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翻译] 《圣母在上》第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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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翻译] 《圣母在上》第八卷

作者:今野绪雪
插画:ひびき玲音  

翻译:wakka  


  





  
  
  
目录   
  
·will
……………………遗忘之物
……………………饯别

·似水流年
……………………毕业前夕
……………………江利子·圣·蓉子
……………………送词与答词
……………………往光辉之中

·只是单手相牵
……………………春天的风
……………………秋之羁绊

·後话
   
will

  

遗忘之物

0  
  
这世界上,总有些事让人感到无能为力。
那名为‘时间’之物,就是个很好的代表。无法捉住,无法停止,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它渐渐流逝。对生於富裕家庭的人来说,这的确是种莫大的无奈。
二月,正一步步接近尾声。从远处眺望拍摄毕业照的三年级学姊们,眼眶就会不禁湿润起来。
心底那若隐若现,挥之不去的不安,也因离别和孤寂的渐渐逼近而愈见清晰、强烈。
虽然百般不愿意,三月还是来临了。就在大家为欢送学姊们而忙碌的时候,‘还有两天’这几个字,已静悄悄地落在了事务室前的倒数板上。
“没事吧?”
连接著校舍和体育馆的走廊上,志摩子同学轻轻地碰了碰佑己的肩膀。
“没事...?”
带著疑问,佑己抬起了头,出现在眼前的,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块。
“......嗯?”
那毫无疑问是块手绢。手绢......
“志摩子同学,以为我在哭吗?”
“咦,不是吗? 做事的时候,佑己的肩膀一直在抖”
“这...多数是因为太冷了吧”
在没暖气的体育馆,把折椅整齐地排起来,的确不怎麼轻松。
“这样啊,但那哭一样的声音到底是...”
“是在吸鼻子啦。在体育馆里,声音变得很响吧。其他人应该不会喜欢我在这儿擤鼻子。”
虽然没接到老师的指示,每个一年级学生都沉默不语地工作著。也不知道是天气寒冷,还是为毕业典礼严肃的气氛所感染的缘故。
“原来如此,那,还是该给佑己这个。”
收起手绢,志摩子拿出了纸巾。
“别客气哦。”
“啊,谢谢。”
道过谢,佑己把纸巾盖上了鼻子。
Ch~n
耳朵发出了不快的鸣叫。
佑己很清楚,那刺痛双目,冷冰冰感觉,并不是过敏或眼睛乾燥所造成的。
双眼一但被润泽,就会变得敏感,即使受到轻微的刺激,也会有强烈的反应。
然而,人总有爱逞强的时候。
但不知不觉间,志摩子的眼睛也泛起了泪光。
“後天,就是毕业典礼了。”
“别这样嘛...搅得怪孤单的。”
佑己用刚才那纸巾的一角,擦了擦眼角。失去泪水的滋润,眼睛就真会变得乾燥而刺痛。
“也对呢。”
志摩子发出的叹息,比佑己还要沉重好几倍。
这一定是因为,志摩子的姊姊比她高两个年级。毕业典礼的来临,就代表著和姊姊的离别。
  
1  
“佑~己。”
听到来自背後的声音,连身都来不及转,佑己就被紧紧地抱住了。专注於打扫走道,对背後的确是毫无防备。
“啊......”
虽被吓了一跳,佑己很快就回复了冷静。毕竟这种经验,已是多不胜数。不过,佑己还是再补上了一声‘啊~’,虽然听起来不带半点惊慌。就算是满足一下即将毕业的白蔷薇大人吧。
不过,这感觉和平时似乎不太一样啊。
就在疑问产生同时,性搔扰犯人似是失望的声音,传进了佑己的耳朵。
“什麼嘛~”
“......‘什麼嘛’!?”
转过身来的佑己,这回可冷静不了了。站在那儿的,竟是红蔷薇大人。
“这、这算什麼玩笑嘛。”
佑己慌慌张张地後退了几步。
某程度上,这比被从後抱住更让人吃惊。身为模范学生的红蔷薇大人,怎麼也耍起这种把戏来了。十数米外同学的目光,也为此所吸引了。
“切~”
“切!?”
若非亲眼目睹,佑己绝不会相信,这是红蔷薇大人。这样的红蔷薇大人的确让人感觉新奇,新奇得让人冒冷汗。
“真可惜啊~ 没能好好体会一下拥抱佑己时,那种软绵绵的感觉。”
存心闹捌扭一样,红蔷薇大人踢起了块小石头。

“而且,我可是满心期待著,圣口中那恐龙孩子一样的叫声呢。”
“......”
无言以对的佑己,只好一声不响地看著被踢起的石块,骨碌碌地滚到路边,最後消失在灌木丛中。
让佑己在意的,是‘圣’这个称谓。
蔷薇大人们以名字互相称呼,不知道是共识,还是单纯的偶然。
虽然不是第一次碰上这种情况,佑己实在不能习惯蔷薇大人们直呼对方的名字。这种以前不可能去想像的事,最近却时常发生。
对三位蔷薇大人来说,到现在的十八年人生中,身负‘蔷薇大人’名衔,也就仅此一年。不过,自从佑己升上高中部已来,蔷薇大人就是蔷薇大人。正因为此,才会觉得这种转变不怎麼自然。
称谓从蔷薇大人还原为自己的名字,就好像意味著,她们再也不是全体学生的姊姊了。佑己实在不愿意这样。
这一刻,佑己的心情变得复杂了。红蔷薇大人真过分,毕业典礼还没举行,就不要把气氛弄得好像已经毕业了一样啊。
“真的很想试一次啊。”
“是什麼事?”
“就是那种只有佑己身上才能找到的,拥抱的感觉哦。毕业以後,就没有机会了吧?”
‘完成还没完成的事’,这就是佑己所感觉到的。红蔷薇大人的目光,果然不再停留於莉莉安了。想到这里,孤寂感就由心而生。感到悲伤,因为会被抛下不管。
“我又不会升上莉莉安的大学部。”
对蔷薇大人们来说,通过莉莉安直属大学任何学系的入学审核,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惜的,是本年的蔷薇大人们全都放弃了优先入学权,选择了公开考试。不过,在考试体制并不十分严格的莉莉安,大家一定会收到合格通知,并於来年四月成为女子大学生。她们比佑己所想得更为优秀。
“......有空,请回来玩啊。”
“说的也是呢。”
红蔷薇大人温柔地笑了。仅此而已。
‘说的也是’并不代表‘YES’,这点佑己是很清楚的。红蔷薇大人,也应该很清楚吧,就像为了迎接明年四月的崭新生活,而不再刻意回顾莉莉安的事一样。
如果真是这样难舍难离,红蔷薇大人就不会选择离开。为思念之情而随便回头,可不符红蔷薇大人乾脆俐落的性格。
“佑己,扫除也差不多结束了吧?在这之後,还有没有其他事?”
“不,没什麼。虽然......会像平时一样去蔷薇馆。”
‘三年级生欢送会’和’蔷薇大人惜别会’都顺利完成了,但佑己不能不去给终日忙个不停的花蕾们帮忙。蔷薇大人们已经开始了轻松的‘养老’生活,二年级的妹妹们没了依靠,自然忙得不可开交。对还是一年级的志摩子同学来说,情况就更不妙了。因为,志摩子同学并没有一个像专属助手般的妹妹。
“嗯~蔷薇馆啊。那麼,就算一会儿也好,陪一下我。”
“陪您一会儿...?”
在拿过佑己手上的扫帚,自说自话地向旁边的同学说了声“帮个忙好吗?”,并把扫帚塞给对方後,红蔷薇大人就搂著佑己的肩膀,开始往前走。
“啊,这,红蔷薇大人。”
未经当事人同意而把对方带走,这可等同拐带啊。
“好啦听话嘛,有的时候也要答应陪陪祖母哦。”  
——结果,佑己给‘祖母’带到了MilkHall。
“喝吧,可别跟我客气。”
“嗯......”
佑己手中拿著的瓶装牛奶,正热得冒烟。把嘴凑上去喝,更要大口大口地喝,这根本不可能。
看著磨磨蹭蹭的佑己,红蔷薇大人把脸凑上去,轻声说道:
“佑己也真是个傻瓜啊~也不想想如果这热牛奶是纸盒包装的会怎样。”
“会,会怎麼样啊?”
佑己战战兢兢地问了问。话题明明是‘牛奶’,但总觉得会演变成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似的。
“不觉得把纸盒牛奶加热,是件很恐怖的事吗?”
“哈!?”
红蔷薇大人的回答,真让人摸不著头脑。
“纸盒在被加热的时候会爆炸,会影响味道,是这样吗?”
“啊,说不定也真是这样哦~”
随著清脆的笑声,红蔷薇大人补上了一句‘恐怖什麼的只是玩笑而已啦’。玩笑,原来只是个玩笑。
“正确答案是,饮管可并不适合用来喝热饮哦。”
“为什麼?”
真没想到会扯上饮管。但就在佑己准备迎接下一个玩笑时,红蔷薇大人却笑也不笑地开腔了。


“可会烫伤嘴巴哟。”
怎麼突然变得那麼严肃。
“......不会是,已经体验过了吧。”
“当然罗。七岁那年的冬天,喝面豉汤的时候。”
饮管,七岁那年的冬天,还有面豉汤......这,不会是三题噺[*注1]的材料吧!?  
“那,是为什麼?”
“还不是因为好奇心吗?”
七岁的小孩就如此好奇,也真不简单啊。
“那,红蔷薇大人的父母没阻止吗?”
“为什麼要阻止啊? 小孩感兴趣的事,就应该放手让他做嘛”
是因为烫伤嘴巴,并非严重的事吧。红蔷薇大人的家庭教育也真大胆。不过,正因为此,红蔷薇大人,才会是今天的红蔷薇大人。
“怎麼了?”
“啊,没什麼。只是在想,红蔷薇大人就算和男性在一起,也可以专心学习吧。”
刚说完,佑己就後悔了。怎麼自己把毕业後的事扯出来了? 眼泪,可流得够多的了。
对自幼稚园开始,便就读於莉莉安的佑己来说,毕业後到莉莉安女子大学以外的学校升学,根本是不曾考虑过的事。更别说,到男女校念书了。虽然不像祥子大人,有什麼男性恐惧症,但旁边坐著男性,实在是不能放下心来学习。
“嗯,没错。”
“选择了法学院,将来会成为律师或者检察官吧?”
“怎麼啦?”
红蔷薇大人站了起来,到自动售卖机买了些什麼,又回到佑己面前坐下了。
“只不过是对法律感兴趣,以它为目标而已。因为莉莉安并没有法学院,才会去参加公开考试。学习方面,不把异性的存在与否当作问题不就行了吗?”
“是这样啊。”
“不过,对喜欢稀有物种的江利子来说,女校还是男女校应该很重要吧。怎麼样,想不想听听看?”
“嗯?”
“江利子啊,各间大学她觉得有趣的学系都考过了。也不管是文学院还是理学院呢。结果因为全都合格了,没办法之下只好以抽签来决定入读那间大学。”
结果,就进了艺术系。一直以来,佑己完全没听说过,黄蔷薇大人对艺术感兴趣。
“真是精彩。”
但在这儿笑话朋友的红蔷薇大人,正正就是那个只以‘在人生最好的日子[*注2]接受考核的大学,一定和我很有缘’为理由,决定第一志愿的人。
“不过,最有趣的还是圣。”
红蔷薇大人笑得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那,话说回来,红蔷薇大人为什麼想学习法律?”
笑不出来的佑己慌忙地改了改话题。实在是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再提有关分别的事了。
“也对呢,就我来说。”
红蔷薇大人从口袋里拿出手绢,擦了擦眼泪。
“就像因为喜欢而学习绘画,是理想啊。”
“哈啊!?”
佑己怀疑自己听错了,去法学院学绘画!? 和艺术系有关的,应该是黄蔷薇大人才对。
“是比喻。”
笑著,红蔷薇大人把刚买来的纸包草莓牛奶插上了饮管。
“学习绘画,并不是为了工作上的需要,是因为喜欢,对之感兴趣啊。不就是这样吗?”
“是因为想成为法学家,才学习法律吧?”
边提问,佑己边注视著红蔷薇大人的双手。把饮管插进去又拔出来,到底是想干什麼?
“没错。虽说‘想为人们做些什麼’会比较有说服力。”
但先前的讲法也很好啊。对十来岁的女孩来说,那说不定更有说服力。
“不过,红蔷薇大人没当外科医生实在是太好了。”
“为什麼?”
“也就是说,因为喜欢把人的身体切成一片片,而想成为外科医生。”
“......那种外科医生,我真是死也不想扯上关系呢。”
“也不对,如果真的要死,还是妥协算了。”
佑己很认真地答到。
“没错啊~!”
红蔷薇大人毫无顾忌地笑了。
“佑己果然很有趣呢~”
“......请问,脸上在笑,手上是在干什麼啊!”
目击事件并试图阻止,可是已经太晚了。
“干什麼? 佑己不是看见了吗?”
佑己好不容易才喝掉了三分之一的牛奶,可红蔷薇大人竟把草莓牛奶,从饮管的插口挤了出来,把佑己的瓶子灌满了。
“请问,为……”
红蔷薇大人看著混乱得说不出话的佑己说道:
“是想问为什麼吗?”
但这无热情可言的‘援手’,根本就是一种试探。
“太热喝不了,佑己不是这样说的吗?”
“嗯,虽然是这样。”
不过,为什是草莓牛奶嘛。如果是咖啡牛奶的话,至少还可以把瓶子里的东西,理解成加多了奶的caf au lait[*注3]。
“可是早已经冷啦。”
“别这样嘛,讨厌~我可没想过要你一个在那儿皱眉头哦。”
草莓牛奶从进了空气的纸盒里,很有劲地喷了出来。在往自己的瓶子里灌进草莓牛奶後,红蔷薇大人随即尝了一口......
“的确不怎麼好喝呢。”
“......”
佑己把到了嘴边的问题吞了回去。如果追问原因的话,答覆也肯定是“想试一下”吧。
“一点也没错。”
“啊!?”
埋首於草莓牛奶热饮的佑己一抬头,就看到了红蔷薇大人的笑脸。
“佑己的直觉真敏锐啊。”
“...?”
“而且很有趣。”
“这样啊……”

