[小说翻译] [转贴]圣母在上 第九卷 银杏中的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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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翻译] [转贴]圣母在上 第九卷 银杏中的樱花

圣母在上 第九卷 银杏中的樱花

转自:镜影私立图书馆


银杏中的樱花

  

  “平安。”
  “平安。”
  清爽的晨间问候回响在澄澈的青空下。
  聚集于圣母玛莉亚庭围内的少女们,今天也展露出天使般的纯洁笑容穿过高耸的门扉。
  深色的制服包裹住她们不知污秽为何物的身心。
  慢慢地行走、不让裙摆凌乱、也不使白色水手领翻起,随时注意自己的仪容是这里的教养;当然,在这里也不可能会有没规矩的学生因为快迟到而奔跑。
  私立莉莉安女子学园。
  创立于明治三十四年,原本是为了贵族千金们而创立的一间深具传统的天主教女子学校。
  这所学园位于东京都内一处绿意盎然、且有著武藏野昔日风情的地区,是所受到神庇佑、可接受从幼稚园到大学系统性教育的少女园地。
  只要在此接受十八年完整的教育,学校便能将这些千金小姐们以最娇贵柔美的教养风范送出校园。尽管时代变迁,年号从明治到平成历经了三次改朝换代,这里仍是硕果仅存、还留有这种修为养成训练的珍贵学园。

  春天。
  圣母玛莉亚伫立在宛如细雪缤纷飞舞般的樱花瓣中。
  她没有拂去飘络于肩上的淡红色花瓣,只是专注地朝斜上方凝视著樱花树。
  感觉到注视自己的视线后,她随即展露优雅的微笑。
  “平安。”
  仔细一看,立于该处的圣母玛莉利亚穿著和自已相同的制服。



  纷落樱花

  1

  “啊,那位不是乃梨子同学吗?”
  “咦?”
  低头走在银杏树道中的少女,注意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后转过身,一头及肩的柔顺娃娃头如流水般滑顺摆动。
  “平安。”
  三位穿著与乃梨子相同制服、脸上带著亲切笑容的少女站在那儿。
  “你一个人吗?不嫌弃的话,要不要一起走到教室呢?”
  “呃……”
  乃梨子暗自心觉不妙。
  刚刚是反射性地回头,没想到自己居然完全不认得叫住自己的人是谁。
  “没关系,才开学四天而己,不记得我们的名字也是没办法的事。”
  “嗯……”
  少女们察觉乃梨子的犹豫并露出了天真的笑容,乃梨子见状便怎么也无法说出“其实我连你们的长相都不记得”,于是乃梨子随即仿照她们的表情,以一句“各位平安”带过。既然会主动找她说话,应该就是同班同学吧。
  “对不起,我还无法记住所有同学的姓名。”
  “不要勉强,因为乃梨子同学是从其他学校考进莉莉安的嘛。”
  接著,三位少女很有礼貌地当场介绍自己的姓名,她们分别是“瞳子”、“敦子”、以及“美幸”。
  “瞳子同学、敦子同学、美幸同学。”
  基于礼貌,乃梨子重覆了一次她们的名字。虽然名字后面加上“同学”的称谓是这间学校不成文的规定,乃梨子却始终无法习惯。
  (瞳子、敦子和美幸,瞳子、敦子和美幸,随子、敦子和美幸……不行了。)
  出于好意的自我介绍,想必最后也是自费功夫,因为只要一到明天,乃梨子一定就会忘了这个咒语。
  (因为大家看起来都差不多嘛。)
  虽然脸或发型各自不样,不过给人的印象简直完全相同。
  她们都适合旧式制服和规矩的措词,每位都是天真又平易近人的可爱天使。
   (既然校方准许我入学,想必不会调查父母的收入或家世背景,不过……)
  这里举目皆是出身良好的富家千金。
  “那么乃梨子同学,我们走吧,快点。”
  “好的。”
  在天使们的催促之下,乃梨子只好尾随她们而去。
  “我从开学典礼的那一天开始,就想和乃梨子同学做朋友了。”
  那位记得是自称瞳子、两耳上方各绑有一束螺丝卷发束的少女这么说道,尽管她留著时下不常见的复古发型,然而或许是搭配上款式古典的制服,整体看起来毫无不协调感。
  问题是出在那身制服。
  仿佛注入一滴绿染料般的无光泽黑色布料,搭配沿边镇上缝线的象牙色水手领,到此尚可接受,不过洋装剪裁的低腰连身褶裙不正是现今的稀有宝物吗?再加上近年来少见的过膝长裙,简直就可称为国宝了,如果再配上三折白袜和芭蕾舞鞋款黑皮鞋,根本就是……
  (这里是哪里?我到底身在什么时代?)
  乃梨子茫然地望著少女们并肩而行的身影。大家对国宝制服丝毫没有疑问,理所当然似地穿在身上,而且到目前为止也没有看到哪个人有改制服的不规矩行为。
  (不过……)
  乃梨子边踏著沉重的步伐,边用手指揪住百折裙。
  怎么想都觉得只有自己不适合这套制服,大概是精神面让她这么觉得吧。
  我和她们不同。
  乃梨子强烈意识到自己与其他人不一样。
  “乃梨子同学在开学典礼代表新生致词吧?”
  乃梨子闻言抬头一看,瞳子发亮的双眸正等待她的回应,看来话题仍然要持续下去。
  “致词……有什么问题吗?”
  用字遣词必须谨慎,因为在尚未完全摸清楚这倨环境之前,不随便引起别人注意才是明智之举。
  “没有,只是代表致词的新生毕竟比较醒目。”
  瞳子露出耐人寻味的奇妙表情笑道,然后伸手调整乃梨子的领结。
  “领结千万不可以乱掉喔。”
  “?”
  “要是被高年级学生叮咛的话就不好了。”
  --她似乎很爱管闲事。
  两旁银杏树蜕蜓向前延伸,少女们在岔路中央停下脚步。
  那里有座由栅栏围起的小庭园。
  庭园内有个小水池以及环绕水池的小型森林,其中心则有一尊洁白圣母像,其姿态宛如迎接学生们进入校门。
  “圣母玛莉亚,请保佑我们今天一整天都能够遵循上帝教导,并且正当地度过。”
  身旁的纯洁天使们,齐心向眼前露出满富慈悲笑容的圣母玛莉亚祷告。
   (圣母玛莉亚,请原谅我。)
  乃梨子仿照三位同班同学合掌在心中忏悔。
  (其实,我根本没有资格站在圣母玛莉亚面前。)
  她张开眼睛悄悄抬头望,然而圣母玛莉亚只是静静地望告自己,没有任何回应。
  “乃梨子同学好虔诚喔,你在向圣母玛莉亚说什么呢?”
  面对少女们不疑有他的笑容,乃梨子的罪恶感逐渐加深。
  “啊,呃,我希望能够尽快适应校园生活。”
  乃梨子露出微微抽慉的笑容这么回答。
  “别担心!圣母玛莉亚一定会庇佑我们的。”
  三位天使点点头,清澈的眼眸没有丝怀疑。
  (唉……简直如坐针毡。)
   乃梨子不禁暗叹,这三年真的可以平安无事地度过吗?
  然而,校园生活才刚刚开始而已。


2

  ──假性天主教徒

  这是乃梨子在自虐心态下替自己取的绰号。
  (兴趣是佛像鉴赏。)
  一有空便参观寺院、欣赏佛像,这并不是能在天主教学校大声张扬的兴趣。
  圣母像上并没有任何观背像的影子。
  虽然以前受到迫害的天主教徒会制作貌似观音的圣母像来膜拜,但是乃梨子的信仰心并没有强烈到那种程度,因为她纯粹只是被佛像的造型艺术吸引而已。
  从一年桩班的教室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樱花。
  尽管开学典礼当天盛开的樱花树已经可以看见枝桠部分,然而微风轻轻一吹,花瓣还是会像降雪般纷飞散落。
  教授宗教课的修女正在讲述有关圣经的事。
  (如果那一天没有下雪的话……)
  乃梨子偶尔会这么想。
  若是那样的话,自己也许就不会在这里了吧?
  想必自己不会来到这边,而是待在另一个既定的场所,而那个场所或许才是自己真正的容身之处吧?
  约个半月前的那场雪,以及对十五岁少女来说略嫌沉闷的兴趣,就此改变了乃梨子的人生。
  --因为她在考场上吞了败仗。
  她读书从来没有尝过挫折,并且有十万分的自信可以应付高中入学考试。不仅模拟考成绩经常达到第一志愿公立学校的标准,就连班导师也保证她绝对能金榜题名。
  既然如此,她为何会在这里呢?因为在公立学校入学考的那一天,她无法到考场应考。就算再怎么保证绝对会金榜题名,没有参加考试的话根本毫无意义。
  考试前一天,乃梨子人在京都。
  那天是某寺院的观音像二十年一度对外开龛的唯一一天--二十年才一次,错失这个机会就得等到三十五岁才能再看见。
  乃梨子根本没有多加考虑便作出决定,而且千叶和京都也是可以在一天内往返的距离。
  只不过……
  (去程一帆风顺,回程却一波三折。)
  不幸的是,回程的新干线因为大雪停驶导致她无法如期返回,所以她除了就读已经接到及格通知的莉莉安女子学园外也别无其他选择,这就是事情的经过。
  “二条同学,你有在听吗?”
  “啊,有的。”
  即使学生心不在焉,修女依旧不会生气。
  修女只会说--圣母玛莉亚无时无刻都守护著大家。
  “路加福音第十五章里也有记载……”
  该章节大致是叙述一个拥街一百头羊的人走失了一头羊,纵使留下九十九头羊,那人仍会前去寻找那一头走失的羊……圣经里处处是寓言故事。
  修女站在讲什上展开双手。
  “上帝不会丢下需要帮助的人。让我们一起来祷告,因为上帝非常乐意指引身为迷途羔羊的你们。”




  放学后。
  不知是叫敦子还是春子的辫子少女,她凝视著乃梨子说:
  “乃梨子同学,如果你愿意,接下来我们要不要去参观社团活动呢?”
  “社团……”
  “就是课外社团活动。乃梨子同学有没有学习什么才艺呢?”
  “没有。”
  “那你务必要去看看,如果能参加什么社团就好了。”
  敦子同学(大概是吧)炯炯有神地说著。一问之下才知道,文化性社团甚至还会聘请名师来上课,真不愧是贵族千金就读的学校。
  “除了插花、茶道、日本舞之外,还有围棋、将棋、美术或工艺、体育类等等,社团种类很丰富喔。”
  “嗯……”
  “顺便告诉你,瞳子同学参加话剧社,我和美幸同学则是加入查经班。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们一起研制圣经。”
  “圣、圣经?”
  由于太过突然,乃梨子的声音不禁有些变调,但是辫子少女没有察觉到她的反应,只是微倾著颈项浅浅一笑。
  “乃梨子同学觉得如何呢?”
  “呃……啊,抱歉,我今天有事……”
  乃梨子说完后便心想,难道没有更好的拒绝方法吗?照这个情况来看,明天还是很有可能再度来邀请她。
  “这样啊?好可惜喔。”
  所幸对方很干脆就放弃了,乃梨子对诵读圣经的社团一点兴趣也没有。
  “抱歉,难得你邀请我。平安。”
  乃梨子抱著书包像逃跑般飞也似地离开教室,再继续磨蹭下去,说不定又碰到邀请去社团的人就麻烦了。她换好鞋子、离开校舍后才突然意识到,那接下来呢?
  有事只是用来逃避诵读圣经的借口,她其实没有急著回家的理由。
  (绕远路走走好了。)
  虽然她也可以马上回家,不过这时候回家会遇到没有参加社团的学生放学尖峰时间,由校门前往车站的循环公车应该会非常拥挤,纵使乘客几乎全是莉莉安女子学园的国、高中生,她还是想要避开拥塞的时段。
  错开三十分钟的话,人潮大概就会退去了吧,于是乃梨子决定做些事消磨时间。
  但是刚入学不久的她对校园还一无所知,根本搞不清楚走哪条路会通到哪里。
  由于莉莉安女子学园的校地包括幼稚园到大学,占地非常广阔。对于从幼稚园一路读上来的学生而言,这座校园或许宛如自家庭园,不过对于中途入学的人而言,如果不小心离开校区,就会像在没有携带指南针和水壶的情况下迷失在丛林中,这时不要走太远才是明智之举。
  (话虽如此……)
  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要是不小心走到像是操场等地,说不定会碰到体育性社团,虽然无关诵读圣经,不过乃梨子也无意参加其他课外活动。
  既然这里是阴错阳差进入的高中,乃梨子只好纯粹将它视为求学场所,为三年后的大学考试做准备。
  为了避免因为选择二十年一度的机会而赔上一生,她决定好好用功,并且让一切在三年后恢复原状。
  于是她避开操场来到过往礼堂的道路。连延至高中校舍后头的樱花林,其花瓣已经散落了不少,而乃梨子眼前仍有约三分之一的花朵,像依依不舍似地紧抓住树枝不放。
  (对了。)
  乃梨子突然一个念头闪过,那棵樱花树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有棵樱花树混在礼堂后面的银杏树林中。
  开学典礼当天,乃梨子确认了张贴于礼堂前的班级分发表后前往校舍的途中,初次见到那棵已经绽放了一半花朵的樱花树,当时她不知为何被这颗樱花树吸引。
  为什么只有那棵樱花树看起来那么美呢?
  “那棵树大概也凋谢得差不多了吧?”
  看到沿路的樱花树后,乃梨子不禁涌上这样的想法。
  然而,乃梨子莫名地有股自信,她相信现在一定还来得及。
  尽管同为樱花,然而那棵樱花树却与众不同。
  它显得庄严神圣,如同神社的神木一样高雅美丽。
  她小跑步奔向礼堂,路旁的樱花树林逐渐被银杏群树取代。
  乃梨子抵达礼堂墙边时,发现地上有些淡红色小花瓣。
  她一面回想一面转过建筑物角落,脚下的花瓣也越来越多。
  那颗树应该位于下一个转角,这时她忽然看见一根突出来的树枝,那仿佛是留给乃梨子的标记。
  (……在那里!)
  乃梨子一口气弯过转角。
  下一秒钟,她便屏住了气息。
  “……”
  在开始冒出黄绿色嫩芽的银杏树林中,唯一一棵枝干粗壮的染井吉野樱正盛开著。
  而在樱花树下,则有圣母玛莉亚站在那里。
  圣母玛莉亚一动也不动地望著被微风吹落如细雪般的花瓣。
  时有耳闻樱花树下埋著尸体的传言,然而这还是乃梨子第一次知道樱花树下会站著圣母玛莉亚。
  然而,这是多么美丽的画面哪。
  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
  不久,圣母玛莉亚注意到乃梨子的视线,她优雅地转身说:
  “平安。”
  “……平、平安。”
  乃梨子结结巴巴地反射性回应。
  仔细一看,那是位与自己穿著相同制服的人类,只是那名少女的肤色通透白晰,清秀的容貌相当出众。
  就算将她错认为伫立在那座小森林中的圣母像、并误以为自己身在岔路上,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因为两者散发出的气息十分相似。
  “樱花很美吧?”
  少女眯起眼睛微笑。
  这位容貌婉约、秀发似棉花糖般柔软的少女,是乃梨子见过最适合穿这所学校制服的人。她穿起这身服装,与其说那是制服,还比较像是古董碧眼娃娃身上所穿的洁净洋装。
  (制服大概就是为了她这种人设计的吧。)
  可悲的是,若要以娃娃来形容,乃梨子是属于市松娃娃般的纯日式脸孔;换言之,她就好比鹿鸣馆那些“勉强穿上洋装”的贵妇姿态。
  “这棵樱花树最佳观赏时机就到今天,一个人欣赏实在很可惜呢,能够有更多人们前来真是太好了。”
  少女玛莉亚一面这么说,一面轻抚樱花树干。从说话的语气和沉著的态度来看,对方大概是高年级学生。
  “是不是樱花太美丽让你忘记了呢?”
  “咦?”
  乃梨子一时之间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当她不自觉地位高音量反问时,少女回答她:“你忘了说话。”
  “……现在想起来了。”
  “太好了。难得一起赏樱,我还在担心我们是不是无法交谈呢。”
  沉默了一会儿后,两人在淡红色细雪中发出轻笑声。
  “请问您每天都会来这里吗?”
  “是啊,应这棵树之邀,从樱花盛开之后几乎天天来。”
  “应这棵树之邀?”
  “对,应这棵树之邀。你不也是被邀请过来的吗?”
  乃梨子心想,的确是这样。
  没错,应这棵树之邀。自己现在会站在这里,仿佛是被樱花邀请、引导而来。
  “每一棵樱花树都很美,成群绽放的樱花宛如雪般将世界染得淡红色的那副景象,也美丽地教人叹息,可是却没有一棵像这棵樱花树如此吸引人。”
  少女抬头仰望樱花枝桠,自言自语似地低语者。
  “为什么呢?”
  “是因为仅有这么一棵,却盛开得如此美丽吗……?”
  乃梨子没有多想就脱口而出,那名少女听见她的呢喃后,露出了些微讶异的表情并同意地点了点头。
  “是啊,你说的没错。”
  然后,两人在纷落的樱花中待上好一段时间。
  双方都没有开口,却不会感到不自在。
  像这样静静抬头观赏樱花,不知为何非常舒服。
  而樱花树仿佛一直在等待乃梨子的造访般,花瓣开始毫不吝惜地洒落。
  花瓣不停地飘落纷飞。
  正当乃梨子心想,不知现在身边那名少女在想什么时,貌似圣母玛莉亚的绞好脸蛋突然转向乃梨子。
  “现在几点?”
  “三点……五十五分。”
  “真的吗?那么我得离开了。”
  少女表明有什么会议要开,并伸手抚去停留在肩上的花瓣。
  “呃……头发上也有……”
  “嗯,的确呢。”
  见她像是请求帮忙似地背对自己,乃梨子便在离樱花树稍远的地方,将少女头发里的花瓣一片片取出来。
  蓬松的秀发果然如所见般柔软,朝大敞的水手领瞄了一眼,白晰美丽的颈项肌肤几乎连女性都为之怦然。
  “这里是在礼堂后头,看不到人影对吧?待在这里不太能察觉时光流逝,我来的时候把手表放在教室忘记带出来,还好有你在。”
  两人并肩而行后,少女这才在意起身边留著娃娃头的女孩。
  “你是一年级学生吗?”
  “是的。”
  “这样啊,我是二年级学生,所以我们的校舍是同一栋。”
  当来到礼堂的正面入口处时,少女便说了句:“那么,我先走了。”接著转身离去。
  乃梨子仿佛还置身梦境般伫立在原地,目送少女走向校舍的背影;不知为何,她无法就这么离开。
  大约前进了十公尺左右,貌似圣母玛山利亚的少女突然转过身表示:
  “我们下次再见吧。”
  乃梨子觉得自己好像就是在等待这句话。


  4

  “我回来了。”
  一打开门锁进到屋内,里面便传来“你回来啦”的声音。
  “咦?堇子阿姨已经回来了啊?”
  “只比你早一步而已。”
  这栋公寓的主人以双脚搁在客厅茶几上、身体深陷沙发里的姿势迎接乃梨子进门,丝袜纠结成一圈扔在地毯的景象,证明了她才刚回到家的说法;这就是活生生以“平安”优雅问候度日的千金小姐,经过数十年岁月后也会走样的一例。
  “你不是说看完电影后,还要去购物吗?”
  当乃梨子捡起扔在地上的丝袜递过去时,对方随即小声回答:“我改变主意了”,外出时的充沛精力已不复见。
  “是因为年纪不小还穿高跟鞋,结果导致脚痛了吧?”
  “年纪不小这四个字是多余的。”
  “那还真是失敬啊……喔!”
  乃梨子拿起书包挡下飞过来的丝袜炮弹,堇子阿姨攻击可是相当精准的。
  “对了,堇子阿姨今年几岁了?”
  虽然知道她年纪有一把,然而乃梨子没有明确问过这件事;大概连乃梨子的双亲都不清楚她的年纪吧。
  “同为女性,你居然还问我年纪?”
  堇子阿姨一面按摩著伸直的脚,一面抬眼看向乃梨子。
  “有什么关系,我们是亲戚啊。”
  “是啊,就像平价酒馆里加水的酒那么亲。”
  堇子阿姨笑著说道。那意思就是,两人的血缘关系淡到不行。
  二条堇子的年龄不可考。
  在乃梨子看来,堇子阿姨的辈分应该是父亲的父亲,也就是爷爷的妹妹等级。
  “世上不乏热心照顾‘加水的酒’之人。”
  乃梨子偷觑了眼那个辈分为姑婆的人。
  “梨不至于会给我添麻烦吧?”
  “你话都说在前头了,我只好尽量不要惹麻烦啰。”
  “万事拜托,因为我已经是个老太婆了。”
  堇子阿姨扬起与套装颜色配成对的鲜红嘴唇呵呵笑著,明明就打死不认为自己是个“老太婆”的。
  (真是败给她了……)
  力劝乃梨子进入莉莉安就读的,正是这位堇子阿姨。据说她因为单身且膝下无子,所以希望至少亲戚的女儿能就读她的母校。莉莉安真的有那么好吗?这一点还有待商确,可是撇开这个不谈,由于乃梨子的父亲只有兄弟,没有姊妹,因此堇子阿姨可以说是经过很长一段时间,才得以实现她这个小小的愿望。
  乃梨子瞒著父母把第一志愿以外的报名费用全花在京都旅行上,由于堇子阿姨帮忙办好莉莉安女子学园的报名手续,所以不知道是幸或不幸,她因而没有莉莉安的报名费可以挪用。原本她坚信一定能考上公立学校,不过仍看在堇子阿姨的面子上去参加考试,因此事情会演变成那样,乃梨子也始料未及。
  所以堇子阿姨对乃梨子来说是恩人,如果没有参加莉莉安入学考试,或许她现在已经变成重考生了。
  (待会儿帮她捶捶肩好了。)
  当乃梨子打算暂时先回房间而推开门时,身后的堇子阿姨突然叫住她。
  “梨,你马上用超高速度换好衣服,然后一起来喝杯茶吧,我买了枫树堂的戚风蛋糕回来呢。”
  堇子阿姨不等乃梨子回应,说完随即走向厨房。
  假装没听到堇子阿姨起身时发出的使力声,是乃梨子与她的友情之小小证明。

  堇子阿姨公寓的客厅东边有间六张榻榻米大小的和室房,现在那里成了乃梨子的城堡。
  她现在与远亲姑婆一起生活,并不是附为有什么复杂的家庭环境或状况才会这样的。
  乃梨子为了求学,从今年春天开始向辈子阿姨租借房间三年。如果每天从千叶的老家通勤上学,以莉莉安女子学园的距离来说稍嫌远了点。当时有想要藉此机会一个人生活,可是贵族女校似乎不允许这样的情况。
  要住入女子学生宿舍?还是借住有血缘关系的亲戚家?在一定得做出选择的情况下,乃梨子选择了后者。与其受援于有门禁或值日生制度的宿舍,和堇子阿姨一起生活还比较轻松。堇子阿姨虽然年长,脑筋却不古板,是一个了解年轻人的老太太。
  对了,乃梨子的家庭就像平凡的画作,双亲和身为国中生的妹妹,正活力百倍地在千叶的老家生活。
  “好了,接下来……”
  乃梨子进入自己的房间后,立刻按下电脑的开关。
  她已经习惯将开机的哔哔声,以及电脑启动的运转声当成换下制服的背景音乐,她一面换衣服一面操作滑鼠和键盘,然后将接收的电子邮件列印出来。
  虽然也可以先确认内容再列印,不过由于传送邮件的人同样是佛像爱好者,因此不用看也知道内容必定是关于佛像的资讯。如果与佛像有关的话,乃梨子任何情报都不会错过,她会在重点下方划线并将邮件归档。
  “对了,拓也不知道好一点没?”
  乃梨子穿上T恤的同时,浏览著从列表机印出来的邮件。
  《虽然是迟来的祝贺,不过还是要先恭喜你进入高中。新生活如何啊?》
  “谢谢,‘假性天主教徒’每天都过得相当刺激。”
  边阅读邮件边回应是乃梨子的习惯,不用说,她当然也会一面讲电话一面鞠躬。
  《在我入院期间,小梨有了这么大的转变,真是让我相当惊讶。》
  “是啊,因为我突然到东京来嘛。”
  乃梨子把三折袜卷成一团丢入壁橱的篮子里,好球。
  《不过,这还真像极了小梨的作风。如果不是因为滑雪骨折的话,我大概也会不顾参观七彩观音像吧。》
  “大家都说我笨,因为观音像是二十年一次,但是高中入学考试却攸关一生,不过我一点也不后悔……我的七彩观音!”
  乃梨子伸手拿起堆叠在榻榻米上的其中一本写真集,并紧紧抱在怀里。为了挽回七彩观音的名誉,她必须努力考上一流大学才行。
  《对了小梨,既然你搬去东京,有没有造访过H市的小寓寺?还没有的话,建议你一定要去。那间寺院收藏了你喜欢的佛像雕刻师,幽快大师雕的弥勒菩萨像。》
  乃梨子看到这里,不禁自榻榻米上起身大叫。
  “幽快的弥勒!”
  乃梨子无法置信地再看了一次邮件上的文字。
  小寓寺、幽快、弥勒……没有错。
  “擅长雕刻不动明王及金刚力士像的幽快,居然刻了弥勒……!”
  这个非看不可,佛像爱好者的热情顿时在脑中翻涌。
  这时,乃梨子突然被某人猛烈从背后架住。
  “梨,我不是叫你赶快换衣服吗?你在干什么?”
  “噢!堇子阿姨!”
  “瞧不起枫树堂戚风蛋糕的人,诅咒将会……”
  含恨的声音在耳际飘荡。
  “啊,不敢不敢。”
  “你到底在看什么?居然连我进房间都没有察觉。”
  堇子阿姨松手后,兴致勃勃地望向乃梨子手边。
  “没什么,只是信而已。”
  因为似乎会造成麻烦,所以信看到一半的乃梨子索性趴到桌上。
  “哦~~情书吗?”
  “怎么可能。”
  “说得也是,如果有男朋友的话,你就会跑去约会,而不是去寺庙参观了。”
  堇子阿姨打从鼻子哼出笑意后,又补了句“红茶要冷掉啰”便先行离开房间。
  “真不好意思,我要是有男朋友的话,一定会和他一起去寺庙的。”
  乃梨子对渐行渐远的姑婆背影吐了吐舌头,将电脑关机后,走向散发出诱人大吉岭茶香的客厅。