  

在佑己不知道该怎麼办,只好先把空瓶子放到一边的时候,红蔷薇大人继续说道:
“所以,我才会选择佑己。”
“作为草莓au lait的试验者......?”
红蔷薇大人摇了摇头,娟秀的黑发轻轻抚过脸颊。
“作为祥子的保护者。”
“啊...?”
“佑己。”
把目光集中在佑己身上的红蔷薇大人小声说道:
“祥子就拜托你罗。”
“......嗯。”
“虽然不怎麼可爱,她可是我无可替代的妹妹啊。”
此时此刻,佑己终於明白到,红蔷薇大人这麼做,是为了向自已托付‘遗言’。


“你到底在干什麼?”
一打开门,笔直挺立的祥子大人就出现在佑己眼前。这里,是蔷薇馆二楼又被称为沙龙的会议室。
“实在是很抱歉,我迟到了。”
想也没想,佑己就做了九十度鞠躬。
“到底是怎麼回事? 竟然比同班的志摩子还晚了半个小时。”
“是。”
“不是跟你说过早点来吗? 今天可是要讨论毕业典礼後的事啊。”
“真的很对不起。”
现在为自己辩护,不是火上加油吗?想到姊姊正是气在头上,佑己只好不住地道歉,原因,只好等姊姊冷静下来後才说明了。
这时侯,志摩子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祥子大人,虽然佑己和我同班,但我们扫除的地点是不一样的。”
虽然很感激志摩子同学的好意,但这种时候......
“既然如此。”
双手环抱胸前的祥子大人,有如叱责懒惰学生的教师般,走到了并排而立的佑己和志摩子斜对面。
“就请召开班会,好好整顿一下扫除的人手分配。会出现这种差异也太不像话了。”
哗...简直就像电视剧中顽固的姑姑一样,让人喜欢不起来。
“班会,啊......”
“嗯......”
同属一年级桃组的二人,互相看了看对方。志摩子同学不过是想说明,同属一班不代表会一直在一起,并没有拿扫除作挡箭牌的意思。再说,就算桃组在扫除的人手安排上存在问题,在第三学期已过了一半的现在,也不可能在班会提出。
现在是不可能慢慢等姊姊消气了。
“这,姊姊,我并不是因为扫除而迟到的。”
想不出别的办法,佑己只好开口。同时,志摩子轻声对佑己说了声‘刚才真是对不起’。
“那,为什麼?”
光是考虑怎麼办,就够佑己头痛了。想了又想,佑己最终否决了用谎话瞒天过海的做法。
“是因为碰上了别的事情。”
“别的事?”
祥子满面诧异地问到。
“就你一个?”
“不。”
“那,是谁? 又是去干什麼了?”
这...是错觉吧。听到‘不是一个人’後,祥子大人扬了扬眉毛似的。
“接受了红蔷薇大人的邀请,到MilkHall去了。”
“姊姊?”
‘既然知道会迟到,不管是谁的邀请,都请你拒绝!’。当佑己以为会被如此教训时——
“嗯,原来如此。”
想不到祥子大人如此轻易就不追究了。
“姊姊......?”
佑己没想过要将遗言的事告诉姊姊。被问到干过什麼,便只把热牛奶的事说出来,就算祥子大人再怎麼穷追不舍,也绝不会说漏半句。
不过,红蔷薇大人的名字,可真是关卡的通行证。只是把红蔷薇大人的名字搬出来,竟然就获‘无罪释放’了。
没再问什麼,祥子大人回到了座位上。
就在佑己目不转睛地看著祥子大人时。
“佑己,佑己~”
一直隔岸观火的令大人,轻轻地向佑己招了招手。
“?”
侧过头,佑己脚不离地地走了过去。
“可别怪她啊,祥子不过是担心你,没能集中办事,才说了几句气话而已。”
“啊......”
“令,在那儿说什麼啊!”
“没什麼,只是叫佑己坐下而已嘛~歇斯底里的祥子好可怕哦~”
“什麼!?”
虽然把拳头握得紧紧的,祥子大人似乎很清楚随便向剑道二段出手会有什麼後果。对令大人‘怒目相向’的同时,祥子大人用脚取代了拳头,往椅子腿上踹了下去。
对佑己来说,沉不住气的祥子大人,如此宣洩心中的不快,并不是第一次。
“对啦~跟自己堵气对身体可不好哦。”
“......”
令大人很轻松地把祥子大人冷却了。适当地开开玩笑,似乎也是蔷薇大人们放松祥子大人的一种方法。
只不过......
自己该怎麼‘照顾’祥子大人?
(在姊姊身边,有这麼多值得信赖的伙伴......)
祥子就拜托你罗——这句话浮现於脑海的瞬间,佑己对自己产生了疑问。
慌慌张张地,佑己随志摩子之後回到自己的座位。那不知何时固定下来,姊姊身边的位子。
“既然全员到齐了,开始会议吧。”
不一会儿,姊姊的声音就传进了耳朵。现在讨论的,是毕业典礼後,山百合会内部拍照留念的事。
“虽然已和摄影学会的武嵨茑子约定,但事情似乎让新闻学会知道了......”


聆听志摩子同学报告的同时,佑己喝了口红茶。
和刚才的牛奶相反,茶是凉的。
这应该,是在祥子大人等待佑己的时候变凉的吧。
  
3  
“遗言。嗯~也就这麼回事吧。”
边把洗乾净的杯子收好,由乃轻声说到。
“由乃也知道?”
用海绵把泡沫擦乾净,佑己也把杯子放回餐具盒中。
为确保蔷薇大人们没遗漏什麼,花蕾们在会议结束後,就立刻到储物室去了。被安排和由乃一起在二楼收拾,佑己松了口气。替蔷薇大人们的离去做准备,绝对是件难受的事。
“从还礼到婚前忧郁,嗯~也和毕业前的告白差不多吧。”
“差不多...什麼和什麼?”
“全部。”
说著,由乃稍为用了点力气,把水龙头关上。
佑己实在不觉得,婚前忧郁和遗言有什麼关系,不过,告白之类就更难理解了。
“即是说,当人要离开熟悉的地方时,对遗留下来事物的种种思虑和为之所做的事。”
“也就是遗言。”
“嗯。换言之就是依恋,是执著。就该不该结婚而思前想後,对一但分手就再不能相见的人说出心底话,就是这样。”
“嗯~那,还礼指的又是什麼?”
“哈~?!”
由乃似乎对佑己的单纯有点惊讶。
“干嘛要对向神明道谢有所依恋。”
“这是指在学校的‘还礼’啊。毕业生把不喜欢的老师喊到体育馆後面,嗯......向她们发泄一直以来的不满......也是常有的事了。” [*注4]
“哈啊~?!!”
佑己一时间连嘴也合不拢。
“真想不到,有这麼恐怖的事。”
“这...又不是莉莉安的传统,放心啦~”
面对有点受惊的佑己,由乃赶紧婉转地解释。
“嗯...”
不想成为那老师,更不想成为这样做的学生。离别之际为对方带来伤害,实在太残忍了。
“不过,黄蔷薇大人也把我叫到体育馆後面去了。”
“咦?”
“‘把小令夹在当中的三角关系也是时候结束了’。而且大家也有想说的话。”
拿著无形的刀,由乃摆起了架势。
这让人不禁联想起迟到的武藏和等待著的小次郎。
“那,说了些什麼?”
“谁胜谁负啊。比方说,作为表妹的我和小令住得比较近,但黄蔷薇大人身为小令的姊姊,在立场上占有优势。就这样逐一讨论罗。”
大至生活态度,小至咖啡的奶糖份量,谈得也的确很详细。
“那麼。”
到底谁是官本武藏,谁是佐佐木小次郎?  
“可没想过要一决胜负啊。也正因为此,才能一直融洽相处。这......嗯,也只是种表演吧。”
“表演?”
“大家也一样啊,方法虽然不一样,但都是在表达自己依依不舍之情啊。”
佑己终於明白了。祥子大人也是为此,而没有责怪被红蔷薇大人带走的妹妹。
那时候说了些什麼,祥子大人应该大致估计到了吧。说不定去年的今天,祥子大人也经历过相同的事。
办完手上的事,佑己和由乃也到一楼和花蕾们会合了。一踏进房门,还以为缩著肩膀的三人在哭。当然事实并非如此。
“看看,白蔷薇大人的个人物品可真多啊~”
祥子大人朝二人摇了摇纸口袋。
“教科书,毛巾......啊,还有那个引起骚动的饭盒。”
“佑己,别一件件拿出来嘛。”
由乃侧过了脸。‘饭盒失踪事件’,已经是寒假前的事了。虽然饭盒已是空空如也,一打开却依然能嗅到浓郁的饭香。这,也许是仅有的安慰。
“结果是掉在那堆纸箱後面了吧。”
令大人擦了擦肩上的灰尘说到。
说起来,堆在这里的东西比以前多了不少。大概是因为忙不过来,而没空整理。
“那个时候,姊姊还说肯定是掉在二楼了呢。”
为此,大家在二楼翻箱倒箧,连不怎麼用的架子也仔细找过。考虑到饭盒可能从窗户掉下去,连院子都检查了一遍。
“在二楼吃过饭,回去的时候为了什麼事经过这儿,结果漏下了吧。”
“一次也没找过。”
“结果就在一楼。”
大家都笑了。不过以白蔷薇大人为话题,这也许是最後一次了。
“不管怎样,能在毕业前找到就好。”
祥子大人把饭盒放回口袋。因为遗漏的物品而返回母校,的确不是光荣的事。
除了饭盒,还发现了红蔷薇大人的自动铅笔和黄蔷薇大人的手帕。这都应该是以前,为学园祭做准备时遗漏的吧。
找到的,还有剪刀,魔术笔和一些蔷薇之馆的用品。
“虽然没写名字,是那位的却一看就知道呢。”
听到佑己的话,祥子大人把手上的笔轻轻地贴近脸颊。
“当然。因为,我们是妹妹啊...”
谁都没对祥子大人脸颊上的泪水说什麼。也不会去说什麼。因为大家的眼睛,都充满了泪水。
“明天,去还给她吧......”
好像听到什麼似的,祥子大人轻轻地说道。
为了抑制自己的感情。
说不定离别前的种种表演,对内心而言,是种必要的仪式啊......