玛莉亚与弥勒

  1

  “玛莉亚祭?”
  “没错,玛莉亚祭。”
  瞳子同学用力点点头,左右两束螺丝卷马尾宛如弹簧般上下跳动。
  “乃梨子同学,你不太清楚莉莉安女子学圆的例行活动吧?”
  “岂止不太清楚,根本是完全不了解。”
  乃梨子自阅读的文库本中抬起头,瞳子同学说了一句“我想也是”后,迳自坐在乃梨子前面的座位上。
  现在是休息时间,该座位的学生正好离开位置。
  “瞳子我决定了,我决定要帮助乃梨子同学,在到你熟悉这所学校为止。”
  “咦?”
  “所以首先要向你说明,两星期后即将举行的玛莉亚祭的相关事宜。”
  乃梨子还来不及拒绝,正在阅读的书便被瞳子同学抢走、夹上书签后放至桌角;她这种态度还真强势。
  (真是的……)
  只是因为从其他学校考进来,导致同学们自入学以来就极力关照她,乃梨子开始利用读书来躲避这种情况,不过看来也没有什么效果。
  麻烦的是,这些千金小姐们的行为都是出自于善意;如果是刻意找碴的话,还觉得比较好对付。
  “好吧,请解说。”
  既然做为挡箭牌的文库本被拿走,乃梨子只好乖乖奉陪了。当乃梨子语带叹息地这么说时,瞳子同学立刻鼓起脸颊。
  “乃梨子同学,我不喜欢你露出困扰的表惰,枉费瞳子我一直替你著想。”
  “其实你大可不必替我著想……咦!?”
   乃梨子不禁有些畏缩,因为眼前的少女嘴角下垂,眼眶甚至还变得湿润。
  “等、等一下……”
  坦白说,乃梨子相当不知所措。
  原以为处于男女合校的公立国中时,自己已经在同世代社会竞争潮流里磨练过了,然而她却没有碰过现在这种情况,乃梨子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把女生弄哭了。
  “小学毕业以后就不会有人在学校哭了吧?”
  “有哪位人士规定这种事吗?”
  两手掩面啜泣的瞳子同学喃喃低语。
  “想哭的话,再怎么忍也会哭山来,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在这种地方弄哭人家的话,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于是乃梨子起身揽住瞳子同学的肩膀,并将她带至走廊。
  走出安全门来到外头后,乃梨子把手帕放在铁梯上,让瞳子同学坐下来。
  “我已经没有手帕了。”
  瞳子同学听见乃梨子的话就点点头,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碎花手帕擦眼泪。
  “你怎么会为了这种小事掉眼泪……”
  乃梨子惊讶之余也有点羡慕,因为能够随心所欲地哭泣、欢笑,就是她能不在乎别人看法的证明。
  乃梨子觉得像她这样很可爱,反观自己有多久没哭了呢?
  “对不起,害你哭了。”
  乃梨子轻轻地将手放在吸著鼻子的少女肩上。
  “不,该道歉的是瞳子。”
  “你可以告诉我玛莉亚祭的事吗?”
  一听到这句话,瞳子同学的脸立刻绽放出光芒。这女孩是乌鸦(注1)吗?不单单只是指她身上制服的颜色,而是刚才明明哭得很伤心的瞳子,现在竟然笑了开来。
  “关于玛莉亚祭啊……”
  瞳子同学开始说明。
  玛莉亚祭是莉莉安女子学园在五月中旬举办的特有节庆,似乎并非天主教徒的例行活动。根据从幼稚园一路升上来的瞳子同学所说,圣母的庆典大概是配合母亲节举办的吧。
  “不过啊,玛莉亚祭并不像学园祭那样有摊位或表演什么的。”
  “哦……”
  “会用花朵来装饰校园中的圣母像,而且因为要望弥撒所以不用上课。”
  瞳子同学一面高兴地屈指细数,一面说明。她表示幼稚园园童们乔装成天使,然后游行至高中校舍的景象非常可爱,相当值得一看。就算是不了解天主教的乃梨子,也不难想像那副光景会多么温馨。
  “接著弥撒结束后,还有更令人期待的活动,就是学生会学姊们将为高中部一年级学生举行欢迎仪式。”
  “欢迎仪式?”
  “山百合会要欢迎我们成为新的妹妹们。”
  “……山百合会?”
  “讨厌,乃梨子同学忘了吗?山百合会是高中部学生会的名称。”
  乃梨子觉得好像有在开学典礼或隔天听过这个说明,由于半数以上的新生来自国中部, 说明的人也没有多作解释就这么带过,加上身为听者的乃梨子对校园生活不太感兴趣,所以也没有进一步追问。
  不过,光是弥撒就已经够令人郁闷了,没想到居然还有其他活动。
  “上课还比较有趣……”
  乃梨子不小心说溜了嘴。
  “乃梨子同学,你又说了不该说的话。啊,才刚说--”
  瞳子同学从安全梯探出身子俯看,乃梨子循著她的视线移动,发现中庭内有几位学生正走向校舍。
  “她们就是山百合会的主要成员,从前面依序是红蔷薇学姊、黄蔷薇学姊及白蔷薇学姊。”
  “蔷薇……?”
  “红蔷薇学姊、黄蔷薇学姊、白蔷薇学姊。”
  这些像绕口令的名词,似乎是高中部流传已久的学生会干部称号,红卷纸、蓝卷纸、黄卷纸……女校这种地方实在深不可测。
  “看来她们连休息时间都在处理山百合会事务,真是太令人钦佩了。”
  螺丝卷少女兀自感动不已,想必没有注意到一旁乃梨子惊讶的神情。
  (是她……!)
  乃梨子的视线停留在第三位学生上。
  被瞳子同学称为白蔷薇学姊的人,正是那位站在樱花树下的圣母玛莉亚。


  2

  该周的星期天上午,乃梨子坐在前往H市的电车中。
  她靠在摇晃的椅子上闭目养神,虽然有游客,但是下行列车的车厢内却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站著。
  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温暖地包裹住穿著宇毛衫外套的肩膀。
  乃梨子几乎把所有零用钱都花在兴趣上,因此衣服并没有多到可以任她挑选。去年父母亲送的红格纹连身洋装,再搭配上素色羊毛衫外套,便成了她最近的固定打扮。
  喀哒叩咚、喀哒叩咚。
  即使文库本就带在身上,可是现在她没有心情阅读,就算勉强翻阅,脑袋恐怕也无法理解,应该与强迫吸收同班牙文或中文没有太大的差别吧。
  喀哒叩咚、喀哒叩咚。
  尽管闭著眼睛,乃梨子还是知道电车正逐渐接近乡村,在不远的地方应该会有一座山,而告知她这个讯息的究竟是气味,还是空气的温度?亦或没有任何理由,纯粹只是凭感觉呢?她由光线的推移猜测,电车已数度经过树林了。
  车内广播报出目的地的名,乃梨子于是从椅子上站起身。
  没错,她在在前往小寓寺途中。

  “请给我一份起司汉堡套餐,饮料要乌龙茶。”
  进入站前速食店后,乃梨子点了份汉堡大快朵颐。她看了下手表,指针目前正走到十二点附近。
  从店内的透明玻璃可以看见公车的终点站,乃梨子准备搭乘由那里发车的公车前往小寓寺,不过想到中午时分造访有失礼节,她便决定在这里稍事休息。
  一旦多出较为宽裕的时间,她突然开始感觉心跳加速。
  (就要看到幽快的弥勒了……!)
  总觉得像是要去见崇拜的偶像,昨天晚上乃梨子也没有睡得很好。
  那天之后又和拓也互通了几封邮件,接著迎接今天的到来。由于拓也骨折始终尚未痊愈,导致他无法尽情参观喜爱的寺庙,因此他似乎有意转而协助乃梨子,就好像是这样多少也能做与佛像有关的事一样。
  虽然堇子阿姨语带揶揄地表示他对乃梨子有意思,然而两人的关系并非如此。据说江户时代十分盛行举办不问年龄或身分地位的同好活动,而乃梨子和拓也就是这种同好关系。
  (不过……)
  尽管平常很会计画的人脚受伤了,不过擅于安排的优点依然健在。
  拓也不仅详细地告诉乃梨子前往路线,居然还在她出发之前事先连络小寓寺,同时替她申请好了参拜佛像的许可,对她的照顾可以说是无微不至;人们最该拥有的,就是有相同兴趣的同伴啊。
  拓也会为她安排到这种程度,可见幽快的弥勒势必是个很棒的佛像。
  (啊,糟糕。)
  稍微平复的激动情绪又再次鼓动。
  现在乃梨子的心情,就好像处于“抵达偶像的演唱会现场”般亢奋。
  (冷静、冷静一点。)
  她捂著心脏这么告诉自己,毕竟身体若有这总出状况的话,那可就赔了夫人又折兵。如果在前往参观佛像的途中昏倒,自己也变成佛的话,过去那些嘲笑自己没赶上入学考试的人,这次恐怕想笑也笑不出来了。
  “咦……”
  乃梨子突然抬起头,她发现好像打认识的人从速食店的透明玻璃前经过。
  “刚才那个人是……”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并凑向前看,可是已经无法看见对方的脸。
  “应该不可能吧。”
  她继续喝著剩下的乌龙茶,并望著那个穿著朴索和服的人渐渐远离。
  乃梨子觉得认错人了,于是再度坐回椅子上。
  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碰到那个人,不会有那么巧的事。


  3

  小寓寺与它的名字正好相反,似乎是座大寺院。
  因为公车的目的地不是‘小寓寺?北线’,就是‘小寓寺?中央’,应该不会是普通规模而已。
  “07号、07号……啊,就是这个。”
  核对抄有拓也提供的资料之笔记后,乃梨子坐上写著07,并且开往‘小寓寺?中央’的公车。
  车内意外地少人,不过由于小寓寺并非京都或奈良的名胜寺院,所以纵然是星期天,大概也不会有大批观光客涌入的情形。
  在摇晃的公车内悠闲地眺望风景,约十五分钟后抵达了小寓寺。该寺院以小山丘为背景,庄严地座落在广阔土地上,从寺院正门的风化情形来看,可以想见寺院历史之悠久。
  通过寺院正门后,乃梨子随即被打扫参拜路线的寺院人员叫住,她报上姓名后顺利进入院内,仿佛有人事先知会过一般。
  寺院人员引导乃梨子入内,直到端整坐在正殿的杨树米上后,她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拓也!)
  如果是开放观光的寺院,只要支付参拜费用就能够进入内部参观,但是要进入一般的寺院则不容易。
  “住持随后就到。”寺院人民如此表明后,留下乃梨子独自等了五分多钟,明明五分钟并非难以忍耐的时间,但是一个人被留在气派的正殿,内心总觉得忐忑不安。
  于是乃梨子站起身,来到主神面前。
  “是阿弥陀如来……”
  在微暗的正殿深处,乃梨子看见了耀眼的黄金阿弥陀如来像。祂坐在莲花座上抬起结著手印的右手肘,左手垂在前方,左右有观世音菩萨、势至二菩萨随侍,那么这三尊应该就是阿弥陀三尊像。
  佛像上到处都有金箔剥落的痕迹,让人感觉出历史之久远。
  “太棒了……”
  虽然当初是受弥勒菩萨的吸引而来到这里,但是合莲花座在内大概有二公尺高的主神,对乃梨子而言也非常有魅力。
  “喜欢吗?”
  她听见背后的声音而转过身,一位穿著袈娑的中年和尚正笑容可掏地站在她身后,他就是这座寺院的住持吧。
  “你就是二条乃梨子小姐吗?”
  “啊,是的。”
  乃梨子随即挺直背脊回答,俨然是立正的姿势。她就连在上体育课时,也不曾像这样直立不动。
  她要自己冷静一点,因为站在眼前的是人类,不是弥勒菩萨。
  “这样啊,你……”
  住持拍了下自己光亮的头顶,发出了一声短笑。
  “真是抱歉,虽然志村先生有说明是位女性,但我没想到这么年轻。今日见到您,感觉您应该不是他的大学朋友吧。”
  “不好意思,我和志村先生是志趣相投的朋友。”
  所谓的志村先生即是拓也。
  “哦,是这样。那么今天是来参观弥勒的吧,该像并不放置在此,而是保存于自家,请跟我来。”
  住持说完便转身迈步前进。外表看来只有十几岁的小女孩对佛像有兴趣,是那么奇怪的事情吗?乃梨子的反应,就像有时冒出这种想法般抖动著肩膀,并强忍住笑意。
  “请问那真的是幽快的作品吗?”
  乃梨子一面在走廊上步行,一面问出内心的疑问,住持闻言即停下脚步转过身。
  “有此一说,不过那应该不重要吧。”
  “不重要吗?”
  “……重不重要就因人而异了。对学者或鉴赏家来说,雕刻者是谁非常重要,不过您纯粹是要来参观的不是吗?不管出自何人之手,好作品就是好作品;就算是有名的雕刻家,有时候也会刻出没有灵魂的佛像。这样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嗯。”
  乃梨子点点头。
  “您的意思就是参观佛像时,不要去想太多其他无谓的事吧?”
  “没错。”
  住持露出满意的微笑后,再度于黑得发亮的木质走廊上前进。
  寺院走廊另一头连接到住持的内家住宅。内部果然如外观看来那么广阔,寺院内和住家都有好几位协助处理事务的人。
  乃梨子被带到最近的一间和室,一位中年和服美人随即端茶过来,从说话的语气和举止来看,乃梨子立刻就明白她是住持的夫人。
  “志摩子呢?”
  “之前请她到车站附近办事情,刚才已经回来了。”
  “那么就叫她过来吧,我必须送经文至村西家。她们两人同样都是年轻女孩,应该会比较有话聊。”
  “说得也是呢。”
  “请问……”
  住持夫妇俩斗顾自地交谈著,乃梨子完全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形。
  “我这就去叫她来。”
  住持夫人说完后离开和室。看来那位名叫志摩子的女孩是住持的女儿,而住持似乎想要她来招待乃梨子。
  “父亲,我将弥勒像带过来了。”不到一分钟,走廊便传来这样的年轻女性声音,接著拉门缓缓开启。
  一位与住持夫人同样穿著和服的女性抱著木盒,视线低垂地进入和室,她向乃梨子深深低下头致意。
  “我是志摩子。”
  “啊,我是乃梨子。”
  由于过度紧张,乃梨子于是下意识地像在学校一样报上名字。平日感觉厌烦的校园生活一部分,竟然在这种莫名的时候显露,难道短短十多天的学校生活已经让她养成习惯了吗? 一般来说,明明初次见面介绍自己时应该要说姓氏,而不是名字。
  “……?”
  果然不出所料,那位女性做出纳闷的反应并缓缓地抬起头。
  两人四目交接的瞬间,几乎同时倒抽一口气,没有当场叫出声可说是非常万幸。
  (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这里!?)
  两人之间飘散著无形的樱花瓣……不对,应该是蔷薇花瓣比较符合这个状况。
  因为出现在乃梨子眼前的,居然是那位肖似圣母玛莉亚的‘白蔷薇学姊’。


  4

  “接下来的时间就留给两位年轻人。”住持说完这句像是促成相亲的媒人台词后,就此离开了房间。
  被留在房间的“年轻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拉门关上后,就连短暂的沉默都显得尴尬,接下来的每一句话语或行动,都将大为影响两人今后的关系。
  虽然乃梨子没而参加过相亲,但是她在电视剧中看过,记得相亲对象此时通常会邀请女主角一起到十分气派的日式庭园散步。对了,这个寺院也有气氛不错的庭园。”
  不过住持的女儿志摩子并非相亲的对象,因此也没有说“要不要去庭园散步”之类的老套台词,志摩子叹息似地做了个深呼吸后恢复平静,轻轻地将带来的木盒放置于桌面。
  “幽快的弥勒菩萨--”
  她伸手解开以十字交缠绑住木盒的细绳。
  “不是属于小寓寺的物品,而是我家代代相传的收藏。”
  “嗯。” 
  乃梨子虽然这么回答,视线却从眼前这位女性的手指转至腕部,再移到脸上。
  (应该没有认错……)
  眼前的人穿著朴素的和服,头发于后脑约轻扎成一束,看起来比穿学生制服时还年长两、三岁;然而,她的确是在樱花树下与自己交谈的那个人。
  “所以几乎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没有经过介绍是不会随便拿出来的。”
  她边请乃梨子看看,边将从木盒取出来的佛像转向乃梨子。
  “这个--”
  乃梨子发出了惊叹声。
  真是现实,直到刚才还对“志摩子”这号人物很感兴趣,然而在弥勒像拿出来的瞬间, 注意力又全被佛像吸引过去。
  这就是佛像爱好者悲哀的本性。
  眼前是乃梨子连做梦都会梦到的幽快弥勒像。
  “……”
  尺寸没有想像中的大,略估最多二十五公分高左右。虽然木头雕刻未多加精琢,然而古木独有的干枯沉色与脸部表情非常相称,不啻为一尊祥和的半跏坐像(注2)。
  “好美……感觉心灵好像被净化……”
  乃梨子觉得自己打从心相体会住持的话了,而不是凭借理性来明白。
  是不是出自于幽快之手并不重要,无论是谁做出的,乃梨子都会被这尊佛像感动。
  这尊佛像肯定具有神性。
  “是啊,这就证明你的心境想必是纯净的。”
  志摩子宛如清澈的水般,悄然地展露满面笑容说道。
  “能让你看到这尊佛像真是太好了。”


  5

  不知何时,放在正殿入口的鞋子被移到住持自家玄关。
  当乃梨子穿上鞋子时……
  “我送她到公车站。”
  志摩子一面穿上草鞋,一面对前来帮忙送客的女性这么说道。
  “啊,不必费心了。”
  “可是回去时的公车站和来这里时的不同喔。”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当然也不好冷淡拒绝,乃梨子只好低头致意请志摩带路。
  从此处看寺院的话,只像是一栋占地广大的住家,门上的朴素门牌清楚地表示‘藤堂’即为志摩子的姓氏。
  两人并肩走在前往公东站的小路上,什么话都没有说。
  长满青苔的老旧墙面沿著小道绵延而去,一辆车还能轻松通过此条下坡路,然而若遇到两辆车要会车的话就有点勉强了。也许是下坡路不适合建造正面大门的关系,每一栋房子的树木都繁盛到越过围墙,也有许多住户是种植竹子。
  或许是这个缘故,这条小道宛如雷阵雨过后般飘散著一股青草香。
  两人之间唯有沉默。
  可是,这种气氛却有别于两人过去起仰望樱花树时的满足感。
  此时并非就算不说话也没关系的状况,而是一种得说说话,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的难耐沉默。
  “你什么都没问呢……”
  “咦?”
  志摩子率先打破沉默。
  “就是关于我明明是住持的玄儿,却就读天主教莉莉安女子学园的矛盾状况……”
  “这……”
  乃梨子是很想问,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问才好。更何况,若要说矛盾,身为莉莉安女子学园的学生,却前来参观佛像的自己也必须有所解释才行。
  大概是顾虑到乃梨子不知该如何接口,志摩子于是转而问她别件事。
  “乃梨子学妹,你在小学时有想过未来要做什么吗?”
  “是指职业吗?”
  尽管觉得对方的问题与之前的话题接不上,但是乃梨子仍旧说出“佛像雕刻师”这个答案,志摩子听了之后说了一声“好稀奇喔”并发出轻笑。
  虽然不知道时下小学女生向往的职业是什么,不过乃梨子的同学不是想开花店,就是想当褓母或艺人,至少到目前为止,除了自己以外,她还没有听说过有哪个女孩想当佛像雕刻师的。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立志要当修女。”
  志摩子喃喃低语。
  “修、修女?”
  “你想笑我就笑吧。”
  乃梨子虽然也在等待取笑对方的时机,现场却有种不能笑的气氛。 可是,修女和佛像雕刻师不都是同样稀奇的志向吗?
  “没想到住持的女儿居然想当修女,大概是反作用吧。”
  两人并肩行走时,想当修女的那个人低著头淡淡说道。
  “小时候天真没有想那么多,不过人会逐渐懂事吧,于是我开始明白这不是个能说出口的梦想。”
  “可是,也不能因为家里是寺院就……”
  日本宪法应该有保障宗教自由、选择职业的自由才对。
  “宗教信仰因为攸关个人心灵,因而可以说是相当地复杂,再加上,我家的寺院历史非常悠久……”
  宗教理应拯救人心,不过也有某些国家为了它引发战争。宗教会受到权力打压是不争的事实,然而也有因为信仰不同宗教就遭受差别待遇的社会。
  --隐性天主教徒。
  这个字眼浮现在乃梨子的脑海中。日本在不久前还是一个没有宗教自由的国家,开国之后,解除天主教禁令至今还不到一百五十年。
  一百五十年前,应该是堇子阿姨的祖母还活著的那个年代,时间近到几乎可以想像。
   所以,一百五十年的岁月或许不足以改变人们的意识,再说,这应该也不是时间一久就能解决的问题。
  想必志摩子正因为是出生在寺院之家而能感同身受,所以才一直压抑自我。
  “不过没有用……”
  志摩子抬头仰望天空。
  “越是压抑,我对天主教的向往就越强烈,因此我终于在小学六年级时向父亲说了。”
  “说什么?”
  乃梨子继续追问,心情宛如阅读推理小说想知道结果般紧张。
  “我说十二岁后要进入修道院,希望能断绝亲子关系。”
  “什么!?”
  “我的父母亲因而吓了一大跳,于是开始好言相劝。咦,有哪么奇怪吗?”
  “志摩子或许不像表面看来那样,个性还满教人意外的……”
  就算再怎么向往,一般来说,十二岁的小女孩不至于会有如此坚决的心意;这又不是相扑界或演艺界,应该没有越早越好的问题。
  “父亲告诉我,我对宗教还不了解,理当先进入天主教学校好好学习再做决定。”
  “所以您就到莉莉安……”
  志摩子轻点了头,予以肯定。
  “我认为父亲说的没错,如果决心不够坚定而容易被说服的话,对接纳的那一方也会很不礼貌。我只是没有那种即使遭到反对也要坚持到底的热情,也没有主动舍弃父母的坚强。”
  乃梨子认为这不是热情或是坚强的问题,志摩子只是太认真、太孝顺而己,她不想给双亲添麻烦才希望斩断亲子关系,如果双亲劝阻,她就会乖乖让步,这不是优柔寡断,而是志摩子所展现的温柔。
  来到大马路后,随即看见了公车站。
  两人走了一会儿,并自然地坐在候车长椅上。该一长椅的椅背被写上某某冰淇淋或是冷饮的品名,不过大半都已经磨掉而看不清楚,塑胶制旧式长椅充分融入绿意盎然风景中,会让人误以为这个场所是穷乡僻壤的公车站,再加上志摩子穿著十几岁少女不太穿的朴素和服坐在上头,更弥漫著股不同的氛围。
  在乃梨子她们到达之前没有人在等公车,之后也没有人过来。
  “这件事只有一位毕业的学姊知道。”
  志摩子如此说道。
  “现在莉莉安的学生里除了你以外,没有其他人晓得。”
  “这件事是秘密吗?”
  “没错,这是我和父亲的约定。不管在学校或外面,我都必须隐瞒身为小寓寺住持之女却在天主教学校就学一事……因为小寓寺是一座大寺院,若是让施主们知道会造成麻烦。”
  志摩子喃喃道。
  “这样也就变成是作假见证了,可是对我来说,自己的信仰虽然重要,但是我也很爱父亲。”
  志摩子说到这里便长叹了一口气,接著转头对著乃梨子微微一笑。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告解以求得原谅,总觉得轻松多了。”
  “可是对我这种……”
  乃梨子既不是接受告解的神职人员,更不是上帝,她和志摩子一样……不,她是一只比志摩子罪孽更深重的迷途羔羊。
  “光是能听我倾诉就已经足够了,我当然不是要向你寻求什么。谢谢你听我说这些事情。”
  志摩子轻轻说完之后又陷入沉默,她看起来似乎在想些什么,可是乃梨子无法猜测出她在思考何事。
  公车这时来了。
  那辆公车是乃梨子准备搭乘前往H站的车辆。
  “再见。”
   志摩子率先站起身,公车逐渐逼近,朝著她们直驶而来。
  “请、请问志摩子是不是有什么打算呢?”
  “什么?”
  乃梨子忍不住提出疑问,志摩子闻言则露出寂寞的笑容。
  公车平稳地停在两人面前,乃梨子此时察觉到一件事。
  “该不会是打算要休学吧……是因为被我知道了吗!?”
  公车车门开启,却没有人下车。
  “上车吧。”
  在志摩子的催促下,乃梨子踏上踏板、进入公车后又回头说:
  “我不会说出去的。”
  “咦……”
  “志摩子是因为不想把我扯进来,所以才无法要求我保密吧?可是即使我的事不像志摩子那么严重,我也已经欺骗了圣母玛莉亚,不管是一个或两个谎都一样。”
  车门一关,乃梨子立刻朝后方座位跑去,从打开的窗户探出头大叫:
  “志摩子!”
   公车开始行驶。
  志摩子讶异的脸庞渐渐远去,不过乃梨子相信自己的心意已经传达出去,而且对方一定能够理解。
  因为她看见那越来越小的和服身影,正大力地挥著手。
  身躯随著空荡荡的公车摇晃的同时,乃梨子明白了一件事,她明白志摩子为什么会被那棵樱花树吸引的原因了。
  银杏林中的一棵樱花树。
  想必志摩子在那棵樱花树上看见了自己的处境。


※注1:日文有句俗谚为“泣いたカラスがもう笑つた”,以乌鸦来比喻小孩子,表示原本在哭泣的小孩子会因为一些小事马上破涕为笑。
※注2:跏坐是足部置于腿上的坐法,分为全跏和半跏两种,全跏是两足皆放在两腿上,半跏则是仅有左足或右足放在另一边的腿上。