饯别  
  

1

  
“姊姊的‘遗言’?”
——果然如此。
“换句话说,白蔷薇大人有没有什麼想做的事,或者对我们有什麼期望?”
佑己对白蔷薇大人,有种不可言谕的感情。这绝非单纯的感谢之意,和对祥子大人的情感也全然不同。
该怎麼形容呢?  
大概,‘很喜欢白蔷薇大人’,就最为贴切了。
白蔷薇大人会留下怎样的回忆? 自己又能为白蔷薇大人做些什麼?
为此,佑己才会在昨天放学後和由乃倾谈‘遗言’的事。
为此,佑己不会放弃任何线索。
‘说不定能在志摩子同学身上找到什麼’,昨天辗转反侧了一个晚上,佑己想到的只有这一点。
“姊姊可不是那种会留下‘遗言’的人哦。”
边整理著教科书,志摩子小声说到。
四小时的课上完後,教室立即嘈杂了起来。班主任还没到,不少同学都离开了座位。这是受明天的毕业典礼影响吧。虽然只是一年级,但不知为什麼,大家都显得兴奋而有点心神不安。
可能是考虑到大家都没什麼心思埋首书本,学校今天只上半天课。大家在完成打扫後就可放学了。继学生之後,老师们也加入了典礼的布置,在礼堂挂上红白相间的帷幕和校旗。当然,要把最为重要的圣母像安置好。
“最起码,没对我说。”
志摩子笑著补充到。
“嗯...原来是这样啊。”
为莉莉安的将来吐出满怀感触的词句,的确不怎麼适合白蔷薇大人。再说,这对与众不同的姊姊,平时交往并不多。白蔷薇大人没留下什麼话也并不奇怪。
“不过,”
刚把铅笔盒收起来的志摩子说到。
“佑己同学的话,有也说不定。”
“我?”
佑己指了指自己。
“嗯。因为姊姊,很喜欢佑己哦。”
————!!!
“对不起!”
‘啪’的一下,佑己鞠了个躬。
“怎麼了?”
一时之间,志摩子也没反应过来。
“说不定我对白蔷薇大人撒娇了,自己也不知道。没考虑志摩子同学的感受...”
佑己马上作出了“反省”。
“啊~讨厌啦,我可从没这样想过哦。还有啊,我也要向佑己同学说声谢谢。”
“?”
佑己一抬起头,看见的依然是志摩子那有如圣女般纯洁,毫无嫌气的笑容。
“我不懂得撒娇,而且一开始我们也与此无缘。岁数差了两年,没有妹妹的妹妹,白蔷薇大人想宠爱也没有对象呢。”
“也就是大家所说的孙女?”
“孙女? 嗯,没错。”
这种中间没有二年级学生的关系,真是不可思议。对佑己来说,红蔷薇大人,就好像任由自己撒娇的祖母。
“对啊,志摩子同学的妹妹,要在白蔷薇大人毕业後才入学。”
“妹妹啊......没怎麼考虑过呢。”
遥望窗外的志摩子,神情像是追忆往事一样。
“但怀著这种心情,白蔷薇大人,不也成为了志摩子同学的姊姊吗?”
“嗯...”
然而,佑己知道,自己并没有说服志摩子。大概是因为,自己和志摩子,有著相同的烦恼。
如果连独善其身也做不到,又怎样照顾妹妹?
“的确,说不定会和性格相近的一年级生邂逅。但成为我妹妹的同时,她不就要以一年级生的身份,成为白蔷薇花蕾了吗?”
志摩子似乎认为,单单做为蔷薇大人的妹妹,已是个重担了。
“但志摩子同学不就做到了吗。”
“话虽如此......我总觉得自己,不该有妹妹啊。”
看见志摩子那孤寂的目光,佑己心中泛起阵阵不安。
“志摩子同学。”
佑己突然捉住了志摩子的双手。
“!...怎麼了,吓我一跳。”
“哪儿也不要去,志摩子同学。”
“佑己......?”
“为了一起背负起山百合会,在我升上三年级前,哪儿也不要去。我不愿意志摩子同学离开!”
那一刻,佑己心中只想到要挽留志摩子。
佑己总觉得,说不定什麼时侯,志摩子同学会以毕业以外的形式离开莉莉安,离自己远去。并非想离开,而是为某些事不得不离开。志摩子同学似乎也对此有所觉悟了。
‘既然白蔷薇大人不会向志摩子伸出援手,那就由身为同学的我——’,当这想法闪过脑海,佑己的手握得更紧了。
“佑己同学,这......”
不过,志摩子似乎对佑己突如其来的‘热情’和比体能测验时强不知道多少的握力,感到有点困惑。


此外...
“福沢同学。”
从旁边伸过来的手,把二人紧握著的双手包进了掌心。
“虽然不想给这美丽的友谊浇冷水,还是请福沢同学先回座位吧。这样班会可开不了哦。”
一瞬间,同学们的笑声包围了佑己。在佑己热情独白的时候,老师来了,同学们也全回到了座位。
“!...对不起...”
满脸通红的佑己放开了志摩子,慌慌张张地回到了自己的位子。
真是太丢人了!那样捉住志摩子同学的手,还在大家面前说什麼‘一起背负山百合会’......
(啊啊...真想用退格键把刚才的三分钟删除)
佑己的脑袋,像烧开了的水壶般,边冒蒸汽边发出‘哔~哔~哔~’的叫声。
‘真是给志摩子同学添麻烦了...’,边想著,佑己往志摩子的方向回了回头。
“!”
进入眼帘的,是志摩子等侯自己般的目光。
谢·谢·你·啊


  


慢慢的,志摩子的嘴唇送出了无音的话语。
‘志摩子同学......!’
没用什麼退格键,佑己心中的尴尬就此一扫而空。
只因为挚友的理解,
只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其他同学怎麼想,也不必在乎了。

  
2  
再想想,即使白蔷薇大人对志摩子同学有所牵挂,也不会随便告诉志摩子同学本人。
红蔷薇大人,不也把‘遗言’托付给自己了吗。  
扫完除,在返回教室的途中,佑己发现了熟悉的身影。
拿著书包,伫立在玛利亚像前的桂同学,已经换上了外套。因为扫除地点的不同,总有人能较其他同学更早放学。
“桂——”
佑己正想上去打个招呼,却让从图书馆旁跑出来的学生捷足先登了。
“桂~”
一看见那人,桂同学就像中了咒语般,蹲坐原地,一动不动。佑己连吃惊也来不及,瀑布般的泪水已从桂的眼睛里涌了出来。
(哇!?)
似乎看到不应看的事了。不过,佑己并不想让心中留下半点疑问。
一开始,佑己还以为拿著网球拍的人,是桂同学的姊姊。不过仔细看看,事实并非如此。
受到黄蔷薇革命的洗礼,桂同学姊妹一度面临分手危机。在经过近一个月的和解期後,二人才合好如初。
既然如此,那人是......
“网球学会副会长,桂同学憧憬的对象喔~”
突然自背後响起的解说,让佑己冒了一身冷汗。
“嗯~带著哀愁的桂同学,做为被写体还真不错。”
在副会长扶起桂同学的瞬间,快门‘咔喳’地响了。毫无疑问,在佑己身後的,是大众公认的摄影学会皇牌。
“是茑子同学啊,这...”
佑己刚开口,就被茑子阻止了。
“STOP。就知道你会问,这是桂同学的要求。”
“桂同学的?”
“二人合照,做为毕业的记念。”
“毕业记念......”
‘毕业’两个字,勾起了佑己的记忆。桂同学身边的‘副会长’,和黄蔷薇大人同属一班,换句话说,是将在明天毕业的三年级生。
相距不足十米,那二人已进入了只属於她们的世界。
副会长把网球拍递给了桂同学。看起来,球拍似乎已用过一段时间了。有点吃惊的桂同学,把球拍紧紧地抱在胸前。
“不过,桂同学一年内也不会用那球拍。”
佑己的注意力,马上给茑子的话吸引了。
“为什麼?”
“......让姊姊看到,可不得了喔。”
原来如此。
桂同学的姊姊,也是网球学会会员。其中的人际关系,说不定比佑己想像的更为复杂。
“虽然这纯粹只是对他人的憧憬,桂同学也得照顾姊姊的感受啊。”
人还真是种会演戏的动物。
桂同学和她姊姊的关系,一直以来都很好啊......
“因为毕业将近啊......好吧。”
‘啪’的拍了拍佑己的肩膀,茑子步向两位主角。
“要拍照罗~请二位看一看这边~”
摇身一变,茑子就成了旅游影点的摄影师。

  
3  
‘白蔷薇大人......’
因为桂同学的事,佑己不禁有了想见那人一面的冲动。  
‘......!’
听说,三年级学生们在开过班会,为明天的毕业典礼作准备後,就解散了。然而,张望三年级藤组教室,却有意想不到的发现。
只有一个人,还留在应已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彷佛,是为了确认班会已结束,而一直留到现在。
白蔷薇大人,只是站在桌旁,用手轻触著桌面。看样子,似乎不是为了什麼事情而留下的。


“忘了什麼吗?”
虽然知道,多数不是这样。
昨天在蔷薇之馆找到的,装著饭盒的纸口袋,正孤伶伶地站在白蔷薇大人身边的桌子上。看起来就像已经打开的宝箱般,真让人有点寂寞。
“啊,佑己。”
转过身来,白蔷薇大人向佑己招了招手。
一般而言,这里的学生都不太喜欢踏进别人的教室。更何况,是高年级生的教室。
但佑己似乎并不在意。
“麻烦,把门关上。”
白蔷薇大人指了指房门。是因为天冷? 还是不想让别人看见,并非此班学生的佑己?不过,佑己还是把门关上了。同为女性,又没有第三者,应该没什麼好顾虑吧。
“忘了什麼啊......”
往桌子上一坐的白蔷薇大人,抬头仰望著天花,并用手拨了拨刘海。
“想和教室说声再见啊。我可是特意在图书馆呆了好一会儿,等大家都走了才回来的。”
‘想笑也可以喔’,白蔷薇大人笑著补充到。不过,佑己完全没有笑的意思。
这话‘的确不适合白蔷薇大人’,但,那又怎样? 怎样才适合一个人,是旁人说了算的吗?在佑己心中,平时吊儿郎当,总是漫不经心的白蔷薇大人,不但会在必要时变得专注认真,更有著浪漫而不羁的一面。
“三月才刚开始啊...一想到过了明天就不得不离开这里,还真有点舍不得。”
对白蔷薇大人来说,以往的毕业典礼,都不过是种形式。但这一次,可完全不一样了。
“是因为要离开莉莉安吗?”
“......”
白蔷薇大人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不语。但就在佑己以为自己说错了什麼的时候,白蔷薇大人‘哼’地笑了。
“还真是,发生了不少事啊。”
“不少的事?”
“有高兴的,也有难过的;有的事让人後悔,但也有一些成为了美好的回忆。到现在为止,高中的这三年,是我人生中最为丰富的。”
“......”
一股悲伤的情感,渐渐笼罩了佑己的内心。
栞,还有在山百合会的种种经历。一个人留在教室,白蔷薇大人又回想起这种种往事了吗。
不知不觉的,佑己也为白蔷薇大人的感情所感染了。
“白蔷薇大人!”
‘砰’的一声,佑己的双手,重重地落在白蔷薇大人坐著的桌子上。毫无准备的白蔷薇大人,给吓得差点没跳起来。
“怎,怎麼了?!”
这行为的确有点鲁莽,但白蔷薇大人吃惊的样子,对佑己来说也真新鲜......
‘!!’
现在可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有没有什麼事,我能帮上忙的!”
想知道白蔷薇大入的‘遗言’,就得趁现在。
“佑己能...帮忙的??”
“想知道的,或者是我能替白蔷薇大人完成的事...又或者,想我答应的。”
等等,等等。
“佑己这是怎麼啦?!”
听了佑己的话,白蔷薇大人笑了。
(我可是很认真的啊————)
“什麼都可以。不管是志摩子的事,还是朗奇...不,葛郎台的事。什麼事也好,就算是一件也好!”
佑己觉得,白蔷薇大人一定会有什麼托付的;但,得到的回答,却完全相反。
“没有啊。”
“啊?!”
“就是没有嘛~想拜托佑己的事。葛郎台都长大了,就算没人照顾也不要紧啊。要是它不能独立生活的话,那放生不就没意义了吗?”
白蔷薇大人的话,怎麼突然变得有点冷漠。像是在说‘就算是一个人,也能继续生活下去’似的。
“再说,没有我的委托,佑己也不会对遇上危机的志摩子坐视不理吧。不管会出什麼洋相,不管变得多尴尬,为了志摩子,佑己一定会奋不顾身的。所以,在这纯真的友谊中,根本不需要我的意志。”
说著,白蔷薇大人摸了摸佑己的脑袋。
“反过来,如果佑己是那种没人要求,就不出手相助的人,我又怎会把志摩子托付给你呢?”
简直就像是禅宗的问答一样。但不可思义的是,佑己似乎全都明白了。这是白蔷薇大人,对自己的评价。
“但是我,想为白蔷薇大人做点什麼————”
“所谓的饯别吗?”
白蔷薇大人从桌子上跳了下来。
“也好~那,让我在嘴唇上吻一下吧。”
“!?”
面对步步进逼的白蔷薇大人,佑己慌慌张张地退了几步。不知道什麼时候才是来真的,正是白蔷薇大人的可怕之处。


“啊~想逃跑?不是说什麼都可以的吗?”
“哗~...”
这可不行啊。搂著肩膀,还用手指轻轻地托著下巴,这,不就是外语片中的接吻镜头吗?!
“好啦,乖乖的闭上眼睛吧。”
像西方人般,有著深刻轮廓的面孔,慢慢地接近著......
(真是,太美了......!!)
为眼前的美人所魅惑的佑己,终於在最後的刹那,惊醒了。影片的主角,应该不是自己吧,而且...
嘴唇的危机!!
“C~UT!”
佑己放声喊了出来。CUT这词虽然不怎麼理想,当时的佑己真是想不到别的话了。
有如中了咒语般,白蔷薇大人在那瞬间停下了。情况,就像拍对手戏的女主角,突然喊‘CUT’一样。这果然是电影中才会出现的。
乘这空档,佑己赶紧逃离现场。
“再,再见了。”
自梦幻中清醒过来的佑己,一时连方向也把握不了,竟往窗子那里跑了过去。
(哗啊~?!)
一想到回头就会再度落入魔掌,佑己左转了九十度,逃向教室後方,在碰到锁柜後,再往左转了九十度,终於找到了教室的後门。
“没能得到佑己的吻,我可毕不了业喔~”
慌忙逃跑的佑己这才发现,白蔷薇大人并没追上来,只是站在原地,像是在说‘BYE BYE’似的,向自己挥著手。
这多半,是玩笑吧;‘戏弄戏弄你啦~’,还真像白蔷薇大人的作风。
‘......’
夕阳西下,室内渐渐暗了下来。面对这只剩下一个人的教室,佑己不禁感到阵阵的孤寂。像白蔷薇大人这样,能一同嬉笑的前辈,说不定是第一个,也是最後一个了。虽然不像对祥子大人那样,有著牵动内心的强烈憧憬,但自己和白蔷薇大人的确很合得来,就像是有著某种默契似的。
“怎麼啦?”
明明到了门前,怎麼不出去?
‘怎麼了?’,佑己向自己提出了同样的问题。
对啊...到底是,怎麼了?!
可不能抛下白蔷薇大人,一走了之啊。
怎麼办...?
“不快点回去的话,我可要来罗~”
(你这样,叫我怎麼办?)
看著笑嘻嘻的白蔷薇大人,佑己心中如此想到。
事到如今,佑己才发现,自己正在为刚才的事後悔。如果,白蔷薇大人是认真的......
虽然,虽然吻会给夺走,但再想想,自己又怎会对此有所抗拒?
这到底,是什麼感觉。
不妙。
接吻对白蔷薇大人来说,就好比打招呼一样平常吧。既然如此,那轻轻的吻一下......又何妨?
危险,这种想法,实在太危险了!
“佑己在想什麼啊?”
什麼事? 接吻的事啊。——这当然是没法说出口的。
再怎麼说,这可是初吻。就这麼亲在嘴唇上可不行。
佑己放下了握著门把的右手。
吻,不就是个吻吗?
到了这时候,还犹豫什麼?
好~啦。
紧握双手。
“可别感情用事啊,佑己!”
尽管由乃的幻影在身後发出警告,佑己还是往白蔷薇大人那儿跑了过去。
“咦......!?”
稍微踮起双脚。





吻,仅仅和白蔷薇大人的嘴唇擦肩而过。
像这样的表演,佑己还是可以应付自如的。
“......佑己!”
满脸发烫的佑己刚转过身,就给白蔷薇大人捉住了手腕。
(啊...!)
白蔷薇大人温柔地把佑己抱进了怀里。
“虽然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但,能认识佑己,实在是太好了。”
“...?!”
被白蔷薇大人抱著,大家都不能看见对方。难道,白蔷薇大人也觉得不好意思...?
“一直,我和同辈的女孩都没什麼来往,但在认识佑己後,我第一次对普通女孩的生活感到羡慕。”
(羡慕?!)
刹时间,佑己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美丽端庄,聪明而善言,广受低年级生爱戴的校园巨星,竟然会向往普通女孩的生活?不过回想起栞的事,白蔷薇大人的确经历了许多。
“高三的这一年,我似乎往好的方向演变了。虽然不清楚这是否自己喜欢的改变,但现在的自己,的确生活得轻松多了。让我改变的因素有很多,不过佑己的存在,可是很重要的。所以佑己带给我的,可不止单单一个吻而已。”
“我,根本没有...”
实在想不到,自己做过什麼。松开被紧抱的身体,佑己转过身来,抬头看著白蔷薇大人。就在这时候——


“竖起耳朵听好罗~”
白蔷薇大人竖起了食指。
“佑己你,不是让我成为大学生了吗?”
“怎麼会?”
“真的喔。会想再当一回学生,就是因为遇到了佑己。”
“咦?”
“说起来也真危险。去年冬天,正好没来得及提交优先入学申请,只好和其他人一起考试啦。啊,这好像都说过了。”
白蔷薇大人的确提起过,是今年才开始准备大学考试的。不过,白蔷薇大人是因为自己,才改变了不想上大学的想法,佑己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这,怎麼办...”
这可不是小事啊,自己竟然改变了白蔷薇大人人生上的选择。可不能堵上耳朵,就当成什麼都没发生过。
“佑己可不用著什麼急啊,就算受到谁的影响也好,做决定的还是自己。”
“嗯...”
“所以佑己啊,一定要对自己有信心喔~像我这麼帅气的家伙,可都在憧憬著你呢。”
说著,白蔷薇大人拍了拍佑己的肩膀。
(福沢佑己啊,竟然反过来,让快毕业的人鼓励...)
“完毕,敬礼。”
白蔷薇大人低头敬了个礼,就把佑己转了半个圈,对准了房门。
“我爱你喔,佑己。能认识你,和你一同嬉笑,真是太好了。我啊,都不止一次,想要变成佑己了。”
连倒数也没有,白蔷薇大人把佑己像发射火箭般推了出去。往前冲了几步,佑己就到了门前。力气还控制得真好。
“‘我爱你’,白蔷薇大人对大家都会这麼说吧。”
“嗯~”
听到白蔷薇大人那没半点掩饰的回答,佑己就知道猜中了。不过佑己并没生气。不论得到的是怎样的答案,都不会改变佑己对白蔷薇大人的感情。
“吻,谢谢罗~”
正要开门,白蔷薇大人的声音传进了佑己的耳朵。
“没什麼,不过是单纯的饯别而已。”
毕业典礼後,就不能像现在那样,天天看见白蔷薇大人了。所以,要送上毕业的祝福。而且刚才的事,佑己可是鼓起了十二万分的勇气啊。
“嗯嗯~单纯的饯别啊。”
白蔷薇大人点了点头。
“那,佑己,想不想知道我上哪间大学?”
“哈?”
半张著嘴,佑己透过半开的门,从走廊把身子探进教室。
“嗯~还是算了。为了不想听到大学的名字,说不定佑己会逃跑喔~好像最喜欢的白蔷薇大人,让大学给抢走了。”
“白蔷薇大人还真自我陶醉啊。”
笑了笑,佑己把门关上了。
白蔷薇大人的直觉真是敏锐。
那句话,真是正中要害。

  
4  
终於,到了毕业典礼当日的早上。
万里无云的晴空,更为这重要的日子,增添了几分庄严。为亲眼见证女儿毕业的家长们,毫不介意现场的拥挤,在体育馆结合。今天,正是毕业典礼举行当日。
不过......
‘上当了,
上当了,
上当了——!!’
佑己独自一人,一声不响地在三年级教室的走廊上,大步前进。
“白蔷薇大人!”
到达三年级藤组,拉开房门,佑己扬声向身处教室中央的白蔷薇大人喊道。
瞬间,毕业生们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佑己身上。
‘不妙’二字闪过佑己的脑海,不过,现在为时以晚。没有办法。在这特别的日子,应该委托其他同学代为通知。但此刻的佑己,确实为怒火冲昏头脑。
“怎麼啦佑己,脸色很吓人哦。”
白蔷薇大人笑眯眯的,从同学间走了过来。
“......贵安。祝贺您今天毕业。”
“嗯,谢谢~”
既然事到如今,佑己问过好,便强行把白蔷薇从教室里拉了出来。
“等...等等,要去那里啊?”
“那里也行,只要是不会被看见的地方。”
“没人的地方?不错啊~要继续,昨天的事?”
“为这件事,有话和白蔷薇大人说。”
“嗯~”  
一直默不作声,跟著佑己的白蔷薇大人,终於在通往二楼的楼梯转角,把佑己拉住了。
“就在这里吧,今天不论那里,都不会没人哪。”
“啊...”
忘记了。和情人节、圣诞节一样,不少学生也会选择在毕业典礼当天,向喜欢的人表白。特别,当对象是三年级生时,这就是最後的机会了。为此而鼓起勇气的学生,也不在少数。因此,适合单独对话的地方,似乎不会没有人。
另一方面,在缺乏阳光,有点阴暗的楼梯转角告白,的确不怎麼罗曼蒂克。



楼梯当然会有人经过,但在此停下来,聆听别人谈话的内容,始终不太自然。只要不被新闻学会会长发现,在这里和白蔷薇大人对话,应该很安全。
“那,是什麼事?”
探出身子,把脸凑近佑己的白蔷薇大人问道。
“是真的吗?”
“是真的什麼啊~”
“是大学的事。”
“大学的事?”
“白蔷薇大人还打算装蒜吗?”
什麼‘不想看见白蔷薇大人被大学抢走,佑己肯定会逃跑哦~’。早知如此,那时候就应该让白蔷薇大人,把事实告诉自己。不行,这样也不行。不把时间拉回送上‘饯别’以前,一样无济於事。
“啊~诡计漏馅啦? 比我想像的快呢~如果佑己一直被蒙在鼓里,到四月才发现,可就有趣罗。”
“果然如此。今天从志摩子同学那里得知这事,我气得脸上都快冒火了。”
为白蔷薇大人那满面哀愁所欺骗,以吻饯别......简直是丑态毕露。自己还以为,这一切是都是最後了。
“脸上冒火?!真的吗~无论如何,让我见识一下啊~”
“白蔷薇大人再这样,我可要动手了!”
话音未落,佑己就举起了拳头。
“哗啊~佑己要报复吗?”
“呃呃...”
这算什麼嘛...
“别这样啦~没仔细交代,的确是我不好。可是,我真是不觉得,有什麼没和佑己说清楚啊。”
“白蔷薇大人,故意隐瞒大学的事。”
“为了什麼?为了吻吗?”
“别再提这件事了。”
佑己伸出手,堵住白蔷薇大人的嘴巴。不过,佑己的力气的确比不上白蔷薇大人。‘手制’口罩,很快就被移开了。
“这不是很好吗?毕业是真的,上大学也是真的,所以得到了佑己的饯别。哪里有问题嘛。”
“但那大学,不正是莉莉安女子大学吗?”
佑己喊到。
“嗯~”
不加思索,白蔷薇大人便对此於以肯定。
此时,一位年级颇大的讲师自上层走了下来。穿著传统日本男性服饰的讲师,回过头,看了看二人。
正是如此。
明年四月起,白蔷薇大人就会正式成为莉莉安女子大学,文学院英语系的一年级学生。当然,大学的校舍和中学,建於同一用地内。
“上大学的目的,并不是学习哦。是为了重新认识学校,和它成为朋友。而且,为了感情上的相互关系,这个地方必须是莉莉安。再说啊,毕业以後,就不能随便到高中部玩罗。”
“......原来,是这样啊。”
奇妙地,佑己被说服了,并冷静了下来。
不得不和其他学生一起参加考试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提示。如果,能在知道白蔷薇大人没来得及提交优先入学申请後,对事情多做一点推理就好了。
“这和将前往其他大学的蓉子和江利子,是一样的。”
‘不能再依赖白蔷薇大人了’,佑己心中,浮现出对这事实的肯定。不过,白蔷薇大人会留在自己附近,实在让人高兴。非常高兴。
咦?自己,不是在生气吗?什麼时候,脸颊绽放出微笑了...
白蔷薇大人不会离自己远去的安心感,似乎已经取代了,因为吻被‘骗走’,而产生的不快。
突然,楼梯变得人来人往。看看手表,已经是八点二十五分了。毕业典礼早上没有礼拜,但为了替学生点名,班会依然会举行。为此,大家必须回到教室。因为没有惯常的预备钟声,对时间流逝的感觉,也变得有些迟缓。
“可惜啊~时间快到了”
“嗯。”
和平时一样,二人分别向楼梯的不同方向走去。
“那,待会见啦。”
“嗯,过会再见。”
一步步踏上楼梯,佑己似乎想通了什麼。
心境,变得和万里无云的晴空一样。
噔噔噔。
脚步,也越加轻快。
心中,终於有了肯定。

白蔷薇大人。
毕业了,也不要紧啊。

  
  
译注  
[*注1] 三题噺 日本宴席表演的一种,负责的人会请客人出三个主题,并把这些东西串起来成为有头有尾的故事。某程度上有点像我们的单口相声。  
[*注2] 红蔷薇水野蓉子大人那‘人生最好的日子’,就是St.Valentine,Valentine Day,西方情人节。(可惜时至今日,她都没有‘真正’去体会过这一节日= =+)  
[*注3] 法文,指牛奶和咖啡各占一半的热饮。  
[*注4] 原文为‘お礼参り’。日文的‘お礼参り’可解为向神明感恩或报复之意,上文译得可能不大贴切,如有意见敬请提出。
  