  玫瑰念珠或佛珠

  1

  星期一。
  乃梨子稍微提早到校,而且一抵达便马上直奔礼堂后方的那棵樱花树所在之处。
  她有预感应该可以在那里见到志摩子,她总觉得两人只能在那个地方见到面。
  “平安。”
  明明没有约好,志摩子却在那里。原本倚著樱花树干的她站直身子,对前来的乃梨子露出沉静的微笑。
  “没想到,居然真的在这……”
  乃梨子不禁脱口而出,这种情形简直就像奇迹。
  “如果你这么认为,又叫为什么会来呢?”
  “因为……”
  樱花已经谢得差不多,如果用赏花这种搞不清楚状况的借口,未免有点说不过去。
  “我想见您。”
  乃梨子衷心地如此表示。
  “我也是。”
  志摩子也坦率地直视著乃梨子说道,两人又陷入沉默,乃梨子拼命地在脑中找话题。
  “嗯……我是这么认为的,‘不说’未必代表‘说谎’不是吗?何况志摩子打从心底就是个天主教徒吧?只是偶然出生在寺院之家,这是志摩子无法改变之事,所以不能算是背叛上帝的行为……表达得不是很好,不过这是我的想法。”
  默默聆听的志摩子注视著乃梨子,不久开口说道:
  “……你说得很好喔。”
  “这……”
  乃梨子面对志摩子的注视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下意识地别开了视线。
  如果是佛像或圣母像的话,无论是多么庄严神圣的姿态,乃梨子的视线都能一迳地注视著;然而如果是活生生的人类,而且又是绝世美女的话,就算彼此是女性,还是会令人不禁脸红心跳。
  乃梨子焦虑地认为自己该说点什么才行,假使别开视线、还一副忸忸怩怩的模样,对方说不定会认为自己很奇怪。
  (对了。)
  她突然想到,自己那时还没有成功说服志摩子不要休学。
  “像、像我……”
  “什么?”
  “像我就是明明喜欢佛像,却还来这所学校就读。”
  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话语称不上机灵,尽管如此,既然已经说出口就不能半途打住,只能继续说下去。
  “在考试前一天到京部参观佛像就算了,没想到竟然遇上大雪,新干线因此停驶而回不了家,结果第一志愿就泡汤了。因为瞒著父母把报考其他学校的费用挪作旅费,所以最后只能就读看在姑婆的面子上去报考的莉莉安,不然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哇噢!
  志摩子的脸突然变成了大特写,当乃梨子注意到的时候,志摩子的两手便已经环上了她的脖子。
  “咦……!?”
  乃梨子过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被志摩子抱往了。
  “谢谢你,这样就够了。”
  “志摩子……”
  “别担心,我还不会休学。今天早上也是为了要告诉你这件事,才在这里等你的。”
  “这样啊……”
  乃梨子顿时感到全身无力。这么说来,她根本没有必要自以为是地揭穿自己的蠢事。
  “可是……”
   乃梨子与志摩子拉开距离并询问:
  “你刚才话里是不是加了个‘还’字?”
  这个部分多少让人有些在意。
  “是啊,我只是又回到过去……也就是遇见你之前的处境而已。如果因为我的事曝光而造成任何人的困扰,我认为自己还是必须离开这所学校。”
  “可是志摩子喜欢这所学校吧?”
  “当然。”
  志摩子眯细眼睛,朝高中校舍的方向望去。
  “而且伤脑筋的是,我还一天比一天喜欢这所学校。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根本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
  “既然这样……”
  “但是一旦造成他人的困扰,我在这里读书就没有意义了。而且无论身在何处,我都可以钻研天主教教义,服从耶稣的教诲。”
  “志摩子……”
  总觉得她是自己在逼自己,这样的志摩子看起来非常可怜,乃梨子胸口不由得地一窒。
  “就不能轻松一点去看待吗?”
  “轻松?”
  当志摩子露出纳闷的表情时,上课的预备钟声响起。
  “不过,我从来没何想过居然可以在学校谈这种事。”
  “如果不嫌弃的话,我随时都可以当你谈话的对象。”
  所以就别再独自烦恼了--乃梨子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我们走吧。”
  志摩子率先迈开脚步。
  两人之间似乎逐渐演变成不可思议的关系。


  2

  “最近比较常聊到学校的事呢。”
  堇子阿姨这么说道。
  “有吗?”
   乃梨子一面喝著热茶一面回答。堇子阿姨看似随意冲泡的皇家奶茶,居然意外地美味。这就是所谓的熟能生巧吧,据说祖父家是历史悠久的世家,所以堇子阿姨过去或许是千金小姐,可想而知,她势必在名流社交众会成茶会等公开场合,替来访的宾客们泡过上千次的茶了吧。
  “嗯,你刚入学时,回家都不会提到学校的事。是交到朋友了吗?”
  “不晓得是不是朋友……只是会在午休时间或放学后说说话而已。”
  “那不是朋友的话,不然是什么?”
  “说得也是。”
  乃梨子心想,不过对方年纪比自己大耶。
  堇子阿姨和拓也的年纪都比她大,该不会自己和年纪大的人比较合得来吧,真是……
  她偶尔会与志摩子在樱花树下碰面,彼此并没有约好时间,只是随兴而至罢了。
  有时候碰得到,有时候则碰不到,不过就算没有碰面,乃梨子也不会感到失望,因为她知道志摩子是带领学生的白蔷薇学姊,平日事务繁忙;更何况,一面想著志摩子一面等待的时光也意外地快乐。
  曾几何时,乃梨子已练就一身从众多学生中发觉志摩子身影的功力。不管是在走廊、校园或是中庭,纵使她被许多人团团围住,乃梨子有自信只要自己愿意,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她。
  乃梨子偶尔会想--
  两人之间的情感到底是什么?
  同情?
  (不是。)
  友情?
  (又好像有些微妙的差异。)
  她喜欢志摩子,只要待在志摩子身旁就觉得很舒服。
  可是这样就够了吗?只是能够理解彼此的关系就足够了吗?
  乃梨子最近一直在思考要为志摩子做点什么,可是自己到底能够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啦……”
  乃梨子突然趴在桌上。
  “喔,尽量烦恼吧,为芝麻小事烦恼是年轻人的特权。”
  堇子阿姨笑著递出松露巧克力的盒子。
  “咦--这是芝麻小事吗?”
  “我虽然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不过十年后记得再回想看看。”
  “十年后啊……”
  对一个十五岁的人来说,十年是一段冗长到近乎不合理的岁月,和活了超过十五乘以四倍时间的某人不一样。
  “堇子阿姨,如果有个非常虔诚的天主教徒,一直觉得自己活在违背上帝的阴影下,你认为该怎么拯救那个人才好?”
  “什么意思?这是你的烦悄吗?”
  “我又不是虔诚天主教徒。”
  “原来如此。”
  乃梨子总觉得可以找堇子阿姨商量,因为希望可以借助她的年老见识广嘛。
  “我不太清楚,那么向上帝忏悔、请求原谅如何?”
  “这么一来,事情就会变得严重呢。”
  “那干脆不要当天主教徒算了。”
  “哇~~真敢说。”
  “再不然就是刚说的‘时间’,时间是能够治疗任何烦恼的特效药。”
  堇子阿姨边说边站起身,然后打开冰箱门。
  “--或者是发生什么重大事件。”
  “事件?”
  “没错。”
  堇子阿姨在冰箱内翻找了一会儿,终于取出一个覆有保鲜膜的小碗。
  “如果有重大事件发生的话,不管结果是好是坏,都可以一口气解决;而且在那种情况下,也会没有时间去烦恼。”
  “这样啊……”
  可是事件不是说发生就会发生,乃梨子总不能因为这样就自己制造事端吧。
  “不过,如果梨要一直想著那件事会变得很烦恼喔。”
  堇子阿姨回到桌前,将一片腌萝卜放入乃梨子因吃巧克力而满是甜味的口中。


  3

  “乃梨子。”
  当乃梨子走在前往家政教室的走廊时,因听见呼唤声而停下脚步。
  她在二年级教室前停下脚步四处张望,出声呼唤的人正好从教室走出来。
  “啊,志摩子。”
  和乃梨子并肩而行的瞳子等人,在认出她是谁后发出了小声的惊叫,那画面仿佛像是偶然碰到了人气偶像的歌迷一样。
  “可以占用一点时间吗?”
  乃梨子点头答应后,志摩子便带她到没有人的楼梯附近,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面对面交谈了。
  “抱歉,乃梨子,我一直没有办法在你去的时候到那个地方……”
  志摩子不知从何时开始就直呼她乃梨子,由于自然发展至此,乃梨子几乎以为她打从一开始就是这么称呼自己的。
  “不用在意,我知道你正忙著准备玛莉亚祭。每天一定都早出晚归吧?身体还好吗?”
  “我不要紧……谢谢关心。”
  志摩子的脸转而露出安心的表情,她一定很想告诉乃梨子无法去的理由,所以才会在无意间见到乃梨子时不由得叫出声吧。
  (她真是严谨有礼,我们事前又没有约定,没有办法来也无须这么耿耿于怀啊。)
  不过,乃梨子认为这就是志摩子的作风。
  “对了,乃梨子,我有件事想问你。”
  志摩子稍微压低了音调。
  “你也喜欢佛珠吗?”
  “佛珠?”
  “没错。因为我突然想起祖母传下来的佛珠上镶有佛像……”
  “请务必让我看看!”
  听到佛像两个字,乃梨子的声音不禁拉高,志摩子连忙要她小声一点并发出轻笑。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明天我会带过来,请你午休时间在那个地方等我。”
  “哇!”
  “那么,明天见。”
  志摩子说完后走向教室,途中她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窥视她们的瞳子同学等人时,微笑地对她们说:
  “下一堂课是缝初吗?你们要做什么?”
  “要做裙子,白蔷薇学姊。”
  “是吗?如果能做出出色的成品就太好了,请加油。”
  “好、好的!”
  (啊……连瞳子阿学都紧张到声音变调。)
  志摩子温和的举止和纤细的个性,想必很受低年级学生欢迎。乃梨子虽然总是健忘,却在这时候想起一件事。
  志摩子是莉莉安女子学园高中部的偶像--白蔷薇学姊。

  “呃,乃梨子同学。”
  “嗯?”
  乃梨子裁断藏青色布料后抬头一看,发现一位理应坐在很远座位的学生,现在正站在她的后方。
  家政科缝初教室内一片混乱,就算有学生离席也不会引人注目;小组使用的大桌上摆满四人份摊放的布料。
  “什么事?”
  当乃梨子一这么问,那位平时没怎么交谈的同学,大概是因为不知如何开口就先说了句“布料很漂亮”,这句明显就是客套话的句子一说完,场面顿时陷入尴尬的沉默。
  “恭子同学,你是特地来这里赞美乃梨子同学的布料吗?”
  一旁正在裁制的瞳子同学说出的话有些带刺。不知道什么原因,她从刚才就一直板著脸;由于她一边露出宛如见到父母仇人般的锐利眼神,一边迅速地裁剪著布料,因而导致同桌的同学们个个心惊胆颤。
  然而恭子同学并不知道那样的情形,所以毫无畏惧瞳子同学的挖苦,还像下定决心似地朝乃梨子走近了半步。
  “不,我是想来问乃梨子同学……呃,乃梨子同学是不是和白蔷薇学姊感情不错呢?”
  “什么?”
  由于内容和刚刚提到的“布料很漂亮”有极大差别,乃梨子一时之间无法反应。
  “你们刚才不是有交谈吗?就是和二年级的藤堂志摩子学姊啊……”
  “哦,你说志摩子啊……”
  一听见乃梨子的低语,周遭的同班同学们瞬间产生震动空气的骚动。
  “‘志摩子’……!?”
  大家都很认真听别人说话呢。
  “怎么直接称呼高年级学生的名字呢?”
  “你们的关系有那么亲密吗?”
  “入学以前就认识了吗?”
  “请问有去过对方家里吗?”
  “难不成两位是亲戚?”
  趁著老师正好走到准备室,同学们于是纷纷离开座位聚集在乃梨子四周。
  “呃……等、等一下。”
   可怜的乃梨子陷入人潮之中,已经逼近溺水状态了。
  “其实是这样的……”
  最先过来找乃梨子说话的恭子同学,此时代表大家说明。
  “红、白、黄三位蔷薇学姊相当受到大家的欢迎,不只是高中部,就连国中部的学生们也非常仰慕她们,所以如果她们和某一个人特别亲近的话,大家当然会在意……乃梨子同学能明白吧?”
  “嗯,大概……”
  乃梨子面对询问只是含糊地点点头。不过,乃梨子认为在走廊上讲话是很平常的事,又不是和职场的同事发生婚外情,她对于同学们的小题大作感到不可思议。
  “藤堂志摩子学姊是如此楚楚动人又美丽吧,个性总是沉著冷静,更以二年级学生的身分继承白蔷薇学姊,然而因为她还没有决定妹妹,大家便为此十分焦虑不安。”
  在说到妹妹一词的瞬间,周遭又开始骚动,现场弥漫著一股奇妙的紧张感。
  “难道你们已经缔结姊妹之约了吗……”
  后方顿时传来几近哀号的声音。
  “姊妹之约?”
  “乃梨子同学接受玫瑰念珠了吗!?”
  逼近的学生们几乎全都是从国中部直升上来的同学,她们无视于一头雾水的乃梨子,自顾自地不断说著。
  “玫瑰念珠?接受?妹妹又是……”
  看见乃梨子一副不知所以然地询问时,四周随即传来带有安心意味的含笑声。
  “她似乎不知道玫瑰念珠的事……”
  “是啊,那就不必太过担心了。”
  (笑声听来还真有些讨厌哪……)
  玫瑰念珠是何物,这点认知就连乃梨子也知道。
  (玫瑰念珠就是……天主教里面带有十字架的念珠。)
  不过,乃梨子仍是不明白玫瑰念珠与志摩子有何关联。
  围绕乃梨子的其中一位同学开口:
  “总而言之,莉莉安女子学园高中部这个地方,自古以来上下连结关系便十分紧密。高年级学生必须指导所有低年级学牛,而低年级学生则必须遵从所有高年级学生的教导,学姊学妹的关系就像真的姊妹一样。”
  不过也可以各自缔结为姊妹,这就是刚才所谈论到的‘缔结姊妹之约’,由高年级学生赠与低年级学生玫瑰念珠,此关系便会成立。
  “一位姊姊只能有一位妹妹,由于是一对一的缘故,因此透过缔结姊妹之约,便可形成众所公认最亲密的关系,也可以说是他人无法介入的稳固关系吧。”
  “那种姊妹关系称作soeur……”
  只有这个词可以意指姊姊或妹妹,若要特别区分之时,姊姊称为grande soeur,而妹妹则称为petite soeur。
  “居然有这种制度……”
  乃梨子低著头喃喃自语。
  “哎呀,不过乃梨子同学,就算你还没有得到玫瑰念珠也不必沮丧。”
  “没错,虽然只是棉薄之力,但是我们会替你加油。”
  同学们大概误以为乃梨子希望从志摩子那里得到玫瑰念珠,甚至也将她因文化冲击而保持沉默的行为,自行解读成其他意思了。
  (头好痛……这所学校到底是……)
  莉莉安女子学园还真是可怕,乃梨子原本以为不过是一所贵族女校而不当一回事,这下子却觉得自己可能误闯进不得了的地方。
  “乃梨子同学别哭,我们都会站在你这边啦。”
  (……我才没有哭呢。)
  “乃梨子同学很聪明,而且还散发出某种不易轻近的感觉,就算志摩子学姊选你为妹妹, 相信任何人都不会有异议的。”
  为什么会说到那里去?她们变换话题的速度比当事人还快,还以一副什么事都明了的口吻诉说,似乎只有乃梨子不明就里。
  不过,刚才充满好奇又夹杂羡慕和些微嫉妒的视线,不知道为什么却转变为同情、体谅和关心;大概是因为这里的少女们,全是圣母玛莉亚厚爱的善良羔羊吧。
  这时,伴随著一道声响扬起,邻座的少女猛然站起身。
  “大家能不能安静一点?”
  由于始终沉默不语,所以同学们完全忘记瞳子同学就坐在那里。
  “为什么大家要说那种不负责任的话呢?居然说乃梨子同学会被白称薇学姊选为妹妹……绝对、绝对不会有那种事的!”
  瞳子同学泛著泪光,奋力地大步离开。
  “瞳子同学!”
  乃梨子想追上前去,却因为“让她静一静比较好”的低声劝阻而停住脚步。
  “她一直在期待,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蔷薇学姊的妹妹……”
  “是啊,她知道乃梨子同学和志摩子过从甚密后,想必大受打击吧。”
  瞳子同学已不在的空位上,一块似乎不适合用来制成窄裙的华丽大蔷薇花纹布料,孤零零地被留在原位。


  * * *


  大事即将发生的前兆,已经悄悄逐步逼近乃梨子。

  首先是从鞋子开始。
  那一天,乃梨子担任值日生,因为写日志而比平常晚放学的她,发现了自己的鞋柜内空无一物。
  “我现在穿的是室内鞋,所以是我的皮鞋不见了吗……”
  如果有人弄错鞋柜的话,鞋柜里一定会放著将那个冒失鬼的室内鞋,然而里面却没有;更何况,这个小鞋柜外头还贴有名牌,不会容易弄错的。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于是乃梨子决定只好先穿常内糙回家,而当她并来到出入口峙,却发现门前的擦脚垫上,整齐地摆放著一双芭蕾舞鞋款的黑皮鞋。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乃梨子俯视著鞋垫上写有“二条乃梨子”的皮鞋,并兀自沉思了一段时间。


  4

  “……然后,今天早上室内鞋则被放入了回纹针。”
  “回纹针?”
  听见乃梨子的抱怨,志摩子优雅地偏著头询问。尽管白蔷薇学姊忙得不可开交,不过仍在隔天的午休时间,依约带著便当来到礼堂后方。
  “没错,是回纹针喔。若真要下手,一般不是都会放图钉吗?”
  “把图钉放在室内鞋里面?听起来好像很痛呢。”
  志摩子不禁皱起眉头,接著她用筷子夹起厚煎蛋并喃喃道:“为什么要那么做……”
  “……难道志摩子不看少女漫画的吗?如果说到在室内鞋或芭蕾舞鞋放图钉的话,不就是找麻烦最常使用的手法吗?”
  “是这样吗?”
  “……但是现在那种漫画明显较少了。”
  然而,她最近还看了满多那种旧漫画的。
  就乃梨子的情况而言,她是那种宁可一点滴地将零用钱存起来买佛像写真集的人,所以当然不会拿自己的钱去买漫画杂志。她是因为之前去表姊家拜访时,翻过一本又一本的旧漫画才会知道那种事,因此她其实不太清楚最近漫画的走向。
  “这件事就先摆到一旁。”
  光是说明似乎就会用去整个午休时间,所以乃梨子决定暂时先把少女漫画的言论搁在一旁。
  志摩子房间的书架上想必没有漫画,也不会有佛像写真集。
  “可是,不是放回纹针进去吗?”
  “问题就出在这里。”
  如果放进去的是图钉,或者是室内鞋被丢到垃圾桶的话,明显就是故意找麻烦的行为;然而乃梨子遇到的种种行为都显得太半吊子了,让人猜不透那个人做这种行为的想法。
  “会不会是碰巧掉进你的室内鞋里呢?”
  “五公分长的回纹针碰巧掉进去?而且两只鞋子都有。”
  “说得也是。不过为什么非得这样捉弄你不可呢?”
  “……”
  乃梨子没有回应,只是大口吃著三明治。
  眼前这个人一定未曾想过像是自己有多么受欢迎,或是乃梨子可能会因此被周遭学生嫉妒这类的事。
  “唉……真是的。本来从玫瑰念珠那件事之后,瞳子同学就已经不跟我说话了,而现在又……”
  乃梨子真的很想大叫。对她来说,学校明明只是单纯的求学场所,为什么要思考这么多事情不可?
  “……玫瑰念珠?啊,对了,趁还没有忘记时先拿给你。”
  志摩子吃完便当后盖上饭盒,接著从口袋里拿出某样东西。
  “来,这个给你。”
  那样东西装在一个布质束口袋里。
  “嗯?”
  “你忘了吗?就是为了拿这个给你,才约你到这里来的。”
  “啊!”
  是佛珠哪!由于没有装在像是放那种物品的容器中,乃梨子才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不要在这里打开。”
  志摩子伸手阻止乃梨子。
  “这样会对不起圣母玛莉亚,你带回家之后再慢慢欣赏。如果喜欢的话,可以暂时放在你那里。”
  “……可以吗?”
  “毕竟我没有乃梨子那样的慧眼嘛。对了,乃梨子刚才有提到玫瑰念珠吧,发生什么事了吗?”
  (……原来她很仔细地在听呢。)
  “那个是……”
  乃梨子大致说出昨天的经过后,志摩子却有些答非所问地反问她:“你想要玫瑰念珠吗?”
  “不会啊。”
  “我很乐意给你,只是不晓得,你现在是否真的有必要拥有玫瑰念珠呢?”
  “……嗯,我明白了。”
  乃梨子点点头站起身,将原本铺著的手帕折好。
  就算没有玫瑰念珠,也可以像现在这样和志摩子见面及交谈。
  (可是……)
  内心某处有个感到失落的自己,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我到底希望志摩子告诉我什么,才会觉得满意呢?)
  或许是能证明在志摩子心中,自己是独一无二的论据吧?
  (然而最重要的是,就算我表示想要,那么志摩子是有就有打算要给我玫瑰念珠呢?)
  想到这里,乃梨子便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自己只是想试探志摩子的心意罢了。


  * * *


  回到教室后,乃梨子发现桌子一角被画上了“多啦A梦”。
  邻座的学生还没有回来,她往四周一看,大家不是在讲话,就是忙于准备下一堂课,似乎没有人在意乃梨子桌面的涂鸭。
  她于是放弃追究犯人,并再度望著桌子。
  “画得真好,擦掉实在很可惜……”
  自己至今并没有受到实质的伤害,不过是一些可爱的恶作剧而已。
  (或许没有必要把事情闹大。)
  乃梨子总觉得,对方会不会只是想开自己玩笑呢?
  不过,这个想法太天真了。
  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此时此刻的乃梨子和志摩子都不知道,两人在礼堂后方收授束口袋的场景,居然被其他人看见了。


  玛莉亚祭的宗教审判

  1

  天使们一边吟唱歌曲,一边行走著。
  幼稚园部的儿童们依照身高顺序,扮演有羽翼的大天使,以及将花篮吊在胸前撒花的天使和小天使。
  天使们从幼稚围校舍开始,一路游行到遥远的国、高中部校舍--为了要造访学园内所有的圣母玛莉亚。
  今年的玛莉亚祭气候宜人,天空彷佛圣母的心般清朗且晴空万里。
  今天校内的每一尊圣母像都以花朵装饰,位于银杏行道树岔路、座落小森林中的圣母玛莉亚也不例外。平常是白色的圣母玛莉亚,今天则像菊花偶人(注l)般装饰上各式各样的花朵,让对此毫不知情来到学校的乃梨子吓了一跳。
  在前往教室的途中,乃梨子透过走廊窗户看见志摩子在外头行走的身影。她抱著中型纸箱,正快步地朝教堂方向前进。
  “志摩……”
  原本乃梨子想出声呼唤,最后却又作罢,因为她认为现在的志摩子,应该全副心神都放在山百合会的一年级学生欢迎会吧。
  (欢迎会结束后,大概可以稍微见个面。)
  向志摩子借来的佛珠就放在乃梨子的书包里,她为了找机会归还而每天都带在身上,却怎么也没有机会与志摩子见面。
  乃梨子觉得看到佛珠就会想到志摩子,每天用向蓳子阿姨借来的放大镜观赏佛珠,已逐渐成为乃梨子每日例行公事。
  由水晶串连而成的佛珠,光是欣赏便感觉心灵经过洗条;紫色珠串上一颗较大的佛珠中,嵌入了一尊小佛像,似乎是以象牙之类的材质雕成的释迦如来,纵然大小如豆粒,然而其雕工细密到连佛像的五指都清晰可见,悲天悯人的表情简直憾动人心。观看佛具时和观看佛像一样,都必须心存正念,然而乃梨子拿在手上时,佛珠的华美还是免不了令她有股“昂贵”的感觉。

  “乃梨子同学,你有听白蔷薇学姊说今天有什么余兴节目吗?”
  乃梨子一进入教室就座后,立刻有几位同学靠过来询问。或许是因为没有课,一年桩班还有许多同学尚未进教室。
  “余兴节目?”
  “哎呀,就是弥撒后由山百合会所举办的欢迎会呀。”
  同学们都天真地咯咯笑著。
  “听说往年欢迎会都是由干部们筹备表演节目,例如去年还是花蕾的红蔷薇学姊,就以钢琴弹奏了一首‘圣母颂’,志摩子学姊不也是弹得一手好琴吗?真令人期待。”
  (唉……蔷薇学姊们还真辛苦。)
  乃梨子原本认为业余的表演应该没什么看头,但是得知志摩子也参与其中后,多少还是勾起了她的兴趣。
  (这样啊……原来志摩子很会弹钢琴 ……)
  同学们不经意透露的资讯,对乃梨子意外地有用,她趁此机会将终于知道蔷薇学姊的妹妹称为花蕾一事,也顺便输入脑袋的一角。
  位在教室门口附近的学生,这时突然走过来告知乃梨子。
  “蔷薇学姊来到了我们的教室。”
  “啊,好的。”
  乃梨子还以为是志摩子而前往走廊,没想到,却是意外的两个人在等她。
  (--红蔷薇和黄蔷薇。)
  就算是蔷薇,颜色也有不同。来找她的,是前些时候走在志摩子前方的两位三年级学生。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又称Rosa Chinensis(红蔷薇)和Rosa Foetida(黄蔷薇)。
  “平安,你是二条乃梨子学妹吧?”
  注册商标为高挑身材和超短发的黄蔷薇学姊,亲切地问候她。
  “是的……?”
  不明白为何被叫出来的乃梨子,僵直了身体回答。虽然不巧她对红蔷薇和黄蔷薇没有兴趣,不过再怎么说,对方也是大自己两个学年的高年级学生,说不害怕是骗人的。
  “嗯~~”
  红蔷薇学姊则是以和同行伙伴相反的态度,上上下下地打量完乃梨子后说道:
  “这孩子就是志摩子的……”
  红蔷薇学姊自然地将亮丽的长发往后一撩,头发随即滑顺地摆动。
  “还是一颗有待啄磨的原石……我看看。”
  “啊!”
  黄蔷薇学姊突然间捉住乃梨子的下巴,把她脸转至各个角度观察。
  “您在做什么!”
  乃梨乃挥开黄蔷薇学姊的手。
  “哎呀,反抗了,好凶暴喔。”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简直把我当成了野生动物!)
  “还可以吧?”
  “是啊。”
  两人望著彼此还窃窃私语,接著宛如下了结论似地说句“打扰了”,便转身离去。
  “请等一下。”
  乃梨子气急败坏地叫住两位高年级学生。
  “嗯?”
  “把人叫出来后连一个解释也没有吗?只要学姊们自己明白就可以了吗?”
  黄蔷薇学姊转身望向气得发抖的乃梨子,低声说:“有道理。”后便回头走了几步。
  “我们过来的理由是想看看乃梨子学妹……这么说可以吗?”
  “来看看我?”
  “没错,纯粹只是来看看你而已。”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想看啊。至于为什么,我无法回答这个很难的问题,想看就是想看吧……其他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
  对方都已经这么回答,乃梨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总觉得学姊们好像连哄带骗似地对待她。
  “那么我想问一个问题,乃梨子学妹,你喜欢藤堂志摩子吗?”
  “喜欢……怎么了吗?”
  “既然如此,那就OK了,加油吧。”
  黄蔷薇学姊丢下这句时,就和一旁等候的红蔷薇学姊一起离去。
  “加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名其妙的鼓励让乃梨子纳闷不己,当她打算进教室时,差点在门口撞到从里面出来的瞳子同学。
  “除了白蔷薇学姊外,你居然也想讨好红蔷薇学姊和黄蔷薇学姊。”
  瞳子同学以教人讶异的怨恨表情这么说道
  “我才没有呢。”
  乃梨子朝瞳子同学的背影低语,但是她并没有回过头。
  “唉………”
  乃梨子万念俱灰地叹了口气,内心总觉得难以平静。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够过风平浪静的校园生活呢?
  回到座位后,乃梨子发现桌上的书包是打开著的。
  (……?)
  眼前的情况相当不对劲,因为乃梨子记得自己离席时,她的书包是挂在桌子旁边的挂钩上。
  她有股不祥的预感,于是急忙检查里面的东西。
  (月票、钱包、铅笔盒……)
  在一一确认的过程中,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怎么办!)
  只有志摩子的佛珠从书包里不见了。


  2

  上午在其他教会神父的带领下,全体高中部举行了弥撒。
  然而,无论是充满恩典的讲道,或者是圣歌队的美妙歌声,乃梨子完全没有都听进去,因为她一想到消失的佛珠就坐立不安。
  (到底是谁……)
  她不愿意这么想,可是她从家里出来时,确实将佛珠放进书包里了,然后书包就这么打开著放在桌上……
  只能说有人偷走了那串佛珠。
  (和之前一样的恶作剧?不,不对。)
  如果是单纯的恶作剧,佛珠应该早已经回到乃梨子身边。
  (可是究竟是谁?有什么目的?而且还知道那是佛珠?)
  她不敢看向同学们,其他班级的学生光是待在这个班上就很引人注目了,更不可能会动自己的书包;能待在她的桌旁而不会议人觉得奇怪的,也只行在场的一年桩班学生了。
  犯人就在其中。
  不过,一旦揣测那个人的内心想法,乃梨子便不寒而栗。

  弥撒结束后,乃梨子即刻前去找志摩子。
  (怎么办,必须告诉志摩子佛珠不见了……)
  乃梨子利用午餐时间在校内来向奔走,然而还是没找到忙碌的白蔷薇学姊。
  于是,就在乃梨子垂头丧气之时,下午山百合会所主办的新生欢迎会就此揭开序幕。


  3

  仪式在没有老师和修女在场的情况下举行。
  莉莉安高中部重视学生的自主性,师长不介入学生会行事是校方的惯例。
  教堂内约三百名的一年级学生,依照班级分成六个区块就座。
  方才神父所站之处,现在则是六名胸前别著鲜花、看似学生会干部的学姊们。正中央三人不用说也知道是蔷薇学姊,她们各自别著与称谓相符的红、黄、白蔷薇;而静候于身后的三人,则是别上橙红色蔷薇。
  “首先,我们恭喜各位一年级新生入学。”
  一位容貌出众的学生拿著麦克风向前走一步,无须确认胸前的蔷薇花颜色也知道,她就是那位毫不客气打量乃梨子的高年级学生--红蔷薇学姊。
  “我们莉莉安女子学园高中部的学生会,因圣母玛莉亚之心而取名为‘山百合会’,每年玛莉亚祭这天,山百合会都会举办新生欢迎仪式。”
  又是蔷薇又是百合,还真是忙碌。开场白什么都好,就不能尽早结束吗?
  不过,似乎只有乃梨子一人这么想,因为周遭的同学们都是感动地聆听红蔷薇学姊的致词。不知怎地,大家现在的模样比听神父的恩典话语还要认真几十倍。
  (志摩子……)
  于红蔷薇学姊斜后方静候的志摩子,并没有像乃梨子那样不安地四处张望,由于她不知道发生什么状况,因此自始至终都保持著平常心伫立在前方。
  (志摩子~~大事不妙了,该怎么办呢?)
  好不容易找到了志摩子,可是如此遥远的距离也不能怎么样。
  “我们高年级学生衷心欢迎新来的妹妹们,让我们大家一起过著无愧于圣母玛莉亚的校园生活。等等还有准备余兴节目,敬请期待。”
  就算学姊这么说……她也没有特别期待干部们准备的歌曲和才艺,不过她倒是想听听志摩子演奏钢琴。
  (……话说回来,现在不是想那种事的时候。)
  “接著,赠送圣牌稍大家做纪念。”
  接著,麦克风交到身材高挑的短发学生--黄蔷薇学姊手上。
  “被叫到的班级,请到前面来排成一列。”
  一年李班在红蔷薇学姊前面、藤班在黄蔷薇学姊前面,菊班则是排在白蔷薇学姊前面,大家都排得十分整齐。
  而乃梨子的班级桩班闪为是最后一班,似乎会等菊班结束后排在志摩子面前。圣牌远远看起来像是一种垂饰,类似以穿过项炼戴在颈项的金属饰品。
  “愿圣母保守助佑你。”
  三人负责六个班级,由于只是把像奖牌一样的东西挂在脖子上,所以比想像中还要迅速。蔷薇学姊们从各向担任助手的橙红蔷薇学生手持的篮中取出垂饰,俐落地戴在一年级学生的脖子上。
  “下一组,请桃班、松班及桩班到前面来。”
  在唱名声中,乃梨子也沉重地站起身。她对圣牌没有兴趣,但是如果在这里拒绝的话,恐怕将会引起骚动;现在她心系著佛珠,只求这个欢迎会能够尽快结束。
  “愿圣母保守助佑你。”
  志摩子一面对每位同学这么说,一面替她们戴上圣牌;再两个人就轮到乃梨子了。
  (说不定,现在佛珠已经被放回书包里了。)
  乃梨子一面等待一面出神地思考著。不过,现在班上的同学可是都在这里呢。
  (还有一个人……)
  “愿圣母保守助佑你。”
  (要轮到我了……)
  前面的同学领受完圣牌便退到后方,出现在眼前的白蔷薇学姊看到乃梨子后微微一笑。
  “愿圣母……”
  志摩子的话还没说完--
  “请等一下!”
  一道声音自乃梨子背后传来。
  “那个人没有资格接受白蔷薇学姊的圣牌。”
  那道声音的主人推开吵杂的学生,朝著乃梨子走去。
  “瞳子同学!”
  乃梨子认出对方后大叫出声。
  “蔷薇姊姊们,很抱歉打扰了神圣的仪式!”
  瞳子同学先是瞄了乃梨子一眼,接著向三色蔷薇学姊低头致意,她那注册商标似的螺丝卷双马尾宛如弹簧般上下晃动。
  “这是怎么一同事?呃……瞳子学妹?”
  “请您听我说,红蔷薇学姊,瞳子我再也无法忍耐了。”
  出现了--
  眼泪汪汪必杀技。
  (她到底想说什么?)
  乃梨子冷汗沿著太阳穴流下。
  “你刚才好像说,乃梨子学妹没何资格接受圣牌……”
  “没错,黄蔷薇学姊。”
  瞳子同学那平时的风格,成功地吸引了二色蔷薇学姊的注意。
  这时,白蔷薇学姊蓦地脸色大变。
  (志摩子……?)
  志摩子学姊的视线集中于一点,乃梨子于是顺著她的视线望过去,目光随即停在瞳子同学的左手上。
  (那是什么?)
  定睛一看,她差点没发出尖叫。没错,瞳子同学手上拿的东西,确实有著令人脸色大变的威力。
  (要、要想办法拿回来……)
  就在乃梨子伸出手的那一瞬间,瞳子同学顺势用力高举左手。
  “你比较适合这个喔!”
  以瞳子同学高声大笑为配乐,彩绘玻璃投射而入的耀眼光线照射在水晶佛珠上,宛如圣像背后的光晕般灿烂夺目。
  --阿们。


  4

  说真的,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然而,在教堂中闪耀光芒的佛珠实在很美,乃梨子不禁著迷地看了一会儿。
  这样想或许很不恰当,可是她甚至认为佛珠还满适合这个场所的。
  “这个是乃梨子同学的东西吧?”
  瞳子同学得意洋洋地举起佛珠问道。
  乃梨子以眼神制止打算站出来的志摩子后,抬头挺胸地回答:“不是我的。”
  那是向志摩子借来的物品,所以她并没有说谎;而她当然也没有打算说出东西的主人是志摩子。
  “瞳子同学,为什么你一口咬定那是我的东西呢?”
  乃梨子很不高兴老是处于挨打的状态,既然对方想找碴,她就奉陪到底。
  “那是因为……”
  螺丝卷双马尾一瞬间无言以对。
  如果说出是在乃梨子的书包里发现的话,那势必就得坦承她擅自打开他人书包。
  “说啊,你为什么这么认为呢?”
  (如果回答得出来,那么就说说看啊!)
  在圣母玛莉亚面前说出来。
  “那是因为我偶然撞到了乃梨子同学的桌子,这个东西就掉出来了。”
  瞳子同学的回答非常流利,彷佛早有准备一般。
  “不可以说谎!”
  (这家伙居然敢在教堂内大言不惭。)
  就算她说的是事实,但是难道平常人会擅自打开束口袋偷看吗?更何况,明明知道那是他人的物品,居然还什么都没说就拿走。
  (连幼稚园的小孩都知道,窃取他人物品是不对的行为!)
  这次换红蔷薇学姊发问。
  “乃梨子学妹,这是怎么回事?如同瞳子学妹所说的,这是你的东西吗?”
  “就已经说不是了!”
  “你可以在圣母玛莉亚面前发誓吗?”
  “当然。”
  乃梨子理直气壮地回答,然而瞳子同学听到后发出哼笑声。
  “那这个丢掉也无所谓啰?”
  “咦!?”
  话一说完,佛珠便离开她的手,呈抛物线飞向空中。
  “如果你不是这个佛珠的主人,应该不会在意佛珠如何才对吧?”
  黄蔷薇学姊一把接住佛珠,像是丢小沙包似地玩弄著佛珠。她的意思是,如果想拿回来就乖乖承认东西是自己的吧。
  真是不得了的一场宗教审判。
  “想要用毁坏佛珠的方式来确认吗……好吧,我承认那确实是我带来的。”
  “乃梨子!”
  志摩子学姊忍不住冲了出来。
  原本屏住气息静观其变的学生们,因为白蔷薇学姊突然介入而开始有些骚动。
  “志摩子,你不要说话。”
  “可是……”
  “没关系,现在问题是出在我身上。”
  乃梨子背朝志摩子,像是保护她似地站在她前方。
  “你还满有心的嘛。”
  红蔷薇学姊面露优雅的微笑,这时乃梨子才首次意识到,她或许是个非常漂亮的人。
  “我带著佛珠并非想亵渎圣母玛莉亚。将与学业无关的物品带来学校或许不对,不过这与带漫画或CD是相同的吧?校规中并没有明文规定不可以带佛具来学校。”
  乃梨子滔滔不绝地说著,尽管有强词夺理之嫌,她还是极力解释。
  “哎呀,突然改变态度了呢。”
  黄蔷薇学姊讶异地低语。
  “请把佛珠还给我。”
  乃梨子气势凌人地伸出手并摊开手掌,可是黄蔷薇学姊并未归还。
  “你太天真了。”
  “如果你想拿回去,就得先说出物主的名字。乃梨子学妹,你刚才说过那不是你的佛珠,对不对?”
  红蔷薇学姊以高贵的笑容逼问乃梨子。
  “你到现在只承认那是你带来的,始终没有说是自己的东西。也就是说,这个东西是别人的啰?”
  “……”
  不愧是学生会长,丝毫没有遗漏任何一句。
  “乃梨子 ………”
  乃梨子挡下想走至前方的志摩子,并且安抚似地轻轻握住她的手。
  但是逞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乃梨子依旧是处于被告状态。
  “乃梨子学妹,请你回答。”
  “我……”
  乃梨子无言以对。
  虽然自己没有做什么坏事,但是这世界上确实有著无法明讲的事情。
  (是因为会给其他人造成麻烦……?)
  没错。
  要是乃梨子现在说出实情的话,这场愚蠢的宗教审判就会波及到志摩子。
  绝不能让那种事发生。
  (我也就算了,但是志摩子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她甚至还作出如果被大家知道就要休学的决定……)
  “怎么了,乃梨子学妹?”
  红蔷薇学姊目不转睛地注视著乃梨子,逼她做出回答。
  (怎么办……)
  若在这里承认自己就是佛珠的拥布者,大家或许就不会再继续追究下去;只是这么一来,自己势必得在圣母玛莉亚面前说谎。
  乃梨子认为只要是为了志摩子,要她撒多少谎都可以。
  但是志摩子真的会原谅她为此撒谎吗?
  乃梨子进退两难。
  (但是现在除了说谎之外,没有其他--)
  “乃梨子学妹,请你回答我们。”
  “刚才的强势跑到哪里去了呢?”
  乃梨子明白,自己的沉默只会助长对方的攻势。
  志摩子和乃梨子相牵的手紧握了一下,乃梨子稍后才知道那是“到此为止”的暗示。
  “别再问了!”
  志摩子如此喊著。当大家注意到时,她已经站在乃梨子前方。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坚定地表示:
  “那串佛珠是我的。”
  “志摩子!”
  除了乃梨子几近哀号的喊叫之外,现场也响起“志摩子学姊”、“白蔷薇学姊”的连声呼喊,教堂内一阵哗然,志摩子的每个举动皆受到周遭一年级新生注目。
  志摩子转身环视了教堂一周,骚动瞬间静止。
  “你会说明清楚吧?”
  红蔷薇的学姊转身正视志摩子,志摩子先是点点头,然后说:“不过……”
  “在我说明之前,请先原谅乃梨子,因为乃梨子只是想掩护我而已。”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乃梨子必须因替我保管佛珠而受罚的话,那么一切都由我来承受。”
  志摩子显得十分坚定。
  “不,要罚就罚我……”
  乃梨子想冲上前,可是却有人轻轻地按住她的肩。
  “乃梨子学妹,拜托你别插手。”
  令人惊讶的是,阻止她的居然是黄蔷薇学姊。
  “咦……?”
  “只要一下子就好。”
  黄蔷薇学姊小声地对乃梨子这么说后,再度注视著志摩子。
  “为什么比任何天主教徒还要虔诚的你会……”
  红蔷薇学姊静静地问。
  全体学生屏息等待著志摩子说出下一句话。
  “因为我家是佛教寺院。”
  面对十字架公开实情的志摩子,其美丽难以用笔墨形容。
  全场鸦雀无声。
  乃梨子浑身无力地当场跌坐在地。
  (……终于说出来了。)
  乃梨子瘫坐在地上并抬起头,她清楚地看见身影模糊的志摩子学姊走近。
  “抱歉,枉费你辛苦掩护我。”
  “志摩子!”
  乃梨子一把抱住志摩子,像个孩童般哭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泪流不止,也无法理解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流泪,只是随著激动的情绪放声哭泣。
  (这么一来,一切都结束了……)
  她突然回想起瞳子同学不知何时说过的话--想哭的话,再怎么忍也会哭出来--这句话说得没错。
  啪、啪、啪、啪。
  某处有人拍起手来。
  “你终于说出口了,志摩子。”
  拍手的是红蔷薇学姊。
  “真是的,今年的余兴节目还真是劳师动众啊。”
  黄蔷薇学姊耸耸肩。
  “咦?”
  互相拥抱的志摩子和乃梨子同时发出轻叫,现场的气氛不知为何似乎不一样了。
  “志摩子和乃梨子让我们看到了姊妹情深的画面,请大家为她们掌声鼓励!”
  红蔷薇学姊握住手上不知何时出现的麦克风炒热现场气氛,为余兴节目画下句点。
  “咦……什么!?”
  令人无法置信的是,整座教堂内顿时响起骤雨般的掌声。这是什么魔法?大家脸上的表情仿佛观赏了一出旷世巨作般的感人戏码,有些学生甚至还一面拍手一面流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话说回来,有多少学生是在搞清楚状况后才掉下眼泪的?
  红蔷薇学姊对一脸震惊的两人说 :
  “为什么要隐瞒到现在呢?你真的认为寺院的女儿不能到天主教学校上学吗?”
  “咦?”
  “真是的,真不知道该说你个性太过认真还是顽固。不过,前置作业确实没有白费。”
  黄蔷薇学姊得意洋洋地点著头。
  (前置作业?)
  “这么说,我家的事……”
  黄蔷薇学姊笑著告诉战战兢兢询问的志摩子:
  “我们当然知道啰。你不知道我的祖父是小寓寺的施主吗?”
  “什么!?”
  “顺便再告诉你一件好事,那就是所有的施主都知道你在莉莉安念书。大家甚至还和住持打赌,看你什么时候会坦白说出来呢。”
  “怎么会……”
  红蔷薇学姊说得倒简单,殊不知当事人可是烦恼得不得了。
  “我认为没有必要强迫你坦白告知,可是志摩子看起来似乎对隐瞒此事感到十分痛苦,所以最好的方法便是在大家面前公开……不过,关于欺骗了你这件事,我们要向你道歉。”
  这就是蓳子阿姨说的“下猛药”吗?乃梨子吸著鼻子,心情始终无法平复。
  (那我在大家面前被审判,还为此所流的眼泪到底是……)
  “发觉乃梨子同学这号人物的瞳子我,也功不叫没吧?”
  “瞳子同学!”
  乃梨子突然意识到而朝她跑了过去,然而瞳子却歪著头淘气地笑说 :
  “因为红蔷薇、黄蔷薇两位姊姊拜托瞳子‘务必帮忙’嘛。不过,反派角色还真是过瘾。”
  对了,她说过她是话剧社的,不过就算现在想起来也为时已晚。
  “那么皮鞋和室内鞋里的絗纹针、桌面的涂鸦也……”
  “当然啰!因为想给乃梨子同学一些危机感嘛。之所以选择放回纹针,是因为放图钉好像很痛。可是,光是目击到你们在礼堂后方收授束口袋的场景,我就心想‘其中必有蹊跷’并进而监视,瞳子我还真厉害呀!”
  瞳子同学自我陶醉地闭上眼睛。
  “对了,瞳子要给乃梨子同学一、个、忠、告。如果书包里有贵重物品时,记得务必要关好唷。没想到你还满迷糊的,所以只要瞳子想的话,随时都可以察看乃梨子同学书包里头的东西。”
  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好个性,想到往后一年还要在同间教室上课,乃梨子就感觉有些头晕。
  “各位蔷薇姊姊,瞳子我帮了大忙对不对?请夸奖瞳子吧。”
  “瞳子--!你先向我道歉!!”
  乃梨子怒涛般的咆哮声,因而响彻整个教堂高耸的天花板。


  5

  替剩下的学生戴完圣牌后,山百合会的新生欢迎会就此结幕。
  “志摩子,你说过要接受处罚的对吧?”
  红蔷薇学姊一面目送一年级学生离开,一面这么说道。
  “我也亲耳听到乃梨子学妹说要接受处罚。”
  黄蔷薇学姊扬起嘴角微微一笑。
  “所以,整理工作就麻烦你们啰。”留下这句话后,干部和帮忙的学生纷纷先行离去。
  “不过还满有趣的。”
  黄蔷薇学姊以乃梨子她们听不到的音量小声低语,红蔷薇学姊则是轻笑著回答了一句:“是呀。”
  志摩子和乃梨子被留在后头,两人不但当众受到审判还被罚打扫,总觉得难以接受这个判决。
  话又说回来,这是什么处罚呢?
  (我们做了什么坏事吗?圣母玛莉亚,请告诉我。)
  不用说,教堂里的圣母像当然不会有任何回应。
  “乃梨子,请拿畚箕过来。”
  “啊,好的。”
  不过,打扫教堂的志摩子看起来似乎开朗又幸福,就像是骤雨过后的蓝天、初夏徐徐的微风,或者是一直打不出来的喷嚏好不容易打出来般清爽。
  (所以……嗯,算了。)
  乃梨子决定就这样。
  圣母玛莉亚正注视著。

  午后的阳光自彩绘玻璃照射进来,形成了美丽无比的空间。
  (回家后传封电子邮件给拓也吧。)
  乃梨子想告诉他,佛像的确很美,不过圣母像也有另一种不同的美。
  (造访教会参观圣母像似乎也不错。)
  正当乃梨子开始有这种想法时,紧靠在身旁、身穿制服的圣母玛莉亚望著她微笑说道:
  “下次也一起去参观佛像吧?”


※注1:衣裳以菊花做成的偶人

B G N (Back Ground Noise)


  樱花若凋谢

  1

  志摩子同学的样子很奇怪。
  祐巳是在高中部一年级新生入学三、四天之后,察觉到了这个异状。
  “唔……”
  完全不晓得原因,她不认为喜欢赏樱和品尝樱花的志摩子同学会厌恶樱花。那种人有祐巳的姊姊小笠原祥子学姊一个就够了,何况症状似乎也有点不同。
  “怎么了,干嘛发出小型犬警告般的低鸣?”
  出现在祐巳桌子前的,是以两条长辫子为正字标记的岛津由乃同学。或许是刚从洗手间回来,她拿著的花纹手帕看起来有点湿。
  难道没别的说法,就一定要说我是小型犬,是把我当西施或马尔济斯吗?祐巳忿忿不平地这么想。
  “咦?”
  祐巳顿时有些奇怪为什么由乃同学会在这里?而眼尖察觉的友人立刻满脸不悦地抱怨:
  “……祐巳同学,你帮帮忙好不好?每次在教室里看到我的时候,你都是像这样有点吃惊的表情。”
  “啊,果然还是被发现了吗?”
  祐巳露出难为情的讨好笑容,由乃同学却是相当错愕。
  “你太容易被人看穿了。而且,你还会不由自主地寻找志摩子同学的身影。”
  “你说的对……”
  “振作一点吧,红蔷薇花蕾。”
  “哈哈,还无法习惯这个称呼呢。”
  虽然祐巳是红蔷薇花蕾,不过只有名号响亮而已,本人是一点都不厉害。正因为有这个自觉,所以祐巳只能露出无力的笑容。
  而且她昨天还犯下了一个相常严重的错误,她踏入校门后,在不知不觉中迷迷糊糊地走进了一年桃班的教室。
  “真是不敢相信。”
  由乃同学目瞪口呆地喃喃低语,她看起来还满有黄蔷薇花蕾的威严。
  没错。
  一到四月,一年级学生理所当然会升为二年级学生。祐巳对这件事毫无切身之感,有时候稍一放松,便会独自穿越时空回到过去。
  这里是二年松班,不久之前还是祥子学姊上课的教堡。
  从幼稚园到现在的第十三年莉莉安校园生活,祐巳首次和由乃同学同班。
  一年级时同班的志摩子同学,目前则分配在二年藤班;很遗憾,两人这次分道扬缴了。
  不过,也出现了新的际遇。
  “呵呵~~红蔷薇花蕾在春天比较松懈。”
  还有这个不知何时会插进来听两人说话的家伙。
  (……还有这个?)
  “真、真美同学!”
  祐巳不禁向后仰,随后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抓住那个人的手。
  “不要把这个写进报导!”
  如果是志摩子同学在沉思的话,势必仍会维持共优雅的姿态,而祐巳则会完全暴露出自己的傻样。这种情况是那些渴望获得红蔷薇花蕾名号的人所无法容忍的,虽然没有人期待祐巳会传承去年祥子学姊的形象,但是作为妹妹还以破坏历届成就的状况继续迈进的话,那就太可悲了。
  “那该怎么办呢?”
  “求求你……”
  “你欠我一次哦。”
  十六岁的山口直美呵呵笑著离去。
  以发夹固定成旁分的浏海,大概是想强调自己为人一丝不苟吧。侧边头发梳拢至耳后,接收情报的天线随时大开,做好四处都有新闻题材可以捕捉的心理准备,这种性情连她的姊姊--新闻社社长筑山三奈子都相形见绌。祐巳有预感,这位真美同学似乎比三奈子学姊更不好应付。
  “啊~~啊~~”
  祐巳不禁唉声叹气。与新闻社的下届社长同班,等于是宣告好运结束。
  而且--
  咔嚓。
  “这张忧郁的脸我接收了。”
  连祐巳已经习以为常的摄影社王牌、从本学期开始变成副社长的武鸣茑子同学,居然也分在同一班。
  “命名为‘红蔷薇花蕾的忧郁’吧。如果拍得不错,就让我在学园祭的时候参展。”
  “……你饶了我吧。”
  二年松班简直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等一下再听你说。”
  由乃同学悄悄对著祐巳说完后离开,茑子同学也藏起照相机,匆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下一堂课的女老师已经来到教室外的走廊了,由于她是一位负责生活辅导且唠叨的老师,因此大家的反应都十分快速。
  于是,福泽祐巳的新学年就在骚动和欢笑中揭开序幕。