  
<UNFIN.>  
---WILL之章 完

毕业前夕

1

  
蔚蓝青天。
有如圣母玛利亚的心境般,纯粹洁净,伸展至世界的每个角落。虽不能说没有半片云彩,但眼前景况,已让人感到心旷神怡。
晴天,正正适合毕业典礼这庄重的日子。  
不过。
蓉子心中如此想到。
到底是怎麼回事?
这种毫无实感的感觉,到底是怎麼回事?
低年级学生,在黑板写上‘祝贺各位学姊毕业’几个大字。然而,不可思义的是,於远处眺望的自己,对此竟有种事不关己的感觉。
自己,并非毫无紧张感。只是,身为这庄严日子的主角,却怎样也无法将精神投入深刻的感慨之中。
这真的没问题吗?
沉寂感,没有;兴奋感,也没有。此时此刻的自己,竟没有什麼感情起伏。
没错。这种感觉,和展开重要工作前的心情,的确很相似。希望典礼在没有丝毫阻滞下,顺利完成。典礼还没有进行,心境却已先行一步。
这的确是个坏习惯。到了这一刻,依然不想放下‘红蔷薇大人’这名衔。在本年度学生会干部选举後,就应该退居幕後的自己,到了最後的一刻,依仍紧握手上的工作。
“祝贺各位学姊於本日毕业。”
上午班会结束後,数名二年级学生步入了教室。她们为毕业生们,送来了形为白色蔷薇的襟花。
这是每年的惯例。由同属一组的二年级学生,为每位毕业生配戴襟花。所以,刚才进入教室的,是二年级椿组的学生。
眼前影像,让蓉子不禁想起,那令人怀念的往事。一年前的今天,自己也曾以同样形式,踏入学姊们的教室。
为毕业生配戴襟花。这重要而光荣的职务,在学生之间是很受欢迎的。为此,希望担当此职的学生们,会通过猜拳,竞争那仅有的六个名额。
(......)
想到这里,蓉子起了疑问。
自己,并没有在猜拳中胜出啊。再者,自己更没有举手,去竞争那六个名额。
(——啊,对了)
蓉子终於想起来了。没有这些记忆,是应该的。自己,并没有竞争过。做为唯一的例外,蓉子事先就被决定为六人之一。身为班会委员,蓉子更因而担当起‘先锋’这一位置。
想为毕业生献上襟花,却又不希望走在最前面,是绝大多数学生的想法。对这些略微害羞的学生来说,蓉子无疑是依赖的对象。
——蓉子同学,拜托你了。
被如此委托,是第几次了?太多了。蓉子,也没有把它们一一记忆。
然而,自己并没有被利用的感觉。托这种依赖的福,才可以亲手为姊姊,戴上襟花。出於偶然,姊姊和自己在不同年级同属一班。就像现在的江利子和令一样。
(令)
话说回来,道听途说,得知了一些有趣的事。
今年,令亦将为毕业生们,配戴襟花。令,并不会主动参与这工作,也不会如蓉子般,被‘委以重任’。然而,令应该没有猜过拳。
为什麼呢?
‘无论如何,请让令同学,为我们配戴襟花。这是大家的期望哦’
这就是三年级菊组,提出的‘特别要求’。
身为姊姊的江利子,感觉一定挺复杂吧。不,对她来说,这说不定是件很有趣的事。
“现在,我们将替各位学姊配戴襟花。虽然对此并不善长,但我们一定用尽心完成。有什麼失误或不足之处,敬请多多包涵”
看似代表的学生,向毕业生们致词。在她身上,蓉子彷佛看到了一年前的自己。
‘有什麼失误’,这让人有些担心。失误,是指不小心被襟花的别针,刺伤手指吗。真希望,失误不会发生。
“衷心祝贺各位学姊毕业。”
二年级生们,共分为三组,每组两人,一人拿著装有襟花的盒子,一人负责为毕业生配戴襟花。很快,其中二人便来到了蓉子面前。
“红蔷薇大人,祝贺您。”
二人向蓉子深深地鞠躬。然而,在下一个瞬间,豆大的泪滴,自双手拿著纸盒的学生眼中,涌了出来。
“怎、怎麼了?”
蓉子吃了一惊。只是数秒的刹那,蓉子实在不能理解眼前的事。
“实在很抱歉”
说著,那名学生慌忙擦了擦眼泪。

“不知怎麼的,变得这麼感动......啊...”
因为一只手离开了箱子,如花瓣般薄弱的纸盒,差一点就折坏了。
“一直以来,她都很喜欢红蔷薇大人。”
负责配戴襟花的学生,在旁边补充到。
解开安全扣,手持襟花的二年级生,准备为蓉子戴上襟花。不过,她的双手,也在战抖。
“对不起......啊,好痛。”
刺伤了指尖,那学生用了不少时间,才於蓉子胸前,戴上襟花。
“实在对不起,似乎,有点歪了。”
“谢谢,没问题的。”
对不起......
微笑著,蓉子感到歉意由心而生。对比自己,面前那不知姓甚名谁的二年级学生,更为毕业典礼而感动。

所有毕业生的胸前,都已戴上了襟花。然而,二年级椿组的学生没有离开,并集合於教室一角,似乎在商讨著什麼。低头窥视纸箱,像似数著什麼。难道...发生了意外?
(怎麼了)
遇上此等场面,即使事不关己,蓉子也无法坐视不理。
(数量,不对......?)
满面迷茫的二年级生们,立於原地,反覆思量後,终於行了离去的礼仪,并步出教室。
“等等。”
有如自然反应般,蓉子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学生们。
“是什麼事?”
二年级生代表,应声转过身来。
“刚才,才记起来。今天,有位学生因流行性感冒而缺席。如果襟花有馀,可否交由我们代为保管? 我希望能和毕业证书一起交给她。”
话音刚落,同学间就响起了‘对啊’,‘这样很好啊’之类,同意的声音。大家都因为毕业典礼,把因病缺席的同学忘记了。
“......原来是这样。太好了。襟花数量不对,我们还以为,一定是和其他班级,在数量上弄错了。”
问题,瞬间便迎刃而解。
“真是太谢谢了。多亏红蔷薇大人的帮忙。”
“蓉子同学,果然是最可靠的呢。”
(真是的)
蓉子耸了耸肩膀。真是意想不到。到了最後一刻,自己还是如此热衷於照顾他人。

  
2  
毕业典礼的正式名称,是毕业证书授与试。
典礼的目的,是向顺利完成高中课程的学生,颁授毕业证书。  
不过啊~
圣如此想到。
不过是颁授毕业证书,有必要举行如此隆重的典礼吗?
自己并非对典礼持反对意见,只是,接二连三的彩排,以及典礼那冠冕堂皇的感觉,实在令人有点意兴阑珊。
“嗯...”
和其他毕业生一起,整齐排列於体育馆外走廊上的圣,转了转肩膀。要是在典礼开始前就累了,那怎麼办? 然而,其他毕业生的眼神,似乎和圣并不一样。
“紧张吗,圣同学?”
听见圣的叹气声,站在前排的佐佐木克美同学,回过身来问道。
“我的样子像是紧张吗?”
“正因为觉得圣,不是会紧张的类型,我才问的啊。”
“原来如此。”
笑著,圣点了点头。与此同时——
(......咦?!)
一丝惊讶,飘过圣的脑海。自己的确改变了。
以前的自己,根本不会和同学,有这种闲聊般的对话。别人的话,不论语带关怀,还是无特别意义,听著都会变成恶意的刁难,而遭自动隔离。
“知道接下来要怎麼做,自然不会紧张罗。”
(无特别意义的闲聊,不也挺好吗?)
自己,到底是什麼时,变成这样的?
是因为入世渐深,使性格变得圆熟了? 还是自己,已在不知不觉间,被成年人的世界污染了?不知道。这问题,大概一言难尽。
“不过,正式的典礼,可就不一样罗。”
克美同学天真烂漫的笑颜,和佑己真有几分像似。回想过去一年,排队时总会站在克美同学的附近,却没有像今天这样交谈过。当然,包括克美同学在内,自己和班上大部分的同学,关系并不亲密。身为白蔷薇大人,除了上课,多数时间都身处蔷薇之馆。
“怎麼了?”
“嗯?没什麼。不过在想,自己对这班,真是没什麼贡献。”
“没办法啊,圣同学,是高中部全体学生的姊姊哦。”
克美同学说话时的样子,的确很可爱,让人有种想一亲香泽的冲动。然而,在佑己愤怒的面容滑过脑海的刹那,圣打消了这个念头。
(......?)
不过,制止自己的,为什麼不是志摩子呢?
佐藤圣的七不思义,还有六个尚未揭晓。

“克美同学,佐藤同学,前面没人罗。”
圣的背後,另一位佐藤同学,佐藤信子同学,轻声地提醒了二人。在说话的时候,二人前方已出现了长约五米的空档。排在藤组前的李组,已经开始进场了。
“不好意思。”
说完,圣快步往前,追上前面的同学。
(正式的典礼啊)
毕业典礼,到底有没有彩排的必要?
为免学生在典礼过程中出错而贻笑大方,说不定是彩排的原因之一。但,身为高中生,应该不会犯下如此错误。
由教导主任担当司仪,应该说是司礼,即使没有彩排,典礼应该不会出现问题吧。只是,会场中不乏因忍受不了沉闷,而发出奇异声音的学生。简直,和幼稚园没什麼分别。
没经过彩排,入学典礼不也顺利完成了吗?婚丧喜庆,更不可能把参加者集合,进行彩排吧。
“请藤组入场。”
根据场内指示,藤组的学生步入做为会场的体育馆。
(啊~终於要开始了)
还没进场,圣的心中就泛起了几分失落。
响起的背景音乐,是圣诗队的歌。因为并不是高中棒球赛的进行曲,大家也用不著齐步而行。
一坐下,圣的目光就聚焦於场馆右方的典礼流程。白色画布上,飞舞著书法老师的楷书。那是不带半点生硬,连绵而柔顺的美丽字体。
然而,一看见今天的‘餐单’,叹气声就接踵而至。由开幕词到闭幕词,彩排将包括典礼全程。除了主菜的毕业证书颁授仪式,画布上还写著‘什麼什麼致词’和‘什麼什麼齐唱’等一大串的文字。
难道,就不可以像授与驾驶执照般,把事情简化一些吗?
圣并不是想批评毕业典礼。圣很清楚,自己一遇上沉闷的事,就会立刻为睡魔召唤。实在不想,在自己的毕业典礼上睡著啊。
去年的毕业典礼上,自己就在不知不觉间睡著了。那可是姊姊的毕业典礼啊。
再怎麼说,自己可是本次典礼的主角。和非毕业生相比,有更多的地方不能出错,也因为要如此集中,圣一直以为,自己没什麼机会睡著。但现在看来,这想法未免太天真了。
即使进入了会场,自己那毫无紧张感的心情,依然没有变化。真想让心情,变成一年前那样。虽然有著失去姊姊的不安,但现在的圣更需要当时的紧张感。
其他的毕业生,还在继续进场。
(不妙)
彩排还没开始,自己已经昏昏欲睡了。

  
3  
入学典礼,毕业典礼是不用说了,然而,连戏剧表演,圣诗合唱和运动会,父亲和兄长们,也必定会前来参观。
然而,无论来的是谁,自己也绝不理会,绝不看上一眼。下定如此决心,完全是因为十数年前,那令人尴尬的痛苦回忆。
还记得,幼稚园时的某一次运动会。明明只是小孩子的运动会,父亲却身穿以帷幕布料做成的袴褶[*注5],在场为自己摇旗呐喊,而兄长们也穿著严肃地现身运动场。对於不请自来,请他们不要来却偏要来者,当然没有必要在会场,寻找他们的所在。  
不过...
江利子如此想到。
今天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一入场,自己的视线马上就落到父亲和兄长们的座席。在发现最为显眼,貌似狸猫的父亲後,目光就开始在那附近扫视。如此紧张地寻找什麼,的确是少有的行为。都是恋爱惹的祸。爱情让人改变,这句话说得一点不错。
(还没到啊)
江利子有点失望。
母亲和兄长们,都坐在父亲旁边,位处来宾席的最前例。然而,熊男,山边氏却不在场。
(明明,说过会来的)
虽然山边先生说过,可能会因为工作而晚点到,但江利子一直确信,他会及时赶到的。
(对我的感情,也就仅此而已吗)
和早在半年前,就为毕业典礼定好日程,即使发高烧也必定出席的兄长们相比,感情的分量,果然不一样。
(花寺距离这里,只是近在咫尺)
整理一下思绪,江利子坐下了。
江利子所挂念的人,是花寺学院高中部的教师。
(既然不是班主任,在完成工作後,应该可以马上赶来吧)
因为知道山边先生可能会迟到,还特地拜托母亲,为他留了位子。即使父亲和兄长会不高兴,也没关系。
在将和父母兄长同列一席的情况下迟到,的确需要莫大勇气。不过,迟到就是山边先生不对了。
(不管怎样,应该快到了吧)
花寺高中,将於明天举行毕业典礼。这种时候,非专职教师的工作,应该并不繁忙。
多年来,花寺高中的毕业典礼,都安排在莉莉安女子学园,毕业典礼的翌日。
花寺学院,是佛教的男校;莉莉安,是天主教的女校。虽然有如此分别,同处一地的两所学校,长久以来都保持著亲密而友好的关系。在入学典礼和毕业典礼的时间安排上,也有相互协议,避免时间上的冲突。
不少家庭,都会让男孩入读花寺,女孩入读莉莉安。像江利子这样,和兄长有年龄差距的,当然没有问题。对於那些有同龄子女,分别就读於这两所学校的家庭来说,两校的毕业典礼时间安排,的确为他们带来不少方便。
(佑己的家人,应该会为此感到高兴吧)
的确听说过,佑己有同年的弟弟,就读於花寺高中。
(嗯,柏木君,也要毕业了)
一想起这位祥子的未婚夫,江利子才发现,自己已经把对方的样貌,忘记得一乾二净。
(......)
去年学园祭前,还有过‘这麼优秀的王子大人,现在真是少见’的想法。人的感情,也就如此而已。
取而代之,却对和王子丝毫不相像的熊男先生,一见钟情。不过,这正是人生精彩之处。
(即使那样...?!)
到了座位,一坐下来,江利子愣住了。自己到底在想什麼?毕业典礼,已经快要开始了,
真没办法。自己,依然毫不紧张。

江利子·圣·蓉子  

  