  2

  “志摩子同学不对劲?怎样不对劲?”
  由乃同学一面用海棉刷洗厕所的洗手台一面反问。
  “看起来好像很颓丧,或者该说是没什么精神呢?”
  祐巳今天的打扫工作是负责擦亮洗手台正上方的四角镜,另外还要倒厕所的垃圾。
  “颓丧、没精神,然后呢?”
  由乃同学一面刷洗一面催促祐巳继续说。虽然没有理由非得在这种地方说话不可,不过由于教室有许多媲美狗仔队的人,而到蔷薇馆又有可能碰到志摩子同学本人,于是打扫刚好分配在同一组的两人,就演变成这样的情况。
  “昨天休息时间,我出声叫唤在走廊上眺望窗外的志摩于同学,可是她完全没有察觉。”
  “哦?”
  “今天藤班的桂同学甚至还告诉我,她似乎一有时间就会到校舍后方赏樱。”
  现场响起擦拭镜面的叽叽声。祐巳双手各拿一条湿抹布和干抹布,然后左右开弓俐落地交互擦亮镜子;女校学生厕所的镜子比教室黑板更受人瞩目,要尽可能不要让污垢或水滴之类的痕迹附著在上面。
  “樱花啊……原来如此。”
  由乃同学会意般地大力点了点头。
  “什、什么?”
  祐巳急忙反问。是理解力的关系?还是推测能力的问题?总之,如果交到敏锐度高的朋友,迟钝者就得花费许多精力拼命跟上脚步。
  “因为樱花是让志摩子同学和圣学姊邂逅的一大功臣。”
  唰、努力唰。由乃同学谈到了志摩子同学那今年春天毕业的姊姊。
  “是吗?”
  叽、叽。
  “听说圣学姊在那棵充满回忆的樱花树下将玫瑰念珠交给志摩子同学。你不知道吗?”
  唰、唰、唰。
  “这样啊……”
  原来如此,所以志摩子同学才会在樱花树下……想到这里,祐巳又产生了疑问。
  “可是,她们结为姊妹是秋天的事吧?应该是比我和祥了学姊早一些才对。”
  叽、叽、叽。
  “我只是说是回忆的场所,和樱花有没有绽放无关。”
  “回忆……”
  两人停下手边的工作抬起头,虽然视线前方只有厕所的天花板和日光灯,不过刹那间似乎可以看到志摩子同学抬头仰望樱花树盛开的景象。
  “她现在或许也沉浸在回忆中吧。”
  “是啊,大概想用什么来填补姊姊不在的寂寞。”
  志摩子同学之前好像曾说过:“从姊姊毕业的那刻起,我对山百合会就没有留恋了。”
  “因为白蔷薇……不,佐藤圣学姊不在了。”
  是因为找不到待在山百合会的理由,所以才发呆吗?还是有其他烦恼呢?
  “樱花就快谢了,到时候又会怎么样呢?”
  “不知道,不过至少你的姊姊祥子学姊会变得很有精神。”
  “这样啊……”
  “祐巳同学也会觉得如果祥子学姊一反常态,自己的步调也会跟著乱掉吧。这样即使在一起也很无趣,不是吗?”
  “也不至于觉得无聊或什么的……”
  因为最近两人见面的机会不多。
  在毕业典礼顺利结束后,学期末的期末考随即就如怒涛般袭卷而来,连让人喘息的机会也没有。原本期待春假会有什么开心的事发生,结果祥子学姊照例没有约祐巳出游,于是祐巳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打电话到她家,可是不巧的是她总是不在。祥子学姊似乎出远门去了,因为祐巳始终没有接到祥子学姊的回电。
  短暂的春假就这样不了了之,直到现在。
  “什么?连白色--”
  因为由乃同学拉高音量叫道,祐巳于是慌忙地想捂住她的嘴,却临时又想到她两手都拿著抹布,因此立刻打消念头,改用双臂像是夹面包的夹子般迅速抱住由乃同学的头。由于瞬间犹豫了一下,导致由乃同学发出的声音变成奇怪的回声在整间厕所回荡。
  “连白色情人节都没有吗?”
  由乃同学那宛如手球般的头,发出一声“真不敢相信”的哀叫。
  最近“真不敢相信”这五个字经常出现,因为由乃同学的常识和祐巳同学的常识有著天壤之别--尤其是在姊妹方面。
  “还好啊,又没关系,反正我有一个情人节回礼约会。”
  “情人节是情人节,白色情人节则属于白色情人节。祥子学姊也真是的,到底在想些什么呀?”
  “大概……什么也没想吧。”
  至少祥子学姊没想什么与祐巳有关的事。因为樱花而忧郁大概就像得花粉症一般,症状也和感冒差不多,但是因为不是过敏,所以没有特效药可以治疗。
  那是心情所造成的无力感、焦躁及体力消耗。正因如此,身为妹妹所能做的,就只有祈祷樱花季节赶快过去。
  其实那样的祥子学姊也不错;虽然祐巳很希望春假里至少能有一天,能够像两人初次约会那样,只是聚在一起也好。
  “总之,祐巳同学,在樱花凋谢之前,我们暂时先观其变吧。”
  由乃同学自行挣脱了祐巳抱住的手臂,呼地吐了一口气。
  “若樱花凋谢之后,志摩子同学能够恢复原状的话就好;如果不行,到时候再找小令和届时已经恢复精神的祥子学姊商量。”
  “……嗯。”
  祐巳心想,难道只能这么做而已吗?
  说得也是。
  樱花。
  如果首先这些樱花不有些变化的话……
  祐巳朝已经擦拭完的镜子一看,镜中的自己依旧露出些微不安的神情。


  * * *


  祐巳拿著装满垃圾的塑胶袋,前往校舍后方垃圾场途中,偶然看见了志摩子同学。
  “志摩……”
  虽然祐巳想叫她,最后还是算了。
  桂同学说的没错,志摩子同学正处于魂不守舍的状态,在樱花树下宛如梦游患者般恍惚地漫步。
  樱花像是在等待志摩子同学来到似地缓缓飘落。
  志摩子同学用手接住飘落而下的樱花,时而闭上眼睛,让雪片般的花瓣盈满全身。
  那副模样似乎在一瞬间与上届的白蔷薇学姊--佐藤圣学姊的身影重垒。教祐巳不得不认为,志摩子同学是因为想念姊姊才来到这里。
  所以,祐巳无法出声叫她。
  因为满脸哀愁的志摩子同学太过于凄美,让外人无法踏进她的世界里。
  樱花就快要凋谢了。
  到时候,志摩子同学会变成怎么样呢?
  志摩子同学仿佛想追随尚未完全凋谢的樱花树,朝著礼堂的方向走去。
  祐巳快步前往垃圾场、放好垃圾袋后立刻折返,然而当她问到先前的地方时,已经看不到志摩子同学的身影。
  虽然知道她的去向,不过祐巳并不打算追上去,于是她走到礼堂的前面后直接向右转。
  越过树篱,眼前尽是色彩鲜艳到令人眼花撩乱的便服。


  3

  “我说啊,小祐。”
  那个人宛如在和三岁儿童说话般缓缓开口。
  “我知道,您想说‘我已经毕业了,不要依赖我’。”
  “……你还满清楚的嘛。”
  她错愕地叹了一口气,并请在学生会馆的圆桌旁坐得很不舒服的祐巳,喝了杯纸杯装的热咖啡欧蕾。
  “抱歉,因为季节的关系,没有红豆汤罐头。”
  她是认真的,还是在揶揄?想必后者的成分的多。
  “喔,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由于口渴,祐巳把热饮稍微吹凉后,满怀谢意地享用。
  她在大学校园内胡乱奔走了好一阵子,却没有发现想要找的人,明知大学每堂课的教室不同,然而还是有像祐巳这种笨蛋,天真地相信会在某处“很快地就找到”对方。
  话说回来,光凭名字和学科就想在广阔的大学校地内找人,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又不是选举宣传车,她做不出过跑进叫名字这种可笑的事,当然也不敢擅自进入上课中的教室;再说,她也没有把握那个人今天现在是否有到校。
  而之所以能够见到那个人,是因为祐巳幸运地碰到了亲切的毕业生,对方二话不说把她带到这个地方来;否则,祐巳今天恐怕一整天都见不到前白蔷薇学姊--佐藤圣学姊。遗憾的是,当时圣学姊在同学之中前伏后仰地大笑,导致这个重逢少了一点感动的气氛。
  “既然知道我的反应,小祐你为什么还来啊?”
  “能不能请您救救志摩子同学?”
  “救志摩子?她要休学了吗?”
  “不,还不到那个程度。”
  祐巳喃喃低语地又喝了一口咖啡欧蕾。不愧是白蔷薇学姊,以按钮调节方式所加入的砂糖量正合祐巳的口味。
  “我说小祐,仰望樱花并沉浸在思绪中,是十几岁少女常有的表现,如果都要一一告诉我阿……”
  “志摩子同学应该真的很想见白蔷薇学姊,但是一直在忍耐。”
  “那是因为她不忍耐也不行,毕竟才一个月而已。”
  圣学姊搔搔头。她的头发剪得比先前更短、更清爽,白衬衫和牛仔裤的简单造型反而增添了一份成熟感。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她看起来已经有大学生的风范,和一个月前还穿著高中制服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因为您与志摩子同学的距离,勉强可说是很近的。”
  高中部校舍和大学部校舍相隔不远,两者之间是想见面就随时可以见面的距离。现在的祐巳正是这样,说来就来。
  “勉强可说?小祐,没想到你居然会说这么拗口的字眼。”
  “白蔷薇学姊,请您不要开玩笑。”
  “我并没有开玩笑……对了,就不要再叫我‘白蔷薇学姊’了吧?”
  的确,现在的白蔷薇学姊是志摩子同学,祐巳知道却怎么也改不了口。因为在她的心中,白蔷薇学姊有段很长的时间就等于佐藤圣学姊。
  “那叫圣学姊好不好?”
  “嗯,这个也不好。”
  圣学姊发著牢骚,大概是觉得这些称呼都跟高中部有关系吧?
  “不然您希望我叫什么?”
  祐巳不禁想抱怨圣学姊的不干脆。当然,现在的她是站在有求于人的立场,所以无法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必须谨慎地选择用词。
  “圣或佐藤。顺便告诉你,我现在内心倾向于佐藤。”
  “哦?”
  因为从其他学校考进莉莉安大学部的学生不知道高中部的传统,所以才会直呼姓氏。圣学姊似乎觉得很新鲜又令人愉快。
  “佐藤,下一堂是生物课,你要去上课吗?”
  刚才和圣学姊同桌的一行人纷纷站起身,开始收拾纸杯和零食。
  “啊,我要上、我要上,先帮我留个位子。”
  原来如此,大家都叫她“佐藤”。
  “小祐,不好意思。因为这是第一堂,我不能翘课。”
  圣学姊抬起手掌作了个下劈的动作,通且眨了眨一只眼晴,表达出她的“抱歉”;她一口气喝完纸杯里的黑咖啡后,立刻拿著提包起身。
  “英美语文学系……要上生物课?”
  “一年级有时候要修一些通识学分,和高中那是不多。”
  “这样啊……”
  就算课程和高中部差不多,不过圣学姊已经不再是高中生,也交到了新朋友,正过著充实的大学生活。
  祐巳觉得志摩子同学有点可怜,也感到很不公平。难道毕业之后,姊妹间的关系也要跟著划下句点吗?
  离开的人还好,可是留下来的人到底该何去何从?
  希望圣学姊能替那个每当开花或降雪之时,便独自怀著一年前的回忆伫立在同样景色中的人想想;不,圣学姊过去应该也有相同经验才对,然而在开始新生活之后,她似乎已经忘了以往的心情。
  “那先这样啰。”
  “……再见。”
  祐巳目送她离去,顿时有股寂寞到想哭的情绪。从志摩子同学现在的身影,她几乎可以想见自己一年后被祥子学姊抛下的模样。
  “啊,对了。”
  圣学姊突然转过身来。
  “不需要太过度保护的。”
  “什么?”
  “我是指志摩子。”
  “噢--”
  尽管祐巳觉得圣学姊先声明不要依赖自己,不过似乎仍有为她们著想。
  “还有,小祐给了自己非得解救志摩子的危机不可的压力。要是想承担这一切的话,那你可能就弄错方向了。”
  “……弄错方向?”
  “等到唯有小祐能做的事出现时,你就会感觉到‘就是现在’。在那之前,请你先保持中立吧。”
  “可是……”
  那个‘现在’一定会到来吗?如果自己没有发现‘就是现在’的话,又该如何是好?
  祐巳说出自己的想法,圣学姊随即呵呵地笑著。
  “那也没关系,如果‘就是现在’没有来找你,说不定会去找别人。所以就让我退出好吗?所谓人尽其才嘛。”
  “哦……”
  “不能接受吗?”
  “……有一点。”
  “说得也是,这的确必须要亲自体会才行。”
  轻轻触碰了了祐巳的脸颊后,圣学姊一面嚷著「不好了,要迟到了”,一面小跑步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迟到……啊!”
  祐巳这才想起了一件事。
  “糟了。”
  原本打扫完毕后,她必须立刻到蔷薇馆集合的。


  4

  明显就是自己做错事了,祥子学姊却没有生气。祐巳认为这种情形比震怒时的她更让人害怕数倍。
  “你到哪里去了?”
  祐巳通过饼干状的门进入室内后,等待她的是一双有气无力的眼眸,姿态不怎么盛气凌人,双手却交叉于胸前。虽然祐巳宁可被斥责,可是从祥子学姊的模样看来,她似乎没有精神这么做。
  “对不起!”
  祐巳一如往常抱著「总之先道歉冉说”的想法低了头;道歉之后再解释,简直就像是体育性社团的人。
  “拜托你,不要回答与我的问题不相关的答案。”
  “对不起。”
  “请问你去了哪里?”
  祥子学姊说话变得相当有礼貌,她真的很担心不久之后,不晓得是否也会把“祐巳”改为“祐巳学妹”。看来祥子学姊因为没有歇斯底里动怒的精力,所以就转而采取没完没了的逼问方式来折磨人。
  现在的气氛正透露出,不说出一些解释就不会善罢甘休的感觉。
  “我倒完垃圾后,途中遇到朋友聊得太开心……”
  “所以就错过了集合时间?”
  “是的。”
  祥子学姊听到这个理由后,微微点了两次头,不过她的脸还是像戴著能乐所使用的面具般恐怖。
  “是遇到谁呢?”
  “呃……新学年之后就分开的朋友。”
  祐巳瞬间撒了谎,不,这应该不算撒谎。她和佐藤圣学姊确实是在新学年之后分开,广义来说也算是朋友。
  “是吗?”
  祥子学姊一副“真拿你没辄”似地叹了什气,话题便就此打住;莫非,自己反而因为樱花季节而得救?
  祥子学姊讨厌樱花。
  因为不好吃,所以连看都不想看到。
  如果不喜欢和尚的话,连袈裟都讨厌--呃,莉莉安女子学园是天主教女校,不会有和尚的。
  不过这么一来,祥子学姊恢复时的反弹将会很可怕,一不小心,恐怕就连自己的心情也会受影响。唉呀,习惯真是太恐怖了。
  此时一道窃笑声响起。 祐巳的耳边突然传来奇怪的笑声,她之所以会觉得不对劲,是因为那道笑声似乎有些不怀好意。
  窃笑声又再度发出。
  令人不悦的笑声在蔷薇馆二楼回荡。
  “小瞳。”
  祥子学姊回头责难笑声的主人。祐巳这时才注意到,背对自己坐在椅子上的人并非令学姊,也不是志摩子同学。
  “因为她太好笑了嘛,祥子姊姊。”
  缓缓转过头来的人,是一位眉型散发出强势感的少女。
  (她、她是谁……)
  祐巳顿时之间火冒三丈。不过,她生气的主因不是那充满挑衅的冷漠视线,而是那轻蔑的语气。
  (祥、祥、祥子姊姊!?)
  称呼众多高年级学生为“姊姊们”还说得过去,而能独独称呼一个学姊为“姊姊”的人,就只有透过收授玫瑰念珠正式缔结姊妹之约的妹妹。也就是说,以祥子学姊的情况来 看,唯有祐巳能叫她姊姊--
  “小瞳,那个称呼也该改一改。”
  你看,说错话了吧。祥子学姊以严厉且令人感激的斗气纠正,可是“小瞳”依旧毫不畏惧,她用左右手指挑弄著螺丝卷双马尾,并且还装蒜似地望著别处。虽然不想承认,然而那副模样倒有些可爱。
  “可是瞳子一向都是这么叫的,突然要改口,瞳子我很伤脑筋耶。”
  (什、什么?一向?她刚刚这么说?)
  “至少在学校要叫‘祥子学姊’或‘红蔷薇学姊’,不可以公私不分。”
  (姊姊,怎么这样……!)
  祐巳内心遭受的打击犹如遭到榔头敲击头部一般。她希望祥子学姊可别把自己划分为“公”,而把螺丝卷小瞳视为“私”……不,好像明显已经划清楚了。
  公式、公然、公认--虽然“公”这个字给人坦荡荡的正面印象,可是她觉得终究还是比不上“私”所具有的神秘感、亲密的气氛。
  例如……私人物品、私生活、私事。
  (--等等,先不说这些。)
  祥子学姊是独生女,在“私”领域方面应该没有妹妹。她居然大大方方地称呼没有亲生妹妹的人为“姊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祐巳,我来向你介绍,这位是一年级新生松平幢子。她因为想参观蔷薇馆,所以前来拜访。”
  “……请多指教。”
  既然姊姊都向她介绍,祐巳也只能打昭呼,不过小瞳非但没有正眼瞧巳,甚至还挽著祥子学姊的手臂撒娇地说:
  “哎呀,您就不能加上亲戚两个字哪?”
  “啊,说得也是。其实小瞳是我父亲那边的亲戚。”
  祥子学姊再补充说明之后,小瞳使得意洋洋地望著祐巳。
  “亲戚?有多亲呢?”
  由乃同学此时强行插话进来。看样子,先前已经听过介绍的她,似乎也是第一次听到“亲戚”两个字。
  “我啊,是祥子姊姊的父亲的姊姊的先生的妹妹的女儿。”
  “也就是说,你们两人没有血缘关系吧。”
  由乃同学真是厉害,瞬间便理解了小瞳绕口令般的说明。
  “可是我们的确是亲戚啊。”
  “是啊,而且还是远亲呢。”
  小瞳和由乃同学正在互相较劲,两人瞪视著对方,就在祐巳认为两人快擦出火花后,又同时不悦地别开视线,活像两只相互威吓的猫咪。
  “呃……姊姊,请问今天是要讨论……”
  祐巳以迟到者的身分战战兢兢地提问,她必须设法改变这倒时候的紧张气氛。虽然对小瞳不好意思,不过以会议这个正当理的赶她走,想必是平息现场纷争的最佳解决之道。
  “啊,关于那件事。”
  祥子学姊拍了一下手。
  “今天的会议取消了。”
  “咦!?”
  “令必须去剑道社,因为顾问老师和社长都请假了。”
  “因为有新社员加入吧?听说可以指导学生的社员不多。”
  由乃同学对忙碌的姊姊颇有微词。
  “怎么会这样……”
  “就是这样。”
  什么就是这样。
  这么一来,因为迟到而被姊姊责备的祐巳又该怎么办?不过,被小瞳拉走注意力而忘了确认成员人数也是不对的行为。一问之下才知道,曾来过的志摩子同学,也在得知会议取消后先行离去了。
  “不过话说回来,蔷薇馆的感觉真~~是不错,瞳子我很喜欢,下次再来玩好了。”
  (喂,低年级学生应该说‘请问我可以再过来玩吗’比较恰当吧?)
  想来世代会一直这样交待下去吧,祐巳原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说到“现在的年轻人啊”这句话,然而现在这七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不过,祥了学姊面对小瞳时的个性真是软,与羊羹不相上下。
  “适可而止的话就可以。”
  虽然语带责备,但是祥子学姊眼睛和嘴巴却充满笑意。
  “祐巳同学,你最好小心那个叫瞳子的女孩。”
  由乃同学凑过来对祐巳咬耳朵。
  “如果太轻忽的话,姊姊可能会被抢走喔。”
  “咦!?咦!?什么!?”
  纵然友人的强烈警告让祐巳吓了一大跳,她的内心深处却已经亮起了黄色警示灯。
  (危险。)
  小瞳既天真又积极。
  (而且……)
  “祥子姊姊,我今天可以到您家里拜访吗?我很久没有见到爷爷和清子阿姨了。”
  “说得也是。”
  祥子学姊真是的,一脸困扰却又不明白拒绝。
  祥子学姊果然也不能幸免于三年级学生会宠爱一年级学生的魔咒。


  8-3=正

  1

  “--因此,当天神父将会带圣牌过来给我们,所以麻烦两位花蕾早上去迎接他,拜托你们了。”
  熟悉的蔷薇馆二楼。
  “接下来是关于我们佩带在胸前的蔷薇。”
  志摩子同学正在说明山百合会主办的新生欢迎会流程。
  “蔷薇……有必要使用鲜花吗?共是要能区分我们的颜色就可以了吧?不如干脆使用假花,这样明后年都还可以重覆使用。”
  令学姊一面用自动铅笔敲点著计算纸,一面喃喃道。
  今天剑道社休息,因此大家重新讨论前几天流会的事情。
  “假花?”
  祥子学姊拍了下桌面,浑身散发出“居然要本大小姐戴假花吗?”的不满。
  不愧是名符其实的富家千金。不过这样的话,例年毕业典礼的主角胸前佩带的都是假花,那又要如何看待呢?纵然祐巳烦恼著一些不必要的烦恼,却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祥子学姊逐渐恢复原状了,就算不是处于最佳状态,不过应该也可以说恢复得差不多了。
  因为不愉快的樱花季节即将结束了。
  祐巳虽然没有近距离观察祥子学姊去年这个时候的情况,不过可想而知,在银杏结果实的秋季之前,祥子学姊大概都会一直保持这种高涨的情绪。
  “不,我并没有说非得用假花不可,鲜花不是比较难处理吗?我只是提议要不要将这部分考虑进去,只是提出来而已。”
  令学姊再次强调。
  “既然如此,我投反对一票。”
  又没有人说要投票决定。祥子学姊那不管之后是否有再好的意见都不打算改变的态度,到底是果断?还是顽固?
  “红蔷薇学姊投鲜花一票。”
  志摩子同学笑著在会议记录簿上记入“一”,这个作法真令人难以推测是体谅成分居多,或者只是单纯的认真。
  (咦?)
  志摩子同学柔软的秀发中夹有樱花瓣。她今天罕见地迟到五分多钟才出席会议,莫非又到樱花树下去了?
  祐巳觉得纳闷。
  樱花已经凋谢了近八成。
  然而,志摩子同学非但没有特别郁闷的迹象,反倒还神彩奕奕,似乎有什么好事般开心地参与会议。
  真是难以理解。
  志摩子同学的思考和行动模式,从以前就令人捉摸不透。
  “祐巳,你觉得如何?”
  “什么?”
  突然被点到,祐巳于是急忙站起身。
  “……又不是在上课。”
  “啊,对不起。”
  接著,她又就座。
  “我们在讨论到底是要用鲜花还是假花。”
  由乃同学如同好心告知课本页数一样,小声地告诉祐巳状况。
  “虽然以假花作为胸花贵了点,不过它的优点是可以重覆使用……”
  不等志摩子同学说完,祐巳随即大叫“鲜花”。
  “咦?”
  “啊、呃……我觉得鲜花比较好。”
  “为什么?”
  祥子学姊犀利地看著祐巳,视线中透露出绝对不会认同“因为姊姊说鲜花比较好”这种理由。
  “因为蔷薇学姊和花蕾们在去年的欢迎会上都佩带鲜花,让人觉得非常美丽又感动。所以,我非常高兴能成为那些姊姊们所率领的山百合会一员……该怎么说呢……”
  祐巳想把这份心情与学妹们分享。
  “这样啊……”
  尽管有些语无伦次,祥子学姊还是默默听完祐巳的发言后点点头。
  “我清楚了。小由,你一年前也一样吗?”
  “当时的确有那种感觉,对不对?”
  由乃同学征求志摩子同学的同意,可是志摩子同学却回答:
  “对不起,我不太记得当时的详细情形。”
  “为什么?”
  明明只是一年前的事而已。祐巳继续追问时,志摩子同学自己也纳闷地说:“是啊,为什么呢?”
  “大概是看某人看得入迷了吧。”
  祥子学姊无心的玩笑话,让祐巳、由乃同学以及从由乃同学那里了解全部情况的令学姊,不禁吓得往后一退。
  在樱花凋谢后,情绪理应非常不稳定的志摩子同学面前,严禁提到“某人”这两个其暗示性的字眼,不过因为祥子学姊在樱花盛开期间,情报天线始终处于休息状态,所以并不知道这件事。
  “咦?”
  被指出那点的志摩子同学惊讶地眨了眨眼睛,那是百分之百猜到“某人”是谁的表情。
  踩到地雷了吗?要爆炸了吗?
  志摩子同学爆炸会是什么情况呢?目前在座的人上一定都没有经验吧。
  真是紧张--有时候,休火山比活火山的爆发威力更加惊人。
  然而……
  “啊,对了,好像是那样。”
  没想到,志摩子同学居然没有回应大家屏息以待的期盼(?),而且宛如梦见美梦般陶醉地喃喃低语。
  “志、志摩子同学……?有人在吗?”
  ‘好像是那样’?意思是她当时的确看圣学姊看得出神了吗?
  志摩子同学竟然可以那么毫无顾忌,这是从容不迫,亦或是脑筋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下无意识说出的失言?实在教人难以判断。
  可是志摩子同学完全没有察觉到其他人的反应,只见她……
  “觉得鲜花比较好的有祥子学姊、祐巳同学。”
  先前会议记录簿上写的“一”,这会儿又加上一条直线变成“T”。
  “由乃同学呢?”
  “鲜花也不错吧?”
  现在又加上一条横杠,变成了“下”。
  “真是的,我也不是说一定要用假花嘛。”
  令学姊也赞成鲜花,接著志摩子同学再盖上自己那一笔后,完成了“正”字。不一会儿,全员就一致通过了。
  “那么就照往年惯例,决定于胸前佩带鲜花。”
  一个正字代表全体与会者,只有五个人的话,意见马上就可以整合。虽然会议可以迅速得进行是好事,却总觉得有点寂寞。
  “蔷薇学姊们的鲜花就此敲定。”
  由乃同学举手发言。
  “花蕾呢?其实我身边的同学表示,去年的花朵不太容易辨识。虽然蔷薇学姊胸前有代表其颜色的蔷薇,而花蕾胸前则是代表其颜色的花蕾,可是远远看起来没有什么分别。”
  没错,花蕾太小的话颜色会看不清楚,太大又会和盛开的蔷薇搞混。
  由乃同学因为在新生欢迎会时已经是令学姊的妹妹,所以知道谁是蔷薇学姊,可是仔细一想,对新生而言,当天是她们首次看到山百合会成员。
  “因为新生当然没有参加过去年的选举,所以我认为新生欢迎会,最好著重在让她们认识蔷薇学姊们。”
  因此,由乃同学提议花蕾不要用颜色对应的蔷薇花蕾。
  “我们花蕾这次就当个称职的配角吧。”
  在山百合会干部与新生的集体见面会上,花蕾的确就是次要的角色。一向“唯我独尊”的由乃同学当上花蕾后也变得懂事多了。
  “说得也是。”
  祥子学姊认同般地点点头。
  “可是,如果不能清楚辨认也是我们的助手也不太好吧。”
  令学姊的意见也有道理。于是,协商就在各自表述的状况下顺利进行。只是这种速度对连班会都无法举手发言的人来说,当然无法跟上。
  “那么,除了红、白、黄以外,花色还可以选用--”
  “橙红色!”
  祐巳为恐落后似地奋力大叫出声,因为一股非参与会议不可的危机感使然,让她用力地举起手。
  或许是声音太大了,现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啊……呃?”
  不久--
  “不错,这个颜色很好。”
  祥子学姊露出柔美的笑容,令学姊和志摩子同学,甚至连由乃同学都大为赞成。
  因为橙红色是红、白、黄三色混合而成的颜色,犹如我们这些同伴的代表色。
  “我们这些同伴”--祐巳再次意识到一件事。
  过去有八人。
  三人毕业后,现在只剩下五人。尽管通风好到有点过头,然而祐巳有时候还是会涌现与其让其他人加入,倒不如这样空荡荡来得好的任性想法。
  妹妹是必要的存在吗?
  虽然这未必可以与圣学姊和祥子学姊迟迟没有妹妹的心情划上等号,然而祐巳总觉得未必是不同原因。
  只要能够和这些人在一起就心满意足了--祐巳是如此希望。
  在五人意见一致的此时此刻……
  志摩子同学和由乃同学定也这么想。