1
  
——美国人?
会想起这句话,说不定是因为‘唱国歌’的缘故。  
感到身边的同学都站了起来,圣抬起了头,并立刻看了看彩排流程。
(国歌?)
这麼说,‘典礼开始词’和‘圣诗朗诵祈祷’,都已经完成了。一直处於半睡眠状态的自己,对此毫无察觉。
(好啦)
得知要唱国歌,学生们都自动自觉地站了起来。然而,在听到前奏的下个瞬间,圣的脑海,浮现起年幼的自己,和现在的友人第一次正式见面时,对方所说的话。
‘你是美国人?’
听到这话,不快感就会毫无先兆地由心而生。为此,自己更曾和话的主人,大打出手。

幼稚园时代的江利子,虽然没配戴标志性的发带,但她那将头发全往後梳,不留半点留海的发型,给人的印象,和今时今日的确没什麼两样。而且,自那时起,‘害怕’二字,似乎就不存在於她的思想中。
一般情况,有兄长或姊姊的小孩,相对都会比较成熟。然而,自小被兄长们溺爱的江利子,似乎也有相同的倾向。
虽然属於不同班级,在校园发现带著朋友们一起游玩的江利子,对圣来说也并不是难事。那个年龄的小孩,应该还没有‘腻烦’或‘沉闷’等概念。不过,那时的江利子,似乎已展现出领袖的才华。
与此相反,当时的圣,并不怎麼活泼。正所谓本性难移,改变人的个性,并不容易。
天生对陌生人的抗拒,加上在毫无准备下被送进幼稚园,圣似乎不太懂得,该如何对应身边的一切。
每个儿童都有不一样的性格。如果不具备条件,即使是和朋友一同嬉戏,也会变得万分困难。
当然,没什麼朋友的圣,并非刻意回避其他同学。对一人独处感到快乐而满足,而没有主动结交友人。仅此而已。
并不是讨厌游戏和学习。只是,被迫和他人一起,以同一步调行动,实在是件痛苦的事。有时候,圣甚至会觉得,教师的存在是一种困惑。当时的圣,的确有一点神经质。
有一天,正在等校车的圣,被从後拍了拍肩膀。转过身,出现在眼前的,是江利子。
圣很清楚,眼前的,就是被他人称为‘小江利’的大人物。不过,圣实在没想过,对方找自己,会有什麼事情。
没说什麼开场白,江利子单刀直入地发问了。
“你,是美国人?”
——咣
有如被硬物击中头部,圣感到脑袋里,好像有什麼零件弹开了。
对年幼儿童来说,交际礼仪仍是种遥远的存在,然而,这并不代表,他们不会为别人的话所伤。在十数年後的今天,要对此有所察觉也并不容易,但江利子当时的话,的确对圣造成了伤害。
轮廓深刻的脸孔,色泽略浅的头发。不少家长看见,都会询问圣的国籍。
现在,这已成为可爱回忆的一部分,但当时的圣,对此可是极为敏感的。
对一直认为自己是日本人的孩子来说,‘你是美国人’这种质问,的确很刺耳。这种,有如否定自身存在的质问。
我的容貌,有什麼令你不满的?
难道,两亲均为日本人,也不对吗?
有一段短时间,圣的父母也有过‘这真是我们的孩子吗’这样的烦恼。
(居然说我是美国人?!)
圣的心中,燃起了熊熊怒火。单方面的欺凌和单方面的哑忍,并不公平。即使平时话并不多,圣又怎会对此毫无感觉?
圣的沉默,纯粹是出於不快。然而,江利子却自说自话地,对此做了既不肯定,亦非否定的‘解释’。
“啊、我知道了。你是混血儿。”
无视圣的否认,江利子对自己的‘答案’,似乎满怀自信。
“那,爸爸和妈妈,谁是美国人?”
“外国的名字,你就只知道美国吗?”
圣的回答,并非是或否。在以同样辛辣的言词反击後,圣便回过身,背向江利子。
对仍就读於幼稚园的儿童来说,懂得运用‘美国’和‘混血儿’等词语,已是相当了不起了。当然,那一刻并没有人对江利子做出赞赏。事实上,那时候的圣,对外国名称等,也不甚了解。知道‘非洲’和’伦敦’并非国名,也是小学的事了。
“不是美国,那是哪个国家?”
圣做出了拒绝,江利子却固执地追了上去。被指责没有教养,的确会使自尊心受伤。然而,对此刻的江利子来说,满足好奇心似乎比一切重要。

“别跟著来。”
“想逃跑吗,混血儿。”
“滚开,大额头!”
“你说什麼——
到底是谁先动手,现在已经记不清楚了。可以肯定的是,在连串口角後,二人继而动武。
即使分别被老师和江利子的母亲所分开,二人依然以砂土互相攻击,以示威吓。
就连在医务室疗伤的时候,二人也被屏障所分开。因为冲突,似乎是一触即发。
虽然擦伤了手脚,圣也没流一滴眼泪。怎麼可以在讨厌鬼面前,显得软弱?
被老师问及为什麼打架,圣和江利子,都没有说出真正的原因,只是以‘自己在言谈间激怒了对方’掩饰了过去。二人都不认为,老师能明白自己的心情。
“那就握握手,做回好朋友吧。”
圣明白,老师是想让事件和平地解决。然而,对这种处理方法,圣却怎样也不能妥协。
因为是小孩之间的事,就能草草了事吗?  
光是握手,又怎能消除心中的愤怒和不快?
我们可是很认真的啊!
“听话啦,圣。江利子也一样。”
(大人......)
圣对老师投以冷漠的目光。那并不是一位令人讨厌的老师。但因为此事,圣和老师之间,产生了隔膜。
虽然是敌人,同为小孩的江利子,却比老师更有亲切感。
不过,这样僵持下去,也不能解决问题。别无其他办法,两个人,只好在老师面前握了握手。
这,不是和大人们的所做所为,同出一辙吗? 在大人的面前假装和解,这种虚伪的感情。
当时的二人还不知道,於表面上以笑颜相向,假装已重筑友谊,这种高等伪装技巧。即使知道,也不会使用。
此事以後,圣由本来不显眼的存在,一下子变成了‘问题儿童’。圣并没有欺负任何人,也没做什麼坏事。只是,她与班上的同学以至老师,都极为缺乏沟通。二人一旦在走廊上相遇,必定会以鬼脸相视,做为对抗。所幸,暴力事件并没有重演。
从实际意义上来说,这并不是严重的事。但圣却对此和事件的另一主角,异常在意。
幼稚园时代的同学中,圣只对江利子的样貌,留有清晰的印象。小学和中学时代的同班同学,即使以前曾於幼稚园同属一班,圣对她们也没有半点印象。然而,长期和圣分属不同班级的江利子,圣却能一眼认出。
升上中学後,圣和江利子,首次同属一班。
大家已经很多年,没向对方做鬼脸了。久别重逢,对方更坐在自己旁边,当时对方吃惊的表情,圣依然历历在目。
——真是倒楣。
这是二人,同时脱口而出的话。虽然说得很轻,但却记得很清楚。
会如此针锋相对的人,可能不会有第二个。而那一刻,那个人就在自己眼前。

“圣同学。”
被信子同学敲了敲肩膀,圣才回到了现实。看看周围,克美同学,已经不在自己右边座位上了,而自己前方的位子,也全都空无一人。彩排已经进入‘颁发毕业证书’的阶段了。为了典礼的顺利进行,根据学号,将会上台领取证书的五名学生,都会预先於台下准备。
“睁著眼睛,也能睡著吗?”
“不会睡不会睡。”
用力点了点头,圣站了起来。
“提起精神啊。”
“嗯,一直以来,都麻烦你了。”
“没办法啦,谁叫我们,都是佐藤同学呢?”
有著相同姓氏,名字按五十音顺,又正好在圣後面,实在不怎麼幸运——
信子同学对此做出抱怨,也不止一次了。
“这一年,真是承蒙照顾了。”
因为人手不足,在和志摩子结为姊妹前,圣甚至委托信子同学,帮忙处理山百合会的事务。其他的,就不必多说了。这的确为信子同学带来不便,但对在班上没什麼朋友的圣来说,牺牲学号上接近自己的同学,也是没办法下的办法。
“比起以往,圣的目光,温柔了很多呢。”
又一名学生,自老师手中接过毕业证书後,圣身後的信子同学小声说道。
“以前?”
“幼稚园,小学,还有中学......?!”
信子同学的表情,变得和刚才很不一样。看著圣的目光中,充满了不可思义。
“难道你,不记得我吗?”
回家看看多年来的相册,圣才发现,自上学以来,自己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和信子同学同班。

  
2  
佐藤圣。
藤组的班主任,读出了下一个,领取证书学生的姓名。
名为佐藤圣的友人,正在站在台上,自班主任手中,接过毕业证书。  
——佐藤同学。
蓉子想起,自己对圣,说的第一句话。

“请等等,佐藤同学。”
蓉子喊住了圣。这是刚入学没多久发生的事,原因,已经记不清楚了。当时,蓉子所属的班级,正准备参观校内的各个学会和兴趣小组。吸引蓉子的,说不定,只是圣那不太合群,独自一人置身角落的姿态。仅此而已。
“......”
圣回过身来。迎接蓉子的,是冷漠无温的目光。那锐利的视线,和现在的圣完全不同。让人难以亲近,却又并不可怕。
“同属一班,又要参观学会活动,佐藤同学为什麼不和同学们,多点交流呢?”
冷漠,没有丝毫改变。圣的表情,就有如在发出‘哼’的冷笑。对此,蓉子的确感到些许困惑。在同学身上体验如此冰冷的感觉,还是第一次。
“应试入学的吗?”
圣小声说道。微笑嘴唇吐出的,是辛辣的词句。
“这是什麼话?虽然,在自我介绍时,我有所提及。”
感觉受到讽刺,蓉子的确有点不高兴。
莉莉安初中部的学生,包括自莉莉安小学升读者和通过入学试入学者。物以类聚在所难免,但也没有在这两类学生间,特意区分的必要。
“实在抱歉,那一部份,我正好听漏了。”
事实上,是没有去听。在同学作自我介绍的时候,圣一直在遥望窗外。轮到自己作介绍时,也只‘报告’了姓名和学号。当时的圣,就是如此缺乏亲切感。
然而,说不定蓉子,就是为那冷若冰霜的情感所吸引。没有神秘感,又怎会引起人的兴趣和求知欲?
“那,我循什麼途径进入莉莉安,和今天的参观,难道有什麼关系?”
蓉子也感受到,自己的语气变得强烈了。圣的冷漠,确实是诱因之一。然而,真正驱动著蓉子的,是那种莫名的兴奋。不知道为什麼,和圣的对话,让人感到很刺激。和其他同年女生进行同样的对话,绝对不会得到先前那般的答覆。
“没什麼。”
表情变得稍微柔和,圣说话了。
“已经很久没有同学,称呼我为佐藤同学了,只是对此,感到新鲜而已。蓉子同学。”
蓉子同学。这几个字,发音特别响亮。
那一刻,蓉子才知道,在莉莉安,学生一般会以名字,互相称呼。
的确,以名字相称呼的声音,在教室内此起彼落。当然,以往互相认识的人成为同学,为人亲切的学生比较多等等,都可以用来,解释这种情况。
开学四天,一直没有同学,就此提醒过蓉子。或许,自小学部升学的学生们认为,这并非她们的份内事吧。然而,学生手册上,也完全没有相关内容。
“谢谢你告诉我,圣同学。”
“不。不用客气。”
在进行不怎麼自然的交流後,蓉子所属的一班,也顺利地完成了参观。整个过程,圣只是沉默地,跟在队伍的最後。
在种种的观察後,蓉子,终於明白了。
就读於公立小学时,班上必定会有一个,对什麼都极为抗拒,不肯妥协的男生。然而,圣并不是这类人。无视他人的话,对团体活动毫不积极,只是因为对这一切感到无聊,不想为之浪费时间而已。
“圣同学选择了什麼方面的学会?文化?还是体育?”
在蓉子眼中,圣实在是个让人感兴趣的人。所以,才会一再主动制造话题。对自小学时代,就和圣同班的学生来说,圣绝对是个可怕的存在。然而,蓉子并不知道这些。
“文化。”
听见蓉子的话,圣做了相应的答覆。即使是无视他人,圣也不会与人了无生气的感觉。
“圣同学对体育方面,不是很在行吗?”
“我只希望选择自己喜欢的学会。既然我们有选择的自由。”
莉莉安初中部的学生,每周必须参加一个小时的学会活动。即使不喜欢,学生们也必须有所属的学会。结果,圣选择了阅读学会,一个可以完全沉醉於自我世界的学会,以善用这一小时。蓉子,选择了文艺学会。
和预期一样,圣在放学後,并没有去参观自己的学会。然而,没做什麼,也在体育科取得优良成绩的圣,不时受到排球,垒球等学会的邀请。
‘她并不擅长团体活动。’
虽然很想对负责招募的同学解释,蓉子还是没把话说出口。

(还是,不要节外生枝)
虽然是出於关切,这麼做,的确会被批评为好管闲事。特别是圣。
因为想到什麼便说出口的习惯,而引起争执,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即使自己不说什麼,不做什麼,圣依然可以平稳地生活下去。这一点,蓉子再清楚不过。
然而,性格这东西,要是能轻易改变,人生就不会有那麼多烦恼了。

“鸟居江利子。”
熟悉的名字,将蓉子带回了现实。
抬起头,江利子已经在台上,领取证书了。
沉醉於思考之中,感觉上,时间也过得快了不少。菊组有一半的学生,已经领取证书了。不过,彩排过程中,会将颁授证书全文读毕的,只限首名上台的学生。接下来,都会以‘以下相同’带过。为此,彩排有如此效率,也不足为奇。
(江利子啊......)
是什麼事呢?深锁眉头,蓉子再度进入了沉思。
想起来了。
初中的三年,江利子每年都会更改学会活动。一年级是围棋学会,二年级是书法学会,三年级是乒乓球学会。原因,十分简单。
一旦有优於自己的人出现,就会失去干劲。
顺带一提,令江利子退出书法学会的,正是蓉子的妹妹,小笠原祥子。这是当事人的原话,不会有错。
在第一次的学会活动,导师为了了解各人的实力,让所有学生自由书写。在看见祥子的作品的刹那,江利子就完全丧失干劲了。其馀的作品,根本不能与之相比。水准层次,完全不一样。
有一定的水平的人,通常都有相应的鉴赏能力。当然,在江利子的场合,这可说是种另类的不幸。对江利子来说,这是极为漫长的一年。
和自小学习书法的祥子竞争,确是在所难免。然而,对於有著未经激烈角逐,就位列第一这种经验的人来说,默默地接受第二名的位置,说不定是种关系到自尊心的重大事件。
现今那江利子的雏型,应该就是在那个时期,塑造出来的。升上初中,自然会和来自他校,未曾相识的学生相遇。当川聚集成河,水就会变得混浊,水流,也会变得更为急骤。
(真伤脑筋)
蓉子自折椅上站了起来。在重放回忆的时间里,已经轮到椿组,领取证书了。
“水野蓉子。”
“是。”
作出回应的同时,蓉子走上了讲台。向校长行礼後,再往前一步,准备接受证书。
“水野蓉子,以下相同。”
随著平淡的声线,校长递出了毕业证书。先伸出左手,再伸出右手,蓉子接过了证书。在再度行礼的时候,司仪已经宣读下一位学生的姓名了。
真是简单。不过,如此而已。
走下讲台,证书就被暂时收回了。彩排前,班主任曾指示过,即使证书上写著的,不是自己的名字,也要照样领取。所幸,这种事并没有发生在蓉子身上。
(蓉子同学,啊)
现在想一想,学会参观的时候,圣能记起自己的名字,绝对是一种奇迹。‘把别人的姓名样貌忘得一乾二净,对圣来说,可是家常便饭’,不听其他学生提及,蓉子对此还一无所知。当然,对蓉子来说,既然自己能在入学典礼三天後,便把全班同学的姓名容貌,记得清清楚楚,圣可以平稳地度过学校生活,也并非不可思议。

最近,‘蓉子’再度成为了二人的话题。
“蓉子啊,‘蓉’是芙蓉的蓉,自我介绍的时候,是这样说的吧。”
圣做了如此的回答。
“芙蓉的蓉?嗯,没错。芙蓉的蓉。”
被问到名字怎麼写[*注6],蓉子通常会以‘芙蓉的蓉’做为解答。
“那时候,一听到‘芙蓉的蓉’,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扶养家庭的扶养呢。[*注7]”
“扶养家庭?”
毫无疑问,这只是个误会。不过,圣似乎没有考虑过其他同音字,好像‘不要’和‘浮扬’之类的字眼。
“再说,扶养家庭的孩子,就是养子罗。养子的写法,不是和‘蓉子’一样吗?[*注8] 我只是觉得,蓉子当时这样解释,不也很好吗?”
二人,正身处蔷薇馆的二楼。眺望窗外的圣,因为耀目的阳光,微微合起了眼帘。沐浴在金色的光芒里,好像快要溶入其中似的。
“都因为你,一直看著窗外。”
“才不呢。蓉子介绍自己的时候,我没有分神哦。”
“嗯~”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既然圣这麼说,还是相信吧。

“那,从今天起,我就用‘花的芙蓉’来做解释。”
“内容的容上,加个草字头,不也很好吗?”
可以的话,尽量让他人对自己的名字,留下美好的印象。圣,大概并不了解这种情感吧。还是,圣对这种对名字进行修饰的行为,厌恶至极?
“圣可真幸福呢。圣母玛利亚的圣,圣夜的圣,圣歌的圣,圣人的圣——”
正当蓉子想说‘高野圣的圣’[*注9]时,圣发出了不耐烦的声音。
“别说啦~耳王口不就行了?”
既然如此,就不说罗~

返回座位途中,蓉子偷偷地看了看三年级藤组。
(嗯...)
蓉子的心中,响起了失望的叹息。
即使相距甚远,也可以清楚看到,圣那东倒西歪的睡姿。

  
3  
领取毕业证书後,蓉子走下了讲台。
椿组,是最後领取证书的一班,而颁授毕业证书的顺序,是根据学生的姓名决定的。既然蓉子已经领取了证书,颁授证书的部分,应该已接近尾声了。
紧接著,校长,学院长以及嘉宾们,将分别发表讲话。面对这种编排,即使不是圣,也会闷得昏昏欲睡。
然而,即使闷得发慌,也不能四处张望,不能去寻找熊男的所在。做出如此行为,和小学生,又有什麼区别?
还是闭目养神,稍作休息吧。到了送词与答词的部分,想这样做也不行。  
“新入学学生代表,一年级李组,水野蓉子。”

初中入学典礼上,江利子第一次听到,‘水野蓉子’这个名字。
其实在那之前,作为新入学学生代表,水野蓉子这个名字,就在班上公开了。当然,这并非什麼特殊的姓名,没有印象也很正常。
於入学礼典前,所有的学生,都先於教室集合,并根据姓名,决定座位顺序。江利子和蓉子,分别处於同一列的最前和最後。但,最大的不幸,莫过於和圣比邻而坐。面对如此情况,即使只是四处张望,也要步步为营。幼稚园时代的‘交战’,相信大家都不会忘记。再者,自那以後,一但相遇,二人必定会向对方,施以威吓。天敌这个形容词,似乎是为这种情况,而存在的。
因为这种种原因,‘水野蓉子’这名字,并没有被留在江利子的记忆中。

自新生席站起来,蓉子一步步走向讲台。那,应该是首次看见蓉子吧。最起码,印象中,对方并非就读於莉莉安小学部。
留著齐颈长的乌黑秀发,怎麼看,蓉子也是一位散发著成熟气息的美人。
举止端庄得体,致词,也很出色。虽然话音略带颤动,但那恰到好处的紧张感,反而为致词,增添了几分天真和纯朴,加上适中的说话速度,整个过程,让人感到自然而舒适。
(嗯~)
上天对蓉子,真是宠爱有加啊。那一刻,江利子的确有点吃惊。
作为代表,於台上致词,绝非儿戏。与蓉子同属一班,的确令人颇感不安。
於入学典礼,上台致词者,必定是入学成绩,最为优秀的学生。事实证明,通过入学考试,自他校转学而来的水野蓉子,於成绩上,位列全部初中一年级生之首。於莉莉安原校升读的学生们,形式上也接受了相同的考试,而江利子,也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成绩。不过,毫无疑问,蓉子的成绩,比江利子更为优秀。
在成绩上,负於特地为考试努力过的人,也是无可厚非。然而,一直以来,江利子都被喻为‘不用努力也能成功’的孩子。背负此名号生活至今,如果要通过不断努力,来保持第一,岂不是将一直以来的自己,全盘否定? 江利子讨厌这样。对於“很会努力的自己”,实在无法喜欢。
为此,江利子选择了,主动退出竞争。
第一名,只会有一个。这位置,还是交给蓉子吧。自己,不会为此而有所遗憾。长久以来,对领导地位的体验,已经够多了。
不幸地,江利子的计划,在班会选举的时候,出现了破绽。因为没有志愿者,江利子推荐蓉子,出任班务委员。然而,蓉子却以‘只由一名外校生,担任这位置,实在难以让同学们放心’为理由,提名江利子,作为自已的搭挡。表面上,这的确合情合理,但,只是第三天,在莉莉安上学的蓉子,有什麼理由,如此发言? 追毫无疑问,这是对江利子的一种报复。
换言之,在未来的一年间,江利子必须和想极力回避的对手一起,为班务而努力。

“请多多指教,鸟居同学。”
至今,江利子也没有忘记,当时蓉子那夸示胜利的无声微笑。为此,江利子才没有把‘在名字後面加上同学两字,互相称呼’这一传统,告诉蓉子。

(虽然如此,蓉子很快就改过来了呢)
聆听著学院长致祝辞,江利子有意无意的,玩弄著手中的领巾。
蓉子的学习能力,的确十分优异
——江利子同学的领巾,形状很美呢。
蓉子,并不是敌人。时至今日,江利依然清楚记得,惊觉此事实的那天。

“江利子同学的领巾,形状很美呢。”
某一天,在上完体育课,大家刚返回教室的时候,蓉子如此对江利子说道。
蓉子的话音,不带半点的迟疑。
“嗯,话虽如此。”
为此,其他同学的目光,也纷纷集中到江利子的身上。
“既然如此。”
蓉子,很擅於称赞别人。即使同时看到对方的长处和短处,也只会把注意力,集中於前者。也因为其所言属实,接受赞扬的一方,也不会有被奉承的感觉。在众人的赞美声中长大的蓉子,擅於赞美他人,也很自然。
“有什麼秘诀吗?”
不时对江利子,投以注视目光的蓉子,用手轻触了一下江利子的领巾。
“这谈不上什麼秘诀吧。”
对从没在意过领巾外观的江利子来说,当然没什麼秘诀。再者,蓉子的领巾,也并不难看。
“其实,我很早就注意到了。虽然今天在更衣室,看见江利子同学系领巾的过程,但那动作,实在太快了。”
蓉子希望,江利子能教授系领巾的方法。然而,对每天都在无意识下,以同一手法系上领巾的江利子来说,特意教授反而颇具难度。
“那,把每天无意识下进行的,重复几次。如何?”
蓉子,是个不论做什麼,都很努力的人。经过五回示范,蓉子结的领巾,已和江利子的,相差无几。
“不过啊,还是比不上江利子同学。”
话虽如此,蓉子似乎已对自己的技术感到满足,并把注意力,转移至其他事物上。蓉子对什麼事感兴趣,江利子并不在意。然而,‘水野蓉子’本身,对江利子来说,却显得很吸引人。
不刻意隐藏自己有多努力,对於在一件事上,取得一定成果,而感到满足,这些江利子从不考虑过的事,对蓉子来说,却显得轻而易举。更重要的,是当事人,对这一切都十分享受。
‘擅於努力,也是一种才能啊’。那一刻,江利子明白了。不知道该如何努力,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输给别人,这样的人,认为不断的努力和锻鍊,不过是浪费时间,确实不足为奇。
不过,好不容易,给称赞了一次。即使只是在领巾的外形上,胜过蓉子,也应该将之保持下去。再说,这不是很好吗? 把每天重复进行的事,继续下去,完全不需要额外的努力。
Queee~
在拿著领巾的两端,把领结紧系的一刻,精神也会为之一振。
今天早上,也以相同的方式,打领巾系上。
在最後一次,身穿莉莉安制服的今天。

“请在座各位起立。”
随著司仪的话音,全场的人,都站了起来。祝辞完成,是唱圣诗的时候了。在父亲和兄长们所坐的方向,也传来了椅子互相碰撞的声音。当中,还夹带著,翻动纸张的声响。入场前,所有来宾,都获派发圣诗歌词和乐谱的副本。
江利子站了起来,假装整理裙褶,偷偷窥看身後。然而,视线却被众多的学生阻挡。
音乐教师所弹奏的琴声,传进了江利子的耳朵。
山边先生,应该来了吧。
应该,在会场的某处,和我们一齐歌唱吧。