  2

  祐巳并没有忘记由乃同学的警告。
  然而就算以短短一句话要她小心,然而情况却总难如人所料。
  祐巳是指上次那个螺丝卷发型、名叫瞳子的女孩。
  或许是一直遵守祥子学姊“适可而止”的吩咐,小瞳从那次之后就没有再现身蔷薇馆。话虽如此,她时而会在意想不到的时间,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场所,总是让祐巳她们吓一大跳。
  像是前天。
  祐巳碰巧有机会与祥子学姊两人一起放学,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小瞳的身影却像是早已守候多时般出现在出入口。
  “可以与您一起回去吗?瞳子我因为参加社团活动,所以晚了一点放学呢。”
  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祐巳也不便说出“你很碍事,给我自己一个人回去”;而且祥子学姊也没有多所顾虑、一副接纳模样地表示欢迎。
  “你参加什么社团?”
  “我参加话剧社,祥子姊……不,祥子学姊。”
  小瞳从小学高年级就开始参加话剧社,截至目前为止,最喜欢的是国二时饰演的‘莎拉公主’中的莎拉一角,觉得最无聊的则是‘睡美人’。据她所说,因为演那出戏时只是一直躺著,而且台词很少。
  --小瞳讲述这些事情时,都只对祥子学姊一个人热切地说著,祐巳虽然紧跟在被小瞳巴住不放的“祥子姊姊”身边,却无法跟上小瞳起劲的对话内容,在不想听又非听不可的小瞳情报配乐下,祐巳只能像附属品似地无精打采向前走。
  (平常心,平常心。)
  祐巳在心中喃喃低语著。小瞳只是因为见到远亲姊姊才会这么聒噪,如果为了这点事而惊慌失措就太奇怪了。身为已经接受玫瑰念珠的妹妹,必须表现得更加从容才行。
  “瞳子我啊,一直想在进入高中部后和祥子姊姊一起参加社团活动。可是春假见面时,却听到姊姊没有参加社团,这让瞳子深受打击呢。姊姊不但停止学习所有的才艺,还连瞳子都不太关心了。”
  “因为我在忙山百合会的活动。”
  “那瞳子也要帮忙。”
  小瞳拉住祥子学姊的手臂撒娇地说道。
  (平、平常心,平常心。)
  “有那种空闲的话,不如专注在话剧社上。”
  “哎呀,可是黄蔷薇学姊不是也同时参加剑道社吗?瞳子想帮祥子姊姊的忙嘛。”
  “需要帮忙的时候,我自然就会拜托你了。”
  “好的……”
  平常心,平常心。
  不过,一听到“春假见面”四个字,这个咒语便立刻失效了。
  今天也是。
  午休结束后、离开蔷薇馆来到中庭时,一阵喧闹声立刻从天而降,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小瞳正在逃生们外的楼梯挥手大喊:
  “各位姊姊!辛苦了!”
  当然,这些慰劳话是针对走在前方的三位蔷薇学姊,然而她的行径太过招摇,以致于惹来许多人的注目。


  * * *


  “小瞳的目标非常明显。”
  由乃同学一脸正经地说。
  “什么目标?”
  在祐巳反问的同时,由乃同学斩钉截铁地断言:
  “就是妹妹的宝座。”
  “谁、谁的?”
  正在写日志的祐巳倏然抬起头,自动铅笔的笔芯随即断裂。
  “不知道……”
  由乃同学抓起辫子末端,轻轻地刷过自己脸颊。
  “不过,可以确定不是黄蔷薇家族。”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跟我的个性不合,你看她面对我那副示威的样子也知道。”
  “嗯,也对。”
  祐巳含糊地点点头,但是由乃同学的示威也不落人后。然而,由乃同学打算让自己的阵营退到安全之处避难,自行站在置高点观战。
  就像现在她低头俯视著写日志的友人般。
  “……”
  放学后的教室感觉很凄凉,这种心情与今天上课情形无关,只是有种“昔日荣景恍如梦”的感觉。二年松班教室只剩几个学生,其他人不是回家,就是参加社团活动。
  好久没有这种凄凉感了。
  平时下课后总是会直奔蔷薇馆,可是今天由于三位蔷薇学姊都有事在身而无法聚集。尽管如此,身为值日生的祐巳依旧拖拖拉拉地写著日认,由乃同学则在旁陪伴。
  “目标是妹妹的宝座……难不成是瞄准志摩子同学?”
  祐巳战战兢兢地询问。志摩子同学和祐巳她们同样是二年级学生,而且又是高贵优越的白蔷薇学姊,所以就某方面而言,算是成员中最迫切需要妹妹的人。这方面的利害关系,与一直想在蔷薇馆帮忙的小瞳不谋而合,但是……
  她们两人的交情有那么深厚吗?而且,即使试若想像志摩子同学和小瞳成为姊妹的景象,一时之间也想像不出来。
  “应该是祐巳同学。”
  “咦!?不会吧?”
  祐巳无法置信地向后一仰,却差点因为这股反作用力从椅子上摔落。可是,由乃同学似乎没有骗人或开玩笑的意思,她冷眼看著祐巳激动的模样后轻声低喃:
  “只是形式上而已。如果成为你的妹妹,她就可以大方地向祥子学姊撒娇了吧。”
  没错,想成为山百合会干部的一员,就必须先变成某人的妹妹,并以还没有妹妹的高年级学生为目标,如果不是由乃同学,也不是志摩子同学的话,那剩下就是……
  祐巳不禁全身发抖。想不到居然会有人使出为了成为祥子学姊的“孙子”,而利用祐巳这种手段。
  “那就是以下犯上。”
  “以、以下犯上!?”
  由乃同学又说出了教人害怕的惊人之语。
  “意思就是把祐巳同学踢掉,跃升为红蔷薇花蕾候选人。”
  “不可能吧……”
  “这不是不可能的事,只要让祐巳同学交还玫瑰念珠,再让祥子学姊重新送小瞳玫瑰念珠,不就可以了吗?与其说是觊觎“孙子”的位置,倒不如说小瞳是采取迂回战术。”
  “唔……”
  曾经把玫瑰念珠还给“姊姊”的人,说起话来格外具有说服力和分量。
  “不过没关系,我只要别把玫瑰念珠还回去就行了,哈哈哈--”
  祐巳为了提振自己的士气而故意发出笑声。
  “祐巳同学,你有那个自信吗?”
  “什么?”
  “‘瞳子我啊,比你更适合祥子姊姊喔。’”
  由乃同学装模作样地模仿著小瞳的语气。
  “唔!”
  “‘祐巳学姊到底能够做什么呢?’”
  “讨厌!”
  “……就算被这么说,你也不会屈服吗?”
  “……玫瑰念珠好像越来越重了。”
  但是,那只是“假设”。
  如果小瞳真的想进入蔷薇馆,也还不能断定目标就是祥子学姊。当然,她也完全没有向祐巳要求什么。
  “对了,要找谁帮忙?”
  “什么?”
  闲聊至此后,由乃同学迅速改变话题。
  祐巳见状不禁有些气馁,难道小瞳的以下犯上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的话题吗?信以为真而苦恼不己的自己,简直像傻瓜一样。
  “你看看,赶快写好日志。如果今天不列出候补人选的话,明天就无法讨论了。”
  “……说得也是。”
  祐巳和由乃同学要负责物色一位助手。志摩子同学虽然是白蔷薇学姊,不过由于和祐巳她们同为二年级新生,所以还没有妹妹。在欢迎会上,照惯例是由蔷薇学姊们替新生一一戴上圣牌,届时无论如何哪一位蔷薇学姊,都需要有一位助手帮忙。
  “就算花蕾们经常得一起行动,要我们挑选实在有点……”
  “……嗯,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帮忙呢。”
  当然,这项工作没有任何报酬,而且还要站在志摩子同学旁边。尽管志摩子同学说过全交由对方处理,可是对方势必还是会敬而远之,当然不是因为讨厌她,而是志摩子同学实在太美丽了。
  (不过我已经习惯站在美女旁边了。)
  “‘美丽花蕾的悄悄话。’”
  咔嚓。
  炫目的镁光灯亮起,两人也一如往常地眯起了眼睛。
  “啊!”
  然后两人心有灵犀似地,同时站起身围住那个人。
  “茑子同学,等一下。”
  “怎、怎么了!?”
  由于反应有别于以往,茑子同学急忙做出两手高举照相机的莫名举动。
  “玛莉亚祭当天下午,你有空吗?”
  “--怎么可能有空,摄影社也会在新生欢迎会上拍照啊。”
  听到这个回答后,由乃同学和祐巳绝望地叹了口气,两人原本还期待茑子同学就算没有说“很荣幸”,也会看在损友的份上接受。
  “这样啊……”
  摄影社王牌茑子同学必须拍摄新生欢迎会的主要活动,也就是圣牌赠予仪式。
  “那拜托桂同学好不好?而且她又和志摩子同学同班。”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
  茑子同学一边问,一边将相机放低至腹部的位置。
  “我们正在找可以暂代志摩子同学的妹妹身分之助手……”
  由乃同学话还没说完,现场立刻传来一阵三人以外的笑声。
  “呵呵呵~~我听到了,各位。”
  “真、真美同学!”
  她常常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又是从哪里潜至身边的,这可说是个谜。顺带一提,这次她似乎是从茑子同学的斜后方附近出现……
  “真是见外,只要跟我一声,我一定会鼎力相助。”
  “可、可是,新闻社不也要采访吗?”
  祐巳和由乃同学当然是相当慌张,因为她们无法猜透真美同学在想什么。再说,三人的关系也没有好到可以‘见外’的程度。
  “当然,你们得让我采访,但我不会在工作中写报导。而且我认为我的姊姊……那位社长势必会兀自兴冲冲地白忙一场。”
  “……”
  正因为可以想像,所以其他人无法作出回应,筑山三奈子学姊的确就是这种人。
  “为了以防万一,我正在考虑从内部采访。如果以‘从内部看新生欢迎会’的名义,我就能够光明正大地采访了。由于是从不同角度切入,所以就算我写的报导比较好,姊姊也不会受到太大的挫折。”
  “……”
  三人都同时认为,她真是能干的妹妹,而且能干到令人害怕。因为三奈子学姊单纯又易懂,所以猜不透心思的真美同学才更叫人毛骨悚然。
  “我先声明,这是没有报酬的。”
  听到这一段开场白后,由乃同学似乎也有“就此达成协议”的心情,坦白说,知道无利可图还自愿当助手的苦心人士并不多。
  “能够让我在身边帮忙已经是最好的奖赏了。”
  真美同学微微一笑。奖赏?明明就有实质的采访。
  “别忘了提交‘莉莉安校刊’的试印版。”
  “了解。”
  “……好吧。那么就先把你列入候补人选。放学后我们会和蔷薇学姊们讨论,然后再给你答覆。”
  “可以。”
  由乃同学表面上延后答覆,其实形同正式采用,因为物色助手的工作已经全权交由花蕾们处理了。
  如果祐巳“坚决反对”的话,情况想必会有所变化,可是她一开始便没有那种打算。真美同学很实在,应该不会胡乱报导才对,所以除非是山百合会不希望让他人看到内部的面貌,否则就算让她进到里面也无所谓。
  山百合会和新闻社也差不多该尽释前嫌了,因为倘若能够互相尊重彼此的立场,想必关系会更加和谐,进步朝更好的校刊、更好的学生会迈进才是。


  3

  “志摩子的样子有些奇怪。”
  祥子学姊压低声音。
  蔷薇馆二楼的唯一出入口--饼干状的门并没有关上,这样只要某人上楼的话马上就会知道,因为这是秘密的聚会。
  某人指的是志摩子同学,午休时间瞒著志摩子同学前来的成员,有红蔷薇家族和黄蔷薇家族,总计四名。
  “呃……志摩子同学从很早之前就不太对劲。”
  祐巳和由乃同学有同感地在相对看。
  “怎么样不对劲?”
  “有时候会看著樱花发呆……”
  “那个不用说,我早就可以想见。”
  祥子学姊挥挥手,就像用扫帚把“那个”扫走的模样。
  “哦?”
  “白蔷薇……不,佐藤圣学姊毕业后,我们就有猜想到志摩子会像那样失神好一阵子。大概是反作用使然吧,别看她们平常那样,那两人在精神上一直都是相互依存的。”
  别看她们平常那样?祥了学姊是指放任不管,或没有常常黏在一起的姊妹关系吧。
  “这样啊……”
  “我们原本是想要趁虚而入,不过由于志摩子的样子开始产生变化,所以只好变更作战策略。”
  “趁虚而入?”
  令学姊说话好难听。总之,她似乎想说她们是故意孤立志摩子同学,再打算伺机出手。
  “难道你不想让志摩子敞开心扉吗?过去圣学姊一直挡在她前方,因此很难达成目的,我们必须趁这个世代交替的时机,设法解决这个问题。”
  “噢……”
  “我们这么为她著想,可是志摩子也真是的,最近看来却莫名地快乐。”
  祥子学姊心有不甘地敲著桌子。虽然志摩子同学看起来很快乐是一件好事,不过由于是发生在学姊们采取行动之前,而且又查不出她开心的理由,因此祥子学姊似乎难以忍受。
  两姊妹只有这种地方相像,祥子学姊似乎也和祐巳一样,总是想用自己的力量解救志摩子同学。
  “祐巳你们对志摩子了解多少?”
  祥子学姊突然严肃地询问著。
  “嗯,大概就是对志摩子同学而言,加入团体是种脚镣、希望没负担地过日子,好能随时离去等等……啊,圣学姊说过,志摩子同学是只以为自己是狗,而无法融入群体的狼。”
  “什么意思?”
  由乃同学一脸莫名其妙,她现在和祐巳平时的立场相反。由乃同学一年级时和志摩子同学不同班,所以知道得比较少也是没办法的事。
  “以为自己是狗,而无法融入群体的狼……原来如此,形容得不错。”
  “反正哈士奇和狼看起来几乎都差不多,有必要在意吗?不过,吉娃娃和红贵宾就有很明显的不同。”
  “令,不要离题。”
  “我只是想表示,除了本人以外谁也不在意。”
  令学姊耸耸肩。
  “请问……关于志摩子同学的事,姊姊们……”
  “当然都知道啊。”
  红蔷薇学姊和黄蔷薇学姊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为、为、为、为--”
  祐巳听见回答,震惊到不由得口吃起来。
  “那个为、为、为是什么?你是想说‘为什么’吗?还是想说‘为何会知道’?”
  “……都是。”
  祐巳回过神后面红耳赤地低下头,为什么老是发生这种状况呢?
  “志摩子会畏缩是因为她家的祖业是管理寺院。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的外曾祖父是小寓寺……也就是志摩子父亲担任住持的寺院之施主。”
  “我大概是在学生会干部选举的时候,从令那里听来的吧。”
  令学姊和祥子学姊平淡地说明经过。
  “啊……是这样子的啊……”
  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是祐巳在知道志摩子同学的秘密后并没有太激动,反倒是对冷静接受的自己感到惊讶。
  尽管对志摩子同学不好意思,祐巳仍旧忍不住想“就为了这种事啊”。
  局外人的烦恼只有这个程度,可是志摩了同学却一直放在心上,始终藏著这个秘密过生活。祐巳无法轻松地以一句“好可怜”带过,她为对此一无所知、却以朋友自居的自己感到难为情。
  “我没有听说这件事。”
  一直沉默的由乃同学鼓起了腮帮子,她似乎在生气,因为明明和令学姊任何事都会分享,令学姊却没告诉她这件事。
  “为什么不告诉我?”
  由乃同学用拳头不断敲打著令学姊的肩膀。
  “是刻意不说的啦。”
  “没错,我们两人商量过后,决定要瞒著小由你和祐巳。”
  祥子学姊看不下去,因此制止由乃同学的拳头攻击,激动的由乃同学即使有些害怕,仍然瞪视著祥子学姊询问:
  “为什么?”
  “因为我们判断志摩子需要普通的‘朋友’,你们若知道志摩子的秘密,一定会改变以往的相处方式吧?志摩子那时必须独自经历送佐藤圣离开的考验,所以同情是多余的。她需要的是就算不知道实情,也能够无条件陪伴在身边的朋友,那就是你们两个。”
  虽然难以理解,不过总而言之,大概还是不离“人尽其才”四字吧?或许是接受了这个解释,由乃同学静静地将拳头放下来。
  “可是,为什么不能公开家里是寺院?”
  “因为志摩子太认真了。”
  “她和我们不一样……对了,这就是她对宗教非常认真的证明。”
  和我们不一样……对了,志摩子同学是虔诚的天主教徒。
  祐巳突然想起来了。
  “怎么了?”
  “难不成,圣学姊新年没有邀请志摩子同学一同来参拜神祉,也是因为……”
  “是啊。她当然知道这一切,而且还在知道的情况下,什么也没做就毕业了。”
  “她想让志摩子独自解决。”
  “那、那个……”
  两位学姊如连珠炮似地发牢骚,祐巳心想,如果不稍微为圣学姊辩护一下的话,她就太可怜了。
  “我认为圣学姊不是什么也不做,而是没有办法去做。她曾经说过,因为她自己太了解志摩子同学,所以才无法下猛药。”
  但是这个辩护似乎起不了作用,祥子学姊她们的毒舌反而更变本加厉。
  “算了,那种不负责任的说法的确像极了她的作风。她根本是把烫手山芋丢出去,强迫我们接手。”
  强迫接手?祥子学姊,圣学姊毕业时并没有要求我们帮志摩子同学啊。
  “不过我因为知道情况才有猛药可下,过去在志摩子的姊姊圣学姊面前,我一直按兵不动,现在已经没有后顾之忧了。”
  祥子学姊斗志激昂地开始磨拳擦掌,弯折指关节……但是很遗憾地,指关节并没有发出声音。
  “那为什么又选在这个时候告诉我们呢?”
  “因为时机成熟了。”
  令学姊回答。
  “只会烦恼的校园生活太枯燥无味了,何况她也已经成为白蔷薇学姊,现在正好可以下定决心……应该是说下猛药吧,我认为可以尝试这种作法。”
  “规模不能太小,正因为是个重大的烦恼,舞台当然也要有足够规格。”
  祥子学姊挨近令学姊,两人露出恶作剧的眼神相视。
  “例如,让她在‘莉莉安校刊’版面上说出一切……”
  “或者在高中部全体学生面前公开。”
  两位蔷薇学姊一边扳著指头一边说出想法。
  很喜欢这种企划的由乃同学,忍不住也加入提议。
  “最近有新生欢迎会。”
  “我是有想过,可是困难度很高。”
  祥子学姊张开弯曲的手指,双子交叉于胸前沉思。
  “为什么?”
  “因为必须让志摩子亲口说出来才行。要怎么做才能解开她长年来加诸自己的束缚?她已经决定一旦这件事被发现,就会主动退学喔。”
  希望没负担地过日子,好能随时离去--志摩子同学以前这么说过,她那时势必已经下定决心,只要家里的事一曝光就离开学校,所以才会说出那种话。如此钻牛角尖的人,应该不可能轻易地说出秘密吧。
  志摩子同学热爱这所学校,她其实应该很想待在这里才对。
  “所以,我们需要某种足以让志摩子宁可牺牲自己也要保护的要素。”
  “要找到那种要素可不那么容易。”
  祥子学姊和令学姊叹了口气,显露出以差一小步就可以攻破志摩子同学要塞的模样;因此两位学姊才会找祐巳她们商量,两人大概是认为,或许志摩子同学的同年级朋友会有什么好方法。
  “还有一个,就是棋子不够。”
  正当令学姊喃喃低语时--
  “如果需要棋子的话,我有喔。”
  蔷薇馆里响起了第五个人的声音。
  “小、小瞳!”
  四人同时发出惊叫声。
  楼梯并没有传出踩踏的响声,然而饼干状的门前……不,是比门更近一点之处,却有位螺丝卷少女站在那里。
  “为、为、为--”
  这次轮到祥子学姊和令学姊结巴了。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为什么?因为大门没关,我就上楼了……”
  “可是完全没有一点声音呢。”
  “喔?是这样啊,那大概是你们说得太投入了吧?不过瞳子我是舞台剧演员,所以走路当然能够不发出声音啰。”
  小瞳毫不客气地走入房间内。祥子学姊尽管一脸困惑,仍旧没有漏听方才的开场白,于是祥子学姊提出疑问:
  “小瞳,你刚才是不是说你有棋子?”
  “没错,而且是珍藏的棋子。”
  “应该不会是你吧。”
  由乃同学斜眼瞄向小瞳。
  “很遗憾并不是,但是我认为那棋子绝对可用。”
  这种吊人胃口的说话方式,让令学姊显得有些焦急。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
  “二条乃梨子同学。”
  “二条乃梨子?那是谁?”
  “是瞳子我的朋友,高中才考进莉莉安,曾经在开学典礼代表新生致词。”
  小瞳一脸得意地挺起胸膛。在开学典礼代表新生致词的又不是你自己,得意什么;而且是交情那么好的朋友吗?
  “啊,那个致词的新生好像是叫这个名字,那时候我还心想‘是谁呀?’……”
  令学姊搔了搔自己那头短发。
  “因为她并没有长得特别出色。”
  那是你太显眼了--虽然大家心里这么想,却都没有说出口。
  “她的成绩应该不错吧,然后呢?”
  祥子学姊询问小瞳,那位二条乃梨子可以成为棋子的理由。
  “因为……”
  这时小瞳的双眼突然闪著泪光。
  “因为白蔷薇学姊直接叫乃梨子同学‘乃梨子’,而乃梨子同学则叫白蔷薇学姊‘志摩子’,只这样的称呼简直像朋友一样。”
  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滚滚落下。
  “而且我问了之后,才知道两人根本也不是亲戚。”
  连现今小学的成果发表会,都不会有人做出两手微微握拳、抵在眼睛部位这种让人一目了然的哭泣姿态,不过既然是那位大言不惭地表示拥有舞台剧演技的小瞳,再怎么离谱的表演应该都做得出来,因为这无疑是她的“本性”。
  她居然对志摩子同学和二条乃梨子学妹感情好一事有如此大的打击,可见小瞳果然是觊觎志摩子同学的妹妹之位。
  这些并不是讨论重点。
  “志摩子和某个一年级学生……”
  “如果这件事属实,那么小瞳就立下大功了。”
  两位蔷薇学姊至此完全上勾了。
  “难道志摩子打算收她为妹妹?”
  “不知道。不过,我还以为志摩子是个性慢热的人。”
  “话是没错,可是她们已经直接叫对方名字了不是吗?这十分可疑。”
  两人窃窃私语后大力点点头,就在你一言我语的期间,讨论的进度似乎越来越快。
  “总而言之,二条乃梨子这步棋似乎可以用。那要不要考虑在新生欢迎会上进行?”
  “请、请等一下,难道是打算让志摩子同学在所有新生面前出丑吗!?”
  由于话题已经朝具体方向进行,祐巳连忙出声喊停。
  “刚才已经说过了吧?观众要越多越好,我们不能大闹开学典礼、毕业典礼,而学园祭又会有许多进行此事所不需要的家长或来宾,之后很有可能会造成麻烦。新生欢迎会是由山百合会主办,老师和修女都不会干涉,到时候要做什么都比较容易进行。”
  “可是……”
  祐巳露出一副“这样好吗?”的强烈质疑表情,祥子学姊便笑著安抚。
  “别担心,为了让事情顺利进行,我们会好好地拟定脚本的。”
  接著,祥子学姊又对大家说:
  “还有,因为这件事必须秘密进行,所以不只志摩子,我们也不可以对其他人透露只字片语。”
  “好,这是当然的!”
  没错,精神抖擞地回答的人,正是小瞳。
  为什么连她也变成同伴了?祐巳内心顿时觉得五味杂陈。


  令人在意的一年级学生

  1
 
  名为二条乃梨子的一年级学生,乍看之下是位普通的少女。
  虽然是娃娃头,不过长度稍微长了一点,黑亮且看似发质好的直发整齐及肩,浏海也俐落地剪齐覆至眉毛;她的发型并不是打层次或羽毛剪的那种,其旧式发型令人不禁联想到市松娃娃。
   (她到底哪里特别……)
  早上八点十分。在可以看见一年桩班教室的走廊上,祐巳正在观察与志摩子同学感情融洽的一年级学生。正确的说法是,祐巳从校门门一带就尾随她而来,再说得更正确一点,因为昨天放学后偶然目击到二条乃梨子而得知她的长相,所以今早祐巳下了公车发现她后,就直跟在她的后头。
  顺带一提,昨天的偶然是指--
  祐巳碰巧亲眼目击小瞳将二条乃梨子的鞋子藏起来。话说回来,真不知道小瞳是大胆还是喜欢恶作剧,如果选择不易寻获的场所丢鞋子的话还说得过去,然而她居然把鞋子随便放置在离鞋柜数公尺的出入口后,就立刻离开现场。
  不过,就算是无伤大雅的恶作剧,祐巳还是不赞成这种找麻烦似的做法,正当祐巳打算偷偷将鞋子放回原位时,一位一年级学生从她前面经过;她之所以会知道那是二条乃梨子, 是因为对方在打开小型鞋柜后陷入沉思,然后就打算穿著室内鞋回家。尽管进入莉莉安没多久,少女却没有自乱阵脚。
  那名少女现在在自己教室的座位上阅读文库本,祐巳观察了一阵子,并没有发现什么显而易见的特征。
  (到底她和志摩子同学的共通点是……)
  祐巳原以为她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却在今天早主看到她快速通过岔路口的圣母像前;就算不小心,相信也很少会有信徒忘记向圣母玛莉亚请安。
  “……难道,她也是出身寺院之家?”
  “不,她的父亲是公务员,母亲是教师。可是因为莉莉安离家很远,所以目前暂时寄宿在亲戚家。”
  “喔,原来如此。”
  祐巳点点头回应背后的声音,然后下一秒钟又倏然回过神,自己是一个人来到这里,并没有和谁一起起来。
   (是谁!?)
  祐巳连忙回头, 一位眼熟的螺丝卷少女带者笑意站在祐巳身后。
  “祐巳学姊。”
  “咦,是的!?”
  祐巳是二年级,小瞳是一年级。虽然小瞳在称呼高年级的祐巳时,理所当然地冠上“学姊”两个字,可是客观来说,两人现在怎么看都像是相反的立场。祐巳活像一个被发现在恶作剧的淘气小孩,而小瞳反倒像个教训她的大人。
  “在玩侦探游戏吗?”
  “不,没有。”
  事到如今,就算想掩饰也无济于事。二年级学生偷窥一年桩班教室的行径,就算讲得再怎么好听,应该都很可疑。
  “既然在意,问瞳子我不就得了。”
  小瞳牵起祐巳的手来到教室门口附近,由于距离较为接近,因此更可以看清楚二条乃梨子的身影;加上身边有小瞳一起,也就不会显得不自然了。从远处看,她们两人应该是亲切的高年级学姊正在和低年级学妹交谈的情景。
  祐巳刻意轻咳了一声后改变话题。
  “呃……小瞳,你现在才到学校吗?”
   小瞳抱著散发出皮革味的全新书包。
  “没有啊,我八点前就到了。只是忙著制造不在场证明,所以延迟进入教室的时间。”
  “不、不在场证明……”
  “比较晚到学校的人,不就没机会对到校学生的室内鞋恶作剧了吗?”
  小瞳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
  (她这次又做了什么……)
  祐巳因为看见昨天小瞳的行径,于是害怕得不敢贸然发问。
  “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这样啊。”
  福泽祐巳,你这样会不会有点糟糕?居然连刚认识不久的人都可以读出你的心思。
  “乃梨子同学看起来很冷淡对不对?她总是这副模样。”
  小瞳瞄向教室。
  就算同学从旁边走过,二条乃梨子也没有每次都抬起头注意。虽然会回应同学的问话,不过谈话一结束就马上埋首于书中,她的确不像是那种会找朋友起上厕所的人。
  “可是,午休时间或是放学后又是不同的面貌喔。”
  “不同的面貌?”
  祐巳的视线从二条乃梨子移到小瞳身上。不同的面貌?真是令人介意的字眼。
  “想看吗?”
  “想!”
  “嘘!”
  小瞳以食指抵住嘴唇并瞪著祐巳,祐巳没料到自己会那么大声,还导致二条乃梨子突然抬起头,因此两人急忙躲到门后。
  “那么,今天午休时间请到出入口等待。”
  小瞳以最小的音量对著祐巳说。
  “咦?午休时间我不太方便。”
  祐巳瞬间有些犹豫,今天预定在蔷薇馆边吃午餐边讨论事情,不过不是为了讨论新生欢迎会,而是要密谈该如何做,才能让志摩子同学说出秘密。
  “不想看的话也无所谓喔?”
  小瞳冷淡地转身背对祐巳,准备进入教室,祐巳拚命抓住她的手将她拉了回来。
  “不,我要去、我要去。”
  经过一番天人交战后,祐巳勉强做出选择。知道二条乃梨子的“不同的面貌”应该有助于日后计画的进行。
  “那么待会儿见。”
  小瞳露出仿佛胜负已定的笑容。虽然不知道她要让自己看什么,不过,一想到是否真的为值得放弃与祥子学姊共进午餐及重要密谈的机会,祐巳便感到忐忑不安。
  “啊,请务必单独前来喔。”
  这会儿才踏进教室的小瞳,似乎又想起什么似地转过身来提醒。
  “为什么?”
  “以免打草惊蛇。尤其是祐巳学姊看起来不稳重,而且又引人注意。”
  虽然最后一句话是多余的,但是祐巳没有自声抗议,因为如果少了小瞳的帮忙,她便无法观察到二条乃梨子这只蛇的生态。
  况且,她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反驳“不稳重”这个指控。


  2

  “由乃学姊呢?”
  在出入口碰面后,小瞳边说边环视祐巳的四周。
  “看样子好像没来。”  
  “不是说要单独前来吗?”
  “我还以为您无论如何都会带一个跟班呢。由乃学姊看起来很难缠,没想到您竟然可以摆脱她。”
  小瞳用食指抵著脸颊低语。她的观察力果然敏锐,推理得相当正确。
  没错,丢下原本应该一起前往蔷薇馆的由乃同学、一个人来到这里确实非常辛苦,要说“你先去”,她势必会问“为什么?”或“要去哪里?”执著地要问出理由。最后,祐巳飞奔出教室、在走廊上往反方向冲刺,故意绕远路甩开尾随在后的由乃同学。
  祐巳现在还气喘吁吁地,小瞳却悠哉地出现在约定的场所。
  “那么我们走吧。”
  看手表确认过时间后,小瞳率先向前走。
  “要去哪里?”
  “不是说过要去乃梨子同学去的地方吗?”
  祐巳当然知道,她要问的是什么地方。
  “啊,不必脱室内鞋,只要在进入校舍时用擦脚垫擦拭干净就行了。”
  小瞳边说边从出入口走到外头,其威严的姿态丝毫看不出是新生,反倒像是熟悉高中部校舍的二、三年级学生。
  目前已经完全看不到淡红色花朵,取而代之的,是随处可见黄绿色嫩芽在樱花树枝上。
  两人以半步之差的距离徒步在樱花林中,午休时间前往轻食堂或福利社的学生人潮仿佛已过尖峰,视野内只有零星的人影。
  来到礼堂前方后,小瞳停下脚步说:
  “接下来,请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
  小瞳叮咛完,不等祐已回答便沿著礼堂外墙走向后方。
  “这里是……”
  那里是祐巳非常熟悉的场所,银杏树林中行一棵盛开的樱花树。去年秋天时,她常为了躲避新闻社而在这里用餐。
  礼堂后方--是志摩子同学喜欢的场所。
  “乃梨子同学在那里。”
  走在前方的小瞳突然停下脚步,祐巳不禁轻轻撞上了她的背。
  “……好痛。”
  小瞳愤慨地瞪视著祐巳,祐巳小声地向她道歉,接著站在她的后方窥视。
  “啊……”
  除了二条乃梨子外,志摩子同学也在。
  “如何?祐巳学姊。”
  “这、这个……”
  虽然无法得知那两人在说什么,不过二条乃梨子确实和教室那个少女不同,仿佛变了个人似地展现丰富表情。
  同样让祐巳非常惊讶的,还有志摩子同学前所未见的神情。
  那个表情与其说毫无一丝紧张感,倒不如说相当安心;总之,是一副轻松又安稳的美好表情。
  (为什么?)
  因为二条乃梨子在身旁吗?她是那么重要的人吗?我们就不行吗?
  祐巳的脑海中塞满了陆续浮现的种种疑问。
  志摩子同学以前明明说过,无法想像自己有妹妹的情形……
  “啊,祐巳学姊,您要去哪里?”
  回过神时,祐巳的脚已经自动向右转。她全身无力,脚步摇晃不定又蹒跚。
  “谢谢你,我要回去了。”
  祐巳不想再继续看。
  她不想再看志摩子同学放松的表情,以及她身旁边滔滔不绝的一年级学生身影。现在大概没有人可以介入两人之间吧,如果志摩子同学幸福,身为朋友应该感到高兴才对,自己没办法坦率地道贺真是心胸狭窄,心情竟然会混乱到无法收拾。
  “是吗?我还要再稍微观察一下。”
  “那我先离开了。”
  祐巳正要迈步离去时,小瞳的低语遂传至耳际。
  “祐巳学姊比想像中还要脆弱呢。”
  “咦?”
  祐巳下意识地回过身,小瞳笑著对她说:
  “看到白蔷薇学姊离自己越来越远,您是不是无法平静下来?”
  “怎么会--”
  祐巳把话吞了回去后,转身离开礼堂。
  小瞳说的话是否正确已经不重要。
  她只是觉得有点讨厌这位知道原因的一年级学妹。


  3

  “原来如此。”
  祥子学姊长叹了一口气。
  “所以你就没有心情来蔷薇馆,一直待在教室里?”
  “嗯……”
  尽管事先请由乃同学代为转达会晚点到,然而最后祐巳还是没有在午休时间去蔷薇馆。
  明知食言后的借口毫无说服力,而且原因又是出在看不到的地方,祐巳于是决定老实说出自己的心情。她一边思考,一边将内心的想法组织成话语说出。
  今天放学后,蔷薇馆里只有祥子学姊和祐巳两人。
  “我也不是不了解。”
  祥子学姊替沮丧的祐巳倒了杯温热的红茶。
  “当你开始认真思考朋友的定义时,就是你变得想和朋友保持距离。”
  “……对不起。”
  “没关系,我没有放在心上,你都对我说也一切,小由也已经不生气了……然后呢?你是因为经过段时间,情绪稍微冷静下来了,所以才能来到这里?”
  “是的。”
  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祐巳仍旧是点了点头。
  祥子学姊很温柔,祐巳一心片想回应祥子学姊的笑脸而点头。
  尽管平时的祥子学姊令人畏惧,也或许不完全了解祐巳,可是在祐巳因为棘手的事而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时,只要祥子学姊默默陪在身边,祐巳就会觉得很温暖,姊姊是多么重要的存在啊。
  “傻瓜,你哭了啊……”
  “因为……”
  意识到流下的泪水后,想哭的冲动愈发强烈。
  “过来这边。”
  祥子学姊轻经揽住祐巳的肩膀,没有多问流泪的原因,只是静静地待在祐巳身边。
  被姊姊拥入怀里时,祐巳一直想著志摩子同学的事。
  能这样温柔对待志摩子同学的姊姊已经不在了;她的身边已经没有人能默默承受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泪水。
  那是多么地寂寞、多么地不安啊。
  那种孤独或许是朋友无法填补的。
  假使志摩子同学真的渴望某人来温暖她的心,那么又有谁可以责备这样的她呢?
  说不定,二条乃梨子正是志摩子同学的救世主啊。
  “姊姊,我……”
  就在如此不错的气氛之下--
  啪当!
  “祥子姊姊,不好了!”
  所谓的程咬金,就是指来得还真不是时候的人,当然也毫无预警。
  “什么事,小瞳?”
  祥子学姊迅速离开祐巳并这么询问。因为小瞳爬楼梯上楼时,向来都不会发出声音,由于事出突然无法立即应对,所以连提醒小瞳别叫她“祥子姊姊”的从容也没有。
  “志摩子学姊和乃梨子同学 ,偷偷在午休时间见面了。”
  小瞳跑到祥学姊身边,甚至忘了关上打开的门。
  “我已经听说了。”
  “听说……听谁说?”
  小瞳边问边将视线缓缓移向祥子学姊身旁。
  “祐巳学姊,您在这里啊。”  
  现在才察觉到吗?祐巳面在心中嘀咕,一面露出微笑说:“平安,刚才谢谢你。”不过,从她切换成“现在不是悠哉打招呼的时候”的行为举止来看,小瞳果然不是普通新生。
  “我知道志摩子和那位叫乃梨子的一年级学生在礼堂后方见面,但她们只是一起共进午餐而己,不是吗?”
  祥子学姊拉开椅子坐下。
  “那只是祐巳学姊看到的部分。”
  小瞳耸耸肩说道,而祐巳则是皱起眉头心想,不然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自己离开后才发生了‘大事’吗?
  “志摩子学姊将某样东西交给乃梨子同学。”
  “某样东西?”
  “是一个束口袋,但是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所以瞳子我决定趁乃梨子同学离开教室、前去打扫时,打开她的书包看看。”
  “小瞳,那会不会有点……”
  一旁的祐巳想劝诫她,这样做太过火了。
  “这是为了友情。”
  小瞳斩钉截铁地说道。她那毫不怀疑自身行为之正当性的心,完全将罪恶感这种东西封存起来。
  祥子学姊虽然也难以置信地叹了口气,不过如果继续针对这点讨论的话,就无法进入正题,因为她只好催促小瞳说下去。
  “然后呢?里面是什么?”
  “是佛珠,祥子姊姊。”
  “佛珠!?”
  “是的,是佛珠。正是在佛教葬礼中,人们拿在手上的佛珠。”
  是做法事时拿的佛珠;是住在乡下的外婆,每天早上在佛坛前双手合十时所拿的佛珠。
  小瞳在胸前合掌,做出拜拜的姿势。
  “志摩子居然会把佛珠带到学校……”
  祥子学姊手肘撑在桌上,双子在嘴唇前方交握。
  “是不是可以利用?”
  发现二条乃梨子这颗棋子和佛珠这个小道具,小瞳不禁得意了起来。
  “嗯……没错。”
  “然后,瞳子我在上课时偷偷做了这个。”
  小瞳从自己的包内取出报告用纸,天真地递给表情复杂的祥子学姊。
  “‘名侦探瞳子事件簿 消失佛珠之谜’?这是什么?”
  “除了演戏之外,我对编剧和导演都有兴趣,所以……”
  小瞳偏著头,装模作样地发出呵笑声。
  “瞳子我尝试写了一个剧本。”
  “咦!?”
  红蔷薇学姊和她的妹妹异口同声发出惊呼。
  尝试写了剧木--小瞳的确是这么说的。
  而且还命名为‘名侦探瞳子’,根本是自己想当主角嘛。
  “呃,小瞳……”
  喂~~
  “请不要担心,瞳子也有替各位蔷薇姊姊们安排角色。”
  “小瞳……”
  “当然,最精彩的部分就在教堂。”
  “……”
  不行,小瞳满脑子都是自己编写的剧情。
  “你在说什么梦话?”
  有人从背后拿走报告用纸写成的剧本,回头一看,令学姊就站在那里。
  “小瞳,你听好,我必须先在这里说清楚。你毕竟是局外人,我们很感谢你提供情报,不过由你掌控主导权是不对的。”
  啊~~令学姊来了。令学姊头头是道地清楚说出祐巳想说却不敢说的话,真不愧是黄蔷薇学姊,果然靠得住。
  “可是……”
  “没有可是。”
  令学姊虽然语气有如训诫般严厉,却是面带笑容地翻阅著报告用纸。
  “好吧,我知道了,小瞳的剧本我会斟酌情况采用,你现在就乖乖收手,好吗?”
  令学姊把报告用纸卷成圆筒状,轻轻敲了下小瞳的头,结果……
  “好的……”
  小瞳乖巧地回应。
  “志摩子同学快到了。”
  由乃同学比令学姊稍微晚了一步进入房间。事实上,她们等一下要在这里开会,而不是秘密的讨论会。
  “那么,瞳子我要去社团啰。”
  小瞳以轻快的步伐与由乃同学擦身而过离开,头上的螺丝卷双马尾也愉快地弹跳著。
  “……好高明。”
  祐巳不禁喃喃自语。
  “什么高明?”
  察觉到是在指自己后,令学姊于是扬起眉毛反问。
  “就是对待小瞳的方式。”
  “喔~~那个啊,因为我已经习惯了。”
  令学姊若无其事地挪挪下巴指向由乃同学。
  身边就有一个。
  “原来如此。”
  小瞳的毛躁确实与由乃同学不相上下。


  4

  志摩子同学抱著「圣母颂”的钢琴乐谱进入房间。
  “校方答应让我使用教堂的风琴了。”
  志摩子同学大概没想到这是一个假企划吧,祐巳的内心感到一阵刺痛。
  (这是为了友情!)
  祐巳暗自像念咒般念著小瞳曾经说过的话,好即时隐藏起自己那坐立不安的心情。不到最后无法分辨是非对错,所以事到如今也只能相信大家了。
  接著--
  志摩子同学将在今年的新生欢迎会上弹奏风琴。
  真正的企划是一场欺骗志摩子同学的戏剧,由于不可能告诉本人真相,因此大家特地准备了一份合理的假企划,而且分派工作给志摩子同学也比较方便行事,因为可以趁志摩子同学不在时进行密谈。
  “风琴的演奏如何?”
  令学姊若无其事地试探志摩子同学的情况。
  “嗯,正如祥子学姊所说,琴键重量果然和钢琴不同,所以有些地方比较不好弹,不过如果习惯后就没有问题了。”
  志摩子同学微笑以对,她真的什么也没有察觉。
  “如果没信心也可以变更表演节目,例如--”
  祥子学姊竖起食指小幅度地摇晃。
  “千万不要!!”
  两位花蕾几乎异口同声地发出哀叫声。
  “如果变更的话,我当天要请假。”
  “是啊,我一定会卯足全力到发烧……不,就算不卯足全力也会真的发烧。”
  “……看来,还是让我弹风琴会比较好呢。”
  志摩子同学不禁苦笑,并轻举起手表示屈服之意。
  “这样啊?我就知道你会接受。”
  “对了、对了,还有花蕾们的才艺表演。”
  日本舞蹈“圣母玛莉亚之心”。
  在口风琴演奏的“橄榄项炼”背景音乐下,进行神奇魔术表演。
  以及热闹吆喝的“安来节”。
  高年级学生在新生欢迎会上做这种表演,可说是史无前例。
  “不是已经表演过一次了吗?”
  “那是……”
  那是为了欢送毕业生才不惜牺牲表演的,更何况当时观众都是自己人,如今要她们在众多不认识的人、而且还是新生的面前表演,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别这么小气嘛。”
  纵使祥子学姊和令学姊因为觉得好玩的心态而极力鼓吹,但是倘若妹妹真的以那种姿态现身的话,姊姊们势必还是会觉得丢脸。
  “总而言之,这件事驳回,驳回!”
  祐巳和由乃同学团结地齐声拒绝,就算是开玩笑、就算是瞒著志摩子同学的假企划,这种恐怖的可能性也必须尽快排除。看到两位花蕾将相握的手叠在自己的手上时,志摩子同学似乎也认为弹风琴比表演日本舞蹈好多了。
  “志摩子。”
  祥子学姊突然表情严肃地唤著。
  “什么事?”
  “加油喔。”
  “咦……好的。”
  或许是因为气氛有些奇怪,志摩子同学似乎显得不解而微微倾著头。
  距离玛莉亚祭还有三天。


  玛莉亚祭的宗教审判内幕篇

  1 

  祐巳一直觉得相当紧张。
  四个布局者加上小瞳,在七点半前就聚集到蔷薇馆召开最后一次会议。如果没有比今天两位主角更早到校安排的话,计画就无法进行。
  “志摩子来的话,由乃你就负责带她到教堂。”
  “好的。”
  “小祐在一年级学生鞋柜前待命,二条乃梨子一到学校就马上通知我们。”
  “好的。”
  令学姊俐落地确认分配给大家的工作。
  “至于小瞳……”
  “是的,我负责拿佛珠。”
  真是干劲十足。每天造型不变的螺丝卷,今天看起来似乎也充满活力。
  “二条乃梨子今天一定会带佛珠来吧?”
  不擅于早起的祥子学姊懒洋洋地低语。
  没错,佛珠是最重要的部分,没有那个小道具的话,事情就无法依照令学姊重新编写的剧本‘玛莉亚祭的宗教审判’进行。
  “啊,不过她一直到昨天都把佛珠藏在书包里。会不会是打算在玛莉亚祭结束之后,待白蔷薇学姊有空时再归还呢?”
  “咦!?”
  这么说来,小瞳你每天都有检查同班同学的书包啰?
  (这是为了友情、友情。)
  祐巳将头转向别处,心中直念著那个咒语。
  “好,祝我们成功。”
  大家点头回应令学姊的话,然后散会并各就各位;从现在开始,她们将不再进行讨论,下次五人齐聚一堂时,想必就是正式演出了吧。
  祐巳也快步赶往鞋柜处。
  途中,她忽然朝走廊尽头的圣母像望去,圣母像有别于以往在颈部套上了花环,那是因为今天是玛莉亚祭。
  小时候,一直觉得至少要在玛莉亚祭这天当个好孩子、不要跟朋友吵架等等,不过祐巳今年却不太敢抬头直视圣母玛莉亚。
  她希望一切结束后,能够堂堂正正地向圣母玛莉亚报告今天的经过。
  现在只要等待可以昂然歌颂友惰的结果出炉即可。
  (……现在完全不是陶醉的时候!)
  在走廊前方,祐巳见到比想像中更早到校的志摩子同学。
  “糟糕!”
  祐巳迅速藏身至柱子后面,在这种地方碰面会打乱计画的。因为脚本中,由乃同学将以祐巳比集合时间晚到为由,请志摩子同学代为帮忙以便引开她。
  (怎、怎么办……)
  祐巳必须前往鞋柜等待二条乃梨子,然而她却在必经之路看见志摩子同学,由于还不是上学尖峰时段,因此想采取人潮战术、佯装毫不知情地擦身而过,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既然如此,没办法了。)
  祐巳决定绕远路,她先折回到原本的楼梯,接著再从二楼朝出入口方向前进,然后再从那里下楼。
  “福泽同学,在走廊要安静点。”
  虽然中途不小心被老师提醒,不过为了急迫之事也顾不得其他了。她望向时钟,现在是七点四十五分,尽管二条乃梨子的平均到校时间是八点出头,然而这毕竟是平均值,也会有早到或迟到的情况,尤其是从车站搭公车的学生,因为塞车而迟到个十分钟、十五分钟是家常便饭之事。
  下楼梯朝鞋柜方向前进途中,祐巳看见了毫不知情的志摩子同学,其背影正好在方才自己站立的走廊一带。
  (对不起。)
  祐巳不由自主地双手合十。
  “……你在干什么,祐巳同学?”
  “哇!”
  心脏差点没跳出来。
  “原、原来是真美同学啊。”
  “平安,志摩子同学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真的?”
  “这……”
  “算了,没关系。这几天我已经嗅到一股大事将要发生的气味,不过看来还满有趣的,所以就没怎么深入追究、暂时静观共变;更何况,你们还为我准备了极近距离的贵宾席嘛。”
  “啊哈哈哈哈~~”
  差点忘了。
  真美同学今天是志摩子同学的助手,就算想掩饰也没有用,等正式上演时,内幕势必会曝光。
  “那个,真美同学……”
  “我知道、我知道,不能告诉志摩子同学对不对?要我保密可以,不过结束之后你们得让我好好采访喔。我想追加采访红蔷薇学姊或黄蔷薇学姊,并且刊登在‘莉莉安校刊’上。”
  “虽然我无法答应你,不过会向姊姊们报告的。”
  “OK,那么我今天就乖乖地在一旁观看吧。好期待呀!”
  真美同学说完后,就此踏著轻快的脚步离去。相较之下,布局的人却无法悠闲地享受这种状况。
  “平安,祐巳学姊。”
  “平安,红蔷薇花蕾。”
  每年似乎都不乏才刚入学,就对山百合会成员知道得一清二楚的新生,而陌生的学生们接二连三地向在一年级鞋柜附近等待的祐巳打招呼。坦白说,低年级学生们有规矩的模样是很讨人喜欢,不过……
  “请问您在等哪一位呢?”
  逐渐就会有人开始提出这样的问题。
  (糟糕。)
  实在太醒目了。正因为“纵使擦身而过,二条乃梨子大概也不会察觉”这个理由,祐巳才被指派这项任务,如果在这里引起他人注意,就什么事也做不成了。
  (换个地方吧。)
  由于不必担心被已经通过这里的志摩子同学发现,祐巳决定到走廊等待二条乃梨子,不过就算如此,情况也和刚才没有多大的改变,她只好走到勉强可以看见校舍出入口的地方,继续埋伏。
  (娃娃头……)
  八点过后,祐巳开始不安了起来,因为她从未在这么近的距离,目不转睛地凝视对方的脸。如果把十个学生排在一起的话,大概不会认错;但是如果是瞬间擦身而过,可能就无法立刻辨别得出来。
  (虽然很显眼,但果然还是在鞋柜前等比较好。)
  正当祐巳打算折回鞋柜时,一位少女从她的身旁经过。
  (咦……!?)
  仿佛有人在旁边告诉祐巳“就是她”般,祐巳瞬间看见了一道光芒,她揉揉眼睛再看一次,却只看到一个穿著相当普通的制服、没有附著任何萤光剂或金银丝线的身影。但是没有错,那个人正是二条乃梨子。
  (哇!哇!)
  祐巳踩著踉跄的步伐努力尾随在后,依照计画,她必须在看见二条乃梨子进入一年桩班的教室后,向在通往其他教室大楼走廊等待的祥子学姊和令学姊报告。
  不知道被学姊跟踪的二条乃梨子,平静地步行于走廊上。正当祐巳心生怜悯地认为,她大概没想到今天自己将会有什么遭遇时……
  (嗯?)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在空旷的走廊中央停下脚步。
  (怎么了?)
  祐巳以为行迹败露而急忙寻找藏匿处,可是很不巧地,附近并没有大到足以让她藏身的遮蔽物。
  (外面?)
  二条乃梨子透过打开的窗户远眺外面。
  今天的天气确实不错,宛如圣母玛莉亚之心。
  (不过,她怎么会有这种表情?)
  纵使从远处看来,也能知道她的侧脸非常温柔、祥和;换言之,也可以说是幸福。
  二条乃梨子抱著书包离开后,祐巳也尝试站在同样的地方眺望窗户外头。
  “--”
  祐巳觉得自己输了。
  不,打从开始便没有输赢这回事。她强烈感觉到,或许应该把志摩子同学托付给二条乃梨子这位一年级学妹。
  在四方窗户另一头,祐巳远远便可以清楚看见,志摩子同学和由乃同学抱著装有圣牌纸箱的背影。


  2

  祥子学姊和令学姊并肩而行。
  她们的目的地是一年桩班,也就是二条乃梨子在五分多钟前进入的教室。
  祐巳跟在两人后头,因为搞不清楚自己的立场而不时想停下脚步。
  做这种事真的可以圆满收场吗?
  对志摩子同学而言,得到开诚布公的机会或许是个困扰;也许她觉得只要能和二条乃梨子这个妹妹相依偎,尽可能过著没有波澜的校园生活,她就心满意足了。
  “你在嘟嘟嚷嚷什么,祐巳?”
  “没有,那个……”
  “小祐~~如果说了也无法改变现状,那我们不想听。”
  “喔,好的。”
  不想听的话,说什么也是白说。
  “稍微与我们拉开一些距离。”
  祥子学姊这么说完后,祐巳于是勉为其难地保持五公尺左右,她紧紧贴著走廊的墙壁还若无其事地望向窗外,佯装一副“站在那里等人”的模样。不管演技多么不自然或拙劣,既然都已经走到这个地步,就应该努力演下去不是吗?是啊,当然要演得彻底。
  “麻烦帮我请二条乃梨子同学出来好吗?”
  祥子学姊对教室前门附近的一位学生这么说。
  “啊!”
  那位学生突然看到两位蔷薇学姊现身,不禁相当吃惊,但是仍旧立刻绷紧神经接待。
  “请您稍等一下。”  
  真是了不起。
  传话的学生进入教室内的同时,在走廊伺机而动的小瞳,此时也悄悄从另一头的后门进入教室。
  (哇,动手了……)
  已经无法回头,现在不能再拖拖拉拉地烦恼结果,只能尽力而为了。
  二条乃梨子来到教室外,大概是请她出来的对象出乎她意料之外,因而当她看到祥子学姊和令学姊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平安,你是二条乃梨子学妹吧?”
  令学姊随即开口。
  “是的……”
  二条乃梨子仿佛在猜测对方心意般,小心翼翼地回答。
  “哦~~”
  祥子学姊上上下下地打量,还是即兴的台词和动作,大概是想透过亲眼观察,快速地看出对方的本质吧。
  “这孩子就是……嗯……”
  由于距离五公尺远,祐巳根本听不到她们的对话。倘若按照剧本演出,就算音量小了点,祐巳也知道她们在说什么,然而如果是即兴就没辄了。假使现实世界有摇控器的话,她这时应该会毫不客气地按下音量增强键。
  (啊!)
  这次换成令学姊做出大胆的即兴表演,她捉住二条乃梨子的下巴,再上下左右转动。
  “您在做什么!”
  如此大的音量也传到祐巳耳里了。二条乃梨子挥开高年级学生的手后瞪视著令学姊,展现出相当强势的一面。
  就祐巳站的位置而言,她只看得到祥子学姊和令学姊的背影,不过就算没有刻意观察她们的表情,祐巳也知道两人一眼就看中了二条乃梨子,如果对手是一被打就会哭闹的类型,两人势必不会认同对方是志摩子同学的妹妹候选人。
  令学姊写的剧本中,两位蔷薇学姊必须在问过两、三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后,就让二条乃梨子离开;因为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是记住她的长相,以及拖延时间让小瞳拿到佛珠。
  不过,祥子学姊和令学姊莫名地投入这场戏,时而还做出激发口角似的挑衅行为,祐巳开始担心两人会不会发挥过头了。
  “请等一下。”
  看吧,正如所料。二条乃梨子火冒三丈地叫住离去的两人,要求给她一个交代,于是令学姊独自返回原来的地方给予答覆。
  “我们过来的理由是想看看乃梨子学妹。”
  “来看看我?”
  二条乃梨子宛如碰了钉子似地显得无力,令学姊再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喜欢藤堂志摩子吗?”
  唯有回答这个问题的声音,祐巳听得格外清楚。
  “喜欢。”
  (太好了!)
  祐巳独自在走廊角落高举拳头欢呼。内心嘲讽自己为何要握拳摆出庆贺姿势的同时,她也开始看见未来的一丝亮光。
  “那就OK了,加油吧。”
  二条乃梨子听见令学姊这么说,使一脸不解地返回教室,与进入教室的二条乃梨子擦身而过的小瞳看见祐巳的身影后,立刻用手按住裙子的口袋,接著比一个胜利手势。
  命运的佛珠就这样落入了山百合会干部们的手中。


  3

  仪式在没有老师和修女在场的情况下展开。
  莉莉安高中部重视学生的自主性,师长不介入学生会是校方的惯例。
  (哇……好怀念喔。)
  祐巳兴奋地从门后偷看。
  上午在神父的带领下举行弥撒,下午教堂内约二百名的一年级学生,依照班级分成六个区块就座。差不多在一年前,祐巳便是在这里看到弹风琴的姊姊而产生仰慕之情,当时她万万也没想到,自己一年后竟然会被冠上红蔷微花蕾的称号。
  “偷偷摸摸地在做什么?”
  回头一看,度过一年时光的祥子学姊就站在而前,祥子学姊佩带于胸前的红色蔷薇鲜花十分耀眼;虽然很遗憾不是月季蔷薇,不过白色的也不是巨花蔷薇,而黄色的也不是异味蔷薇,因此也没什么好争的。不管是哪一种花朵,只要一装饰在祥子学姊身上,充其量也只能作为陪衬的角色。
  “蔷薇花歪了,真拿你没办法……”
  祥子学姊一面说,一面重新调整祐巳插在胸前口袋的橙红色蔷薇。虽然看起来和刚才的角度差不多,但是对姊姊来说大概有点不同;或者姊姊觉得如果不做点什么,心情便无法平静下来吧。
  “祐巳。”
  “什么事?”
  “……不,没事。”
  祥子学姊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作罢,她的手似乎有点发抖呢,是想太多了吗?
  在看到姊姊时而不安、时而不知所措的样子后,祐巳反倒觉得放心又高兴,因为偶尔展露出这隐藏的一面会显得比较人性化。
  “姊姊好漂亮喔。”
  “什么?”
  祐巳两手轻轻包覆住那颤抖的手。
  “我会好好看著的。”
  “……说得也是,你可要好好看著喔。”
  祥子学姊说完的同时,快门声亦随之响起。
  “茑子同学!”
  “我个人对红蔷薇姊妹比较感兴趣。”
  茑子同学从门窥视教堂里目前的情况。
  “比较感兴趣?”
  “真美同学叫我务必注意志摩子同学和二条某某某,还说如果有拍到精彩的照片,她想放在‘莉莉安校刊’的版面。”
  “……真美同学。”
  祐巳把视线转向站在不远处、胸前口袋插著橙红色蔷薇的真美同学,祐巳并没有泄露任何情报,然而真美同学的推理却相当接近核心。
  “别担心,我在新生欢迎会期间会照约定乖乖的。”
  真美同学面带笑容地挥挥手。被看扁了……如果她变成敌人的话,或许会是一个相当可怕的对手。
  “抱歉来晚了。”
  在仪式要开始前一刻,志摩子同学和由乃同学才即时抵达教堂。听说是因为放在蔷薇馆的‘圣母颂’钢琴乐谱不见了,所以午休时间她们一直在四处寻找。
  当然,这也是剧本的情节之一;乐谱被由乃同学藏了起来,然后再适时拿出来。为何要做这种事呢?因为,如果二条乃梨子在午休时间找志摩子同学商量佛珠的事,整个计画势必会打乱。
  “志摩子同学居然说没有乐谱她也可以凭记忆弹,我好不容易才拉住她……害我吓出了一身冷汗。”
  由乃同学一面小声低语,一面斜眼眺望志摩子同学将白色蔷薇插在胸前的情景。
  明明还没有正式演出,原本的计画却因频频发生的即兴演出或突发状况而出现破绽。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事情不能尽如人意吧。
  真的可以顺利进行吗?不管祐巳怎么担心,仪式开始时间依旧来临了。


  4

  “首先,我们恭喜各位一年级新生入学。”
  新生欢迎会在祥子学姊的开场白下揭开序幕。
  虽然在后方静待的祐巳无法从正面观看祥子学姊的英姿,不过看到对面一年级新生们个个陶醉的神情后,祐巳兀自觉得相当满足。
  她觉得自己的姊姊非常出色。
  就算当个“傻妹妹”也无所谓,她愿意为了姊姊当个傻瓜,这才是妹妹应有的姿态。
  朝一年桩班望去,祐巳一眼便找到二条乃梨子,她的视线越过祥子学姊,犀利地射向祐巳这边。纵然流露出依赖神情的视线令人心跳加速,不过她看的对象当然不是祐巳,而是一旁的白蔷薇学姊志摩子同学。
  二条乃梨子一定很想告知志摩子同学佛珠不见的事,可是志摩子同学大概一直都在思考这场仪式的流程,始终没有注意到二条乃梨子的视线;然而已经是这种时候了,就算注意到也束手无策。
  在二条乃梨子的座位后方是和她同班的小瞳,她露出一脸从容的神情,与祐巳视线交会后露出了称心的微笑。
  “接著,赠送圣牌给大家做纪念。”
  祥子学姊说完这句话后,将麦克风交给了令学姊。
  “圣牌”两个字倏地让祐巳回过神,可说是新生欢迎会中唯一的工作就要开始了,然后依照预定计画,“事件”会在授予圣牌的途中发生。
  (紧张、紧张。)
  侧边作业台上放有六个扁平竹篮,祐巳拿起放置于最旁边的一个贴有“李”字标签的篮子,由乃同学则拿起旁边的“藤”篮,而真美同学也同样拿著「菊”篮,站在蔷薇学姊们的身旁待命。
  “祐巳同学,你必须把标签拿下来。”
  真美同学提醒祐巳。   
  “啊,糟糕。”
  把用来做记号的标签放回台面后,祐巳便站至祥子学姊的左侧。真是的……临时请来的助手居然比正牌助手还要镇定多了。
  就在祐巳手忙脚乱期间,李班、藤班、菊班已经依照令学姊的指示,在长椅和长椅的走道间排成了一列。
  “愿圣母保守助佑你。”
  圣牌依各个班级的人数,并且避免链子纠结地整齐排放在助手拿的篮子中。蔷薇学姊们一个个拿起,再戴在新生的脖子上。
  没多久,篮子里便消失了三十个左右的圣牌。
  “下一组,桃班、松班、桩班,请到前面来。”
  令学姊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了出来。
  终于轮到桩班了。
  祐巳因兴奋而颤抖地拿著桃班的篮子。
  这个场景并没有花蕾们的戏份,不过就算只是静静地在一旁观看也是会紧张的。即使企图以回想去年在一年桃班接受前红蔷薇学姊授予圣牌来转移心情,也无法平复紧张感;就和失眠的人数羊,反而更加无法入眠的情况相同。
  “冷静一点。”
  祥子学姊小声地提醒,然而她的声音却显得有点尖锐。
  篮中的圣牌已经消失了大半,由于各班佩带的速度差不多,因此站在志摩子同学旁边的真美同学手中的圣牌数量,应该也已经减少了一半。
  祐巳往旁边瞄了一眼。
  再三个人就轮到二条乃梨子接受圣牌了。
  “愿圣母保守助佑你。”
  志摩子同学的声音听在祐巳耳里格外清晰。
  扑通、扑通。
  心跳宛如戏剧音效般,强烈到连自己都感觉得出来。
  还有一个人……
  祥子学姊的手停了下来。
  祐巳看到小瞳往旁边踏出一步离开队伍。
  然后,就在二条乃梨子来到志摩子同学面前时…
  “请等一下!”
  在最佳时机发出声音。
  “那个人没有资格接受白蔷薇学姊的圣牌。”
  小瞳发出回响教堂的了亮声音登场。或许是平日训练的成果,她熟练地运用腹式呼吸法说话。
  “瞳子同学!”
  被称为“那个人”的二条乃梨子,当然是惊讶地大叫著同班同学的名字。
  “蔷薇姊姊们,很抱歉打扰了一神圣的仪式!”
  小瞳先是瞄了二条乃梨子一眼,接著向三位蔷薇学姊低头致意。
  “这是怎么一回事?呃……瞳子学妹?”
  祥子学姊的演技相当细腻,还刻意在小瞳的名字后而加上“学妹”。
  “请您听我说,红蔷薇学姊,瞳子我再也无法忍耐了。”
  不管是不是自诩称号,然而她不愧是演员。小瞳以泛著泪光的眼睛倾诉,仿佛自己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你刚才好像说,乃梨子学妹没有资格接受圣牌……”
  “没错,黄蔷薇学姊。”
  志摩子同学这时脸色骤变,因为她终于注意到小瞳手中握著的东西。
  几秒后,二条乃梨子的表情也随之僵硬,她板著脸朝“那个”伸出手的瞬间,小瞳趁机高举左手。
  “你比较适合这个喔!”
  在小瞳高声大笑的背景音乐下,耀眼的光线从彩绘玻璃投射进来照射著水晶佛珠,宛如圣像背后的光晕般灿烂夺目。


  5

  散发出光芒的佛珠十分地美丽。
  如同神祇从天而降的预兆般,光芒在教堂中流泄而下。
  “这个是乃梨子同学的东西吧?”
  “不是我的。”
  二条乃梨子斩钉截铁地否认。原以为接下来是舞台剧女演员松平瞳子的独角戏,不过对方似乎也不是省油的灯。
  由于对方质问“为什么你一口咬定那是我的东西呢?”小瞳也为了顾全大局,开始任意编造谎言回应。
  就在两人宛如小狗互相威吓般一触即发时,祥子学姊介入其中。
  “乃梨子学妹,这是怎么回事?如同瞳子学妹所说的,这是你的东西吗?”
  “就已经说不是了!”
  或许是怒气一发不可收拾,二条乃梨子这次转而对祥子学姊发飙。
  “你可以在圣母玛莉亚面前发誓吗?”
  “当然。”
  因为那个佛珠是志摩子同学的所有物,所以大家已经猜测得到对方会怎么回答。
  “那这个丢掉也无所谓啰?”
  “咦!?”
  理直气壮的二条乃梨子在听到“丢掉”两个字后,立刻慌张了起来。
  佛珠离开小瞳的手,呈抛物线飞向空中,再由令学姊接住。
  “如果你不是这个佛珠的主人,应该不会在意佛珠如何才对吧?”
  令学姊宛如故意激怒二条乃梨子,时而像是在丢小沙包似地把玩佛珠,时而用手指转著佛珠,只见二条乃梨子的脸越涨越红。
  “好吧,我承认那确实是我带来的。”
  “乃梨子!”
  志摩子同学冲了出来。还差一步,布局者们纷纷在心中做出握拳的动作。
  现在的状况可说是最精彩的部分,如果志摩子同学在这里承认佛珠的所有人是自己,并且坦承家中情况的话,便能以大圆圆结尾收场。
  然而由于其他众多的一年级学生们不知情,因此白蔷薇学姊的登场让她们一阵哗然。
  (志摩子同学,就是现在!)
  祐巳忍不住想催促。 可是……
  “志摩子,你不要说话。”
  二条乃梨子不知为何把志摩子同学推了回去,然后帅气地说了一句“现在问题是出在我身上。”
  “你还满有心的嘛。”
  祥子学姊露出了灿烂的微笑,这个珍藏的笑容任谁看了都会举白旗投降。
  不过二条乃梨子并没有投降,她滔滔不绝地阐述理由,接著伸出手掌急迫地说:“请把佛珠还给我”。
  “你太天真了。”
  令学姊笑著说。
  “如果你想拿回去,就得先说出物主的名字。”
  令学姊真是明知故问,还紧抓著这个话题不放。两位蔷薇学姊虽然美丽,但是问话的方式却令人不寒而栗,连知道内情的祐巳都有这种恐惧感,二条乃梨子想必也是一样的,就算她当场掉下眼泪也不奇怪。
  (嗯?)
  耳边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祐巳往声音的方向一看,于是发现隔壁的真美同学置于背后的双手正悄悄晃动著,偷看了一下她臀部一带,祐巳惊觉她正以速记的方式在学生手册上做笔记。
  (好厉害……!)
  令人肃然起敬的记者精神以及特技,简直像是背后长了一对眼睛一样。
  “乃梨子学妹,请你回答。”
  祥子学姊的声音让祐巳将视线移回原位,逼问还没有结束。
  “我……”
  二条乃梨子顿时哑口无言,情势对她相当不利。
  “怎么了,乃梨子学妹?”
  二条乃梨子犹如拒绝外界噪背似地低下头,大概在思考什么吧。她看起来像是正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寻找追求的答案。
  “乃梨子学妹,请你回答我们。”
  “刚才的强势跑到哪里去了呢?”
  姊姊们的攻击毫不留情。在已经毕业的前任蔷薇学姊们锻炼下,祥子学姊和令学姊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般,把反派的角色发挥得淋漓尽致。
  静静在旁倾听的志摩子同学微微一笑,她看了斜前方的二条乃梨子一眼后大声喊道:
  “别再问了!”
  志摩子同学在发言的同时亦跨向前。自从去年学园祭演‘灰姑娘’以来,祐巳便没有再听过她那么大声说话。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开口说:
  “那串佛珠是我的。”
  “志摩子!”
  二条乃梨子发出惊呼。
  “志摩子学姊。”
  “白蔷薇学姊。”
  志摩子同学只是默默地听著接二连三呼唤自己的声音;二条乃梨子刚才寻求的答案,大概是由志摩子同学才先找到了吧。
  “你会说明清楚吧?”
  教堂内的骚动平息后,祥子学姊转身面向志摩子同学。
  “在我说明之前,请先原谅乃梨子,因为乃梨子只是想掩护我而已。”
  志摩子同学如此说道,并且转而袒护二条乃梨子,她表示自己愿意承受一切的处罚。
  “不,要罚就罚我……!”
  二条乃梨子想冲上前去,可是令学姊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在她的耳边喃喃低语些什么,大概是希望她稍安勿躁吧。好不容易才走向不错的发展,要是二条乃梨子从中搅和的话,事情可就麻烦了。
  “为什么比任何天主教徒还要虔诚的你会……”
  大家都屏息等待下一句话。
  “因为我家是佛教寺院。”
  面对十字架公开实情的志摩子,其美丽难以用笔墨形容。
  她露出牺牲自己就会有所获的表情。
  全场鸦雀无声。
  (……终于说出来了。)  
  不敢相信居然会如此顺利,虽然途中发生了比偏离剧本的插曲,不过结局圆满结束。
  志摩子同学卸了重担后,踩著轻快的步伐首先来到二条乃梨子的身边。
  “抱歉,枉费你辛苦掩护我。”
  “志摩子!”
  两人相互拥抱,给人冷漠印象的二条乃梨子像个孩童般哭了起来。
  (咦……)
  祐巳的脸颊也莫名其妙地流下了泪水。
  (哇哇哇~~)
  滚滚而出的泪水向下巴滴落,在教堂地板上形成点状图样。虽然觉得身为布局者的自己这样有些愚蠢,但是流出来的泪水却已经止不住了。
  啪、啪、啪、啪
  “你终于说出口了,志摩子。”
  祥子学姊拍著手说。
  “真是的,今年的余兴节目还真是劳师动众。”
  黄蔷薇学姊耸耸肩。
  “咦?”   
  相拥而泣的两人抬起头来左顾右盼。
  “志摩子和乃梨子让我们看到了姊妹情深的画面,请大家为她们掌声鼓励!”
  祥子学姊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送出来,教堂内在刻响起了如雷贯耳的掌声,现场的气氛足以媲美演唱会的热烈情况,就算有人想说什么,似乎也只有“太好了!”一句可说。
  不管志摩子同学的坦白是真是假,也不管演出是否假余兴节目之名,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只会觉得内心一阵感动,大多数的学生似乎都这么想的。
  “这样真的好吗?”
  祐巳不禁这么问。
  “有何不可?”
  祥子学姊笑著说道。
  “……是啊,说得也是。”
  总之,佛珠平安无事地还给了志摩子同学,而志摩子同学像是赶走了附身的魔鬼般,脸上净是爽朗的表情。
  茑子同学把志摩子的模样收入相机中。
  真美同学也已终光明正大地正将一切记录于学生手册上。
  就在新生欢迎会即将圆满落幕时……
  “瞳子--”
  二条乃梨子怒涛般的咆暐声,响彻整个教堂高耸的天花板。


  6

  “什么嘛,已经结束了吗?”
  离开教堂后,大伙遇见了佐藤圣学姊。
  “结束?”
  祥子学姊、令学姊、的乃同学、以及祐巳四人异口同声地反问。
  “不是有发生什么与志摩子相关的重大活动吗?”
  “……活动?”
  这个说法有点不太正确。
  “我一上完课就急忙赶过来,不过好像没有赶上。”
  明明说过类似“我已经毕业了,不要依赖我”的话,自己最后还是忍不住跑来一探究竟,看来圣学姊似乎并没有彻底地割舍,因为她不是被某人叫来,而是自己闻风而来。
  “在意吗?”
  “嗯,有一点。说没有是骗人的,不过从你们的表情看来,可以想见应该很成功。”
  “托您的福。”
  祥子学姊或许没有挖苦的意思,然而私底下什么也没做……不,是无能为力的圣学姊,却只是露出五味杂陈的笑容。
  “啊,对了,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一下?我请客。”
  悄悄进入教堂,从门后偷看志摩子同学和二条乃梨子正感情融洽地打扫模样后,圣学姊这么提议。
  “谢谢,由乃和我就下次好了。”
  令学姊和由乃同学今天要参加每月例行的支仓、岛津两家聚餐。
  “是吗?真可惜。那么红蔷薇你们呢?”
  这次圣学姊的视线投向两人,虽然有圣学姊加入炒热气氛好像也很快乐,可是祐巳现在有一股渴望和祥子学姊独处的感觉。
  “我们也要先走一步。不好意思,我和祐巳两人接下来要讨论假日的计画。”
  祥子学姊没有征求祐巳的意见,便一口回绝了圣学姊。由于事先并没有约定要讨论假日计画,因此祐巳擅自解读成祥子学姊也想要两人独处,心里不禁有一点高兴。
  “咻~~”
  圣学姊吹了一声口哨。
  “好寂寞喔,既然学妹们都不要我,那我只好去找同学们疗伤了。喂~~山田,我还是决定跟你们一起去。”
  圣学姊对著从大学校舍走出来的一群人大声呼喊,并且丢下一句“再见”后跑步离开。
  圣学姊一加入后,那群人立刻欢声雷动。
  “满受欢迎的嘛。”
  “是啊。”
  “居然还说好寂寞。”
  圣学姊的为人有目共睹,大家会意地点点头。
  “令和小由的东西都在教室吗?如果是的话,你们可以立接回家没关系。”
  祥子学姊在校舍入口处这么说后,接过由乃同学手中之前放有圣牌的篮子。
  “我和祐巳会负责把物品拿到蔷薇馆的。”
  “哦~~你们两人要订假日计画吗?不错嘛,小祐。”
  “是、是啊……”
  祐巳含糊地对令学姊点了点头,然后使劲地重新拿好险些掉落的纸箱。所谓的“假日计画”,只是方便用来拒绝圣学姊的祥子学姊式借口,但是因为祥子学姊本人已经若无其事地率先迈步前进,所以祐已不知道该不该更正。
  “姊姊,等等我。”
  来到蔷薇馆前,祥子学姊突然停了脚步问祐巳。
  “你有想要的东西吗?”
  “咦?”
  由于问得突然,祐巳一时无言以对。
  “白色情人节就和生日一起庆祝,我要送你体物。”
  “真的吗!?”
  真是一大惊喜。
  “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所以就延迟到现在。不过,我一直都有放在心上喔。”
  祥子学姊喃喃低语的尴尬模样非常可爱。
  “那么,我可以再要求一次半日约会吗?”
  祐巳借用假日计画这个谎言顺势提议。
  “可以,你想去哪里?”
  “……游乐园。”
  在游乐园约会或许没什么特别,不过既然被问了,祐口就豁出去地回答,反正说了也没有损失,更何况她是真的很想去。
  祥子学姊听完后,稍微想了一下回答:
  “我不坐云霄飞车喔。”
  纵然有附带条件,但是这就表示祥子学姊已经答应。
  无论何处,樱花绽放的季节都已经过了。

后记


  有必要为那种事烦恼吗?
 

  大家好,我是今野。
  接受的一方想必有正反两极论,不管怎样,能够顺利推也‘玛莉亚的凝望vol.9 樱花’一书,我的心情可以说是松了一口气。
  第一篇故事‘银杏中的樱花’,是之前我经常在“杂志上”与后记等地方提到的那个故事,这部作品就像个问题儿童,引发出许多写给编辑部或署名给我的信函中,提到询问这个故事“能否成书”的声浪。由于Cobalt杂志发售已经过一年左右,因而不容易买到,据说无法及时阅读的读者中有些人还特地跑到图书馆去找……辛苦你们了。
  接下来……
  之所以会写正反两极论,原因在于自己觉得或许差不多要写出与过去不同的部分了。
  首先,第一个例子就是主要角色的交替。
  水野蓉子、鸟居江利子,还有这次只小露下脸的佐藤圣,这三位前三年级学生毕业后,身分不明的一年级学生便大方取而代之。
  因为前任蔷薇学姊们的人气高到令我惊讶,所以从‘玛莉亚的凝望’第一集一路阅读过来的读者,也许对角色的交替感到不知所惜;又或行会在‘B G N’的高潮戏码中,像祐巳那样尝到五味杂陈的滋味。
  不过,就某方面而言,故事就是为了朝这个方向前进而发展的。因为‘银杏中的樱花’这篇,就像是‘玛莉亚的凝望’系列的原点。
  所以我不会强迫大家喜欢,只希望大家能以长远的眼光来守护这些新面孔。
  另外……
  如同后记的第一句话,在弄清楚志摩子的烦恼后,相信有许多读者会大失所望地问“就为了那种事?”由于我过去一直在暗示志摩子的烦恼,因此有些读者似乎就想像她背负著天大的秘密。
  可是我认为志摩子的深虑绝非过度,当局者的烦恼之深是旁观者所无法想像的,尤其是年轻的时候更是如此。
  虽然蓳子阿姨没有说过,不过想必绝大多数的人都会为十年后才发觉“只是那种程度的小事”而烦恼。烦恼时,是无法用十年的大尺度来思考事物,光是思考明天的事就够烦的了。
  啊,离题了。
  上一页之前有写到“首先”这两个字,可是却没有“其次”。
  对了、对了,其次啊,是在乃梨子背后可以嗅到一股男人的味道,那就是只出现名字的“拓也”。虽然乃梨子本人否认男朋友这种说法,不过一向拒绝男性登场人物的读者们想必仍会有所抱怨。这我明白,尽管如此,我还是要让他登场 (……不要逼我全部说出来)。
  虽然说正反两极论,但是依情况来看,我一直在谈论正反的“反”,因为“正”是“反”的颠倒。也许有些人会喜欢乃梨子或瞳子,或许也有些人会认为“正因为有男性的存在,才会突显出女性的好”。
  不管怎样,祐巳、祥子、由乃、令和志摩子这些角色一如往常健在,所以‘玛莉亚的凝望’的架构本身应该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书中要收录‘银杏中的樱花’时,我将杂志的连载做了若干追加和修正,不过内容几乎没有改变。
  我找遍了磁碟片,却一直找不到存有该档的磁碟片(或许应该说,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磁碟片里,而是用FAX传送原稿),于是我这个愚蠢的作者便一面看著杂志,一面重新输入电脑。虽然感到沮丧,不过也许这样也不错,花了不少时间,却觉得似乎可以找回乃梨子和瞳子等角色的感觉。


  还有一些版面,所以就来谈谈玛莉亚祭。
  玛莉亚祭--
  我在幼稚园时有参加过,所以虽然书中提到这是莉莉安特有的活动,不过在天主教学校应该有很多名称相同的节庆,内容则是五花八门吧。
  小时候,在我的幼稚园是小男生和小女生手牵著手,走到圣母像面前献上康乃馨。
  长大后,女孩会变成天使,虽然我不太清楚男孩会做什么打扮,不过好像会穿上水手的衣服或是类似圣歌队的服装,以及形似古代欧洲贵族所穿的灯笼型裤子;当时的我没有想太多,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打扮成那样到底是要做什么?
  顺便一提,那时不高也不矮的我扮成了撒花天使,朝圣母像撒落花瓣。
  只要扮成天使,任何女孩子看起来都会很可爱 (请不要揶揄我‘十年前的事有什么好得意的’)。
  接著来谈谈近况。
  责任编辑又换了,而且这次居然是年长的姊姊!
  也许短期内的变动会让人猜想是否和以前的责任编辑不欢而散,其实这只是单纯的编辑部人事异动,请大家放心。
  ……咦,好像也没有人特别担心呢。

  今野绪雪
Q:很多天没发帖了,看不了资源该怎么办?
A:到泉区水楼和大家聊几贴吧,水王们会很高兴有石头可以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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