送辞与答辞

1
  
开始觉得紧张时,毕业典礼已接近尾声了。  
快将出场了,蓉子如此想到。对方的身影还没进入眼帘,心跳已加快了。感受到内心悸动的同时,情绪,也渐渐变得焦虑不安。
为什麼?为什麼天上的神,不允许自己以彩排时的心情,面对正式的典礼?
担心的,并非将由自己说出的‘答辞’。对此,自己早已习惯了。和身为新入学学生代表,在陌生环境向陌生人致词相比,这根本不算什麼。
让蓉子放不下心的,是‘答辞’之前,必须跨越的关卡,也就是‘送辞’。作为在校生代表,向毕业生们作最後致意的,正是蓉子的妹妹,小笠原祥子。
当然,蓉子并非为妹妹而担心。‘祥子会失败’这种想法,简直就是杞人忧天。祥子怎麼会失手呢?某程度上,祥子比蓉子,更适应这种场合。
真正担心的,是自己的精神状态。
听到祥子的送辞,自己还能保持冷静吗?眼泪,会像决堤的洪水段,一发不可收拾吗……?
(由一对姊妹,分别负责送词箕答词,果然有点危险……)
每想起这事,心中都会泛起对下此决定教师的憎恶。致辞者的膺选条件,当然不会包括‘必须为一对姊妹’这一项。然而,教师们没可能不知道,蓉子和祥子的关系。如果在决定候选名单时,教师们能考虑到这一点的话,自己大概,会向她们致以无上感激吧。
扫视四周,身为班主任的女教师,正在擦拭眼泪。
(真是不负责任的行为。我可正竭尽所能,保持情绪稳定啊)
不知为何,这景况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号哭流涕,连答辞也不能朗读。难道我,又可以这样吗?)
但,说不定会有教师认为,这是件‘很让人感动’的事……
思绪中的,明明是应由对方来考虑的问题。为什麼在这种紧要关头,人总会无缘无故地心生疑虑。
算了。无处发洩的怒气,对紧张感也起了些许缓和作用。
唱完圣诗後,蓉子的心情,也大致回复了平静。与其说是回复平静,‘终於放弃担忧’说不定更为贴切。
在代表高中生活之终结的毕业典礼,上演失态至极的一幕。这主意的确不错。将优等生的名号,维持至最後一刻,并没多大意义。
“送辞。”
传来的,是教导主任的声音。
“在校生代表,二年级松组,小笠原祥子。”
“是。”
传来回答的方向,祥子自在校生席上站了起来。
挺著笔直的身躯,一步步前进。
可爱的妹妹。
威风凛凛而美丽动人,却又有著玻璃般,透明柔弱内心的少女。
步上讲台的祥子,调整了一下话筒的角度,打开了记有送辞原稿的白色纸卷。抬起头,向毕业生的海洋,投以沉默的视线後,祥子开口了。
“即将离开莉莉安高中部的姊姊们。”
听见祥子话音的刹那,危险的预感,划过了蓉子的脑海。
“仅祝各位,於今天毕业。”
(不妙,太危险了)
就在送辞的序言,最後的数个字,还未消逝於空气中的时候,有些东西已抢先一步,发出了‘哒’的声响。有如自满溢的容器中,落下的水滴般。
眼泪,果然来了。
(哒、哒、哒)
焦急得连话也说不出口。这表现,和佑己完全一样。
心急如焚。但此时此刻,蓉子已没有插手馀地了。涌出的泪水太多,眼睑和睫毛再也支撑不住的时候,泪珠别无选择地,落在脸颊上。
如瀑布般。
如洪水般。
“呜……”
通过话筒,饮泣声传遍会场每个角落。
会场为无边际的静寂所笼罩。
结果,泪水决堤的,竟然是祥子。
“呜……”




这是蓉子第一次,看见如此的祥子。说不出话的嘴唇,激烈颤抖著的双肩。低著头的祥子,正用尽全力和泪水搏斗。
她明明,是个坚强的孩子。极端厌恶在他人面前显得软弱,甚至会为此,变得情绪化而歇斯底里。
大概是为祥子所感染,会场不少的地方,都传出了哭泣般的声音。
真想,马上到她身边去。
但,蓉子很清楚,自己不可以这麼做。
自己,是接受送辞的人。接受祝福的人,怎可以到台上,说出‘请振作’之类的话?怎可以搂著肩膀安慰对方?
再者,在这种场合接受姊姊的帮助,祥子怎会还有自信率领学生会?‘没有姊姊就什麼也办不到的红蔷薇’,这对自尊心极高的祥子来说,是何等的屈辱。

(啊,应该怎麼办……)
再也,看不下去了。
然而,就在蓉子以手掩面的瞬间。
人影,自二年级生的座席间,快步走出。
不偏不倚地站到祥子身旁,那人自祥子手中,接过了讲稿。
“作为在校生代表,向各位送上衷心的祝福。”
是令。
令表现得极为自然。自然得,让人感觉不到任何异样。意外似乎从未发生过。真是了不起的默契,了不起的友谊。
然而,蓉子的内心,竟泛起丝丝的嫉妒之情。对解除了妹妹的危机,应有的谢意,似乎已被完全忘记。
在令读完约一半送辞时,祥子终於振作起来,和令一起继续致辞。
“最後,仅祝各位身体健康,并为姊姊们的美好前程,送上衷心的祝愿。”
在令的鼓励下,祥子的声线回复了生气。送辞的祝颁语,听著是多麼自然,让人安心。
“在校生代表,小笠原 祥子。以及——
听到祥子的‘以及’,似乎有点害羞的令,补上了一句‘支仓令’。
瞬间,整个会场,似乎停止了呼吸。然而在下一个瞬间,情况已变成演唱会终幕的时刻般。
掌声雷动。
(送辞,竟有如此反响……?)
和去年,还有前年的毕业典礼,截然不同。
沸腾的体育馆,似乎不想静下来。热烈的掌声,将话筒的声音完全掩盖。场内的空气回复平静,已是数分钟後的事了。——大概,吃个杯装拉面,也足够了。
“答词。”
在发出次‘咳咳’的声响,以控制学生们的情绪後,教导主任发话了。
“毕业生代表。三年级椿组,水野蓉子。”
“是。”
(真伤脑筋)
蓉子自椅子上站了起来。
边走著,蓉子边想著。
经过刚才的事,哭泣而不能致答辞这种事,自己真是死也做不出来。多亏了祥子,心中的紧张和感慨,都被一扫而空。即使想回到刚才的状态,也不太可能。似乎,以优等生的身份,完成严肃的毕业典礼,才真正适合自己。
但,如果……
蓉子想到。
如果自己,陷入了和祥子相同的状况——。那两位好朋友,到底会不会采取和令一样的行动?
如果真是这样。
在圣和江利子的脸孔,浮现於脑海的一刻,蓉子立刻推翻了刚才的假设。
那两个人啊。
一定会在椅子上,笑得人仰马翻。

  
2  
不愧是令。
自己绝对没有看错。江利子自豪地点了点头。  
手上没有竹刀,令给人的感觉,不过是个性情温和而稳重的女孩子。‘莉莉安先生’,果然名符其实,应出手时即出手。表现得实在漂亮。
答辞开始了。
果然是蓉子。声线依然是那麼平稳而自然。那冷静和沉著,真有点让人讨厌。到了最後一刻,仍然是个没半点瑕疵的优等生。
“回想在高中的三年——
听著蓉子的致辞,江利子轻轻闭起了眼睛。当然,不会睡著。蓉子的每一句话,江利子都用心聆听著。
高中的三年间,的确发生了,经历了不少。和蓉子共同渡过了六年的时光。和圣,更已经是十四年了。
十四年。
这就是江利子,在莉莉安渡过的岁月。
於莉莉安再生活四年的选择,就在眼前。然而,心中却有种‘是时候体验一下,外面的世界了’的感觉。
为什麼现在,会下这种决定。——在选择参加升学考试的时候,不止一次被如此问到。
大家都向自己询问,放弃於莉莉安升读大学的原因。特别是幼稚园时候,交下的朋友们。
为什麼现在,会下这种决定。每每面对这问题,都不能明快地作出答覆。
莉莉安是所很好的学校。自己,并没有任何不满。
既然如此,为什麼。
因为,对在莉莉安经历的一切,感到心满意足。想到这里,江利子心中,出现了片片茫然。没有半点的遗憾,所以能安心展开向新世界的旅程。
为避免不必要的纠缠,江利子往往会以‘想去的学系,莉莉安没有开设’,对应那问题。这种,既非错误,也不正确的‘答案’.
升学,正是为了寻觅学习的目标。仔细想想,在莉莉安大学,进修家政或文学,不是很好的选择吗?
自己,并不了解自己的全部。为此,才会去寻求,易於为自己了解并接受的答案。
蓉子的答辞,已接近尾声。
在离别将近之时,自己果然想起了那一页页的往事。

最有意义的,莫过於在山百合会经历的种种。还有,在那里得到的,妹妹和摰友。这些,都是无价的财产。
(啊,不好。怎麼,变得伤感起来了。)
从今以後,自己还要去探求更有趣的事物。怎麼能就此沉寂下去?江利子,对自己发出了警戒。
不过。
让泪水自眼角渗出,也无伤大雅。
不会受到任何责备。今天,是允许哭泣的日子。
会场,响起了“仰敬师恩”的前奏[*注10]。

  
3  
一开始,的确有点沉闷,但想不到最後,会变得那麼有趣。  
最起码,没陷入连眼睑也睁不开的境地。口中也没有乾渴的感觉。当然,也没有发生,於昏昏欲睡间流涎这种情况。
泪流满面的祥子,还有如少儿动画中英雄般登场的令,这一幕幕,都让人十分满足。如果蓉子能在脸颊,再挂上数丝笑容,就最好了。不过,圣也很清楚,这自一开始,就不怎麼可能发生。
观众的种种希望,往往有如烹调时,对调味料份量的控制般困难。如果连蓉子,也为祥子感动落泪,场面一定会变得很尴尬。而‘红蔷薇大人因泪水而不能致辞’,这种令人难以想像的事,更是不发生为妙。江利子,一定也有相同想法吧。
情感,不会变得冷漠。圣和江利子和蓉子。三人的友谊,绝非出於偶然。偶然的,只是三人那相合的本性。
一百个人,就有一百种,与人相处的方法。
对圣来说,与人保持毫不拖泥带水,没有太多暧昧的关系,似乎最适合不过。和志摩子的关系,正是如此。还有与栞之间,千丝万缕而失败告终的关系。
不要过分进入对方的世界。正因这为双方了解并默认的规则,关系才能顺利地延续下去。蓉子,就因为不时把规则忘记,而成为圣吵架的对手。同时,也因对对方的理解和体谅,常处於风雨中的友情,才一直维系至今。
(对重要的东西,你要先退一步。)
脑海,浮现姊姊在一年前的今天,向自己说的话。圣抬头仰望天花。
那时候的自己,曾以为要在不安中,渡过未来的一年。
然而,一年过去了。
这一年,是多麼的快乐。

会场,响起了“仰敬师恩”的前奏。
圣实在无法和那歌词,产生多大的共鸣。
十数年後的今天,说不定的确是时候,想想教师们多年来的幸劳了。然而,圣始终不认为,自己必须说出‘感谢老师教导之恩’这等词句。
(立身扬名,虽然都是些勉励的话。)
歌曲是明治年间的产物,和时代有些许脱节也再所难免。不过,为什麼一定要让人去扬名立万呢?快乐而幸福地生活下去,不也很好吗?不知为何,每听到这里,圣就会展开类似的沉思。
然而,这次的情况有点不一样。因为这一年间,和佑己一起经历的种种快乐,圣决定擅作主张,将‘飞逝的岁月’改为‘美丽的岁月’[*注11]。
同时,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虽然没有喜欢的教师,虽然有伤感的回忆,但自己的确认为,所走过的,是美丽的岁月。
虽然发生了许多许多,但整体而言,还是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忆。为此,才可以放声高歌。
(踏上各自旅途 於此挥手告别。)
即使唱著告别的语句,情绪依然很平稳。昨天已和教室告别了。自窗户眺望正长出叶芽的树木们;自那枝间,遥望无尽的天空。
自己,确实曾和这教室,一起渡过了那美丽的岁月。对圣来说,在内心深处留下这记忆,已经足够了。
并没有要告别的人。
不会向重要的人们说再见。只要时刻将思念和情感记於心底,重逢的一天,必定会来临。即使,没有约定。
由钢琴伴奏的“仰敬师恩”曲终後,会场响起了校歌的前奏。
莉莉安耳熟能详的校歌。相对体育馆,这庄严的旋律,似乎更适合教堂。

往光辉之中  
1

  
温暖的阳光,於体育馆外迎接毕业生们。
步出会场的瞬间,江利子下意识地合紧了眼帘。
阳光太耀眼了。
相较江利子所习惯,会场内柔和的灯光,阳光实在强烈太多了。
“江利子同学,江利子同学。”
“嗯?”
站在後面的同学,轻轻地摇了摇江利子的肩膀。
朝著同学所指的方向,江利子使劲张开双眼。首先进入眼帘的是——
“……山边先生。”
是熊男。
“为什麼会在那种地方?”
离开即将步入走廊的队伍,江利子向‘那种地方’跑去。山边先生所站的地方,虽然在体育馆的侧面,却和入口有相当距离。
“真是丢脸。”
“丢脸?”
告知山边先生所在的同学,向江利子竖起了拇指。缺少了江利子的队伍,像没发生什麼似的继续前进著。
“丢脸,是什麼意思?”
江利子语带焦虑地问题。眼前的事实,说明山边先生於毕业生离场时,已处於会场之外。山边先生,并没有出席典礼。
“……刚刚到吗?”
“不。”
“那为什麼不进去?”
“所以丢脸。”
说罢,山边先生低下了头。与此同时,江利子发现了山边先生身後远处,体育馆入口附近,那些窥看著自己学生们。在视线重叠的一刻,她们就躲进了体育馆。没有列队离场,手腕上又配戴著腕章,那些学生似乎是典礼的幕後人员,而非毕业生。
“嗯~”
江利子已推断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被误认为可疑人士了吧。”
身穿稍见破旧的毛衣,且有著满面胡须的山边先生,的确不怎麼像参加毕业典礼的人。再者,匆忙自花寺学院赶到的山边先生,并没有携带身份证。这种情况下,顺利入场的确颇为困难。
“和我的家人一起来,不就没事了吗?”
作为女校,莉莉安对到访者的检查格外严格。好不容易进入校园的山边先生,终於在体育馆行人止步。
这并不是校方或接待员的错。错就错在,山边先生没能於最後一刻鼓起勇气。在被问及是哪一位学生的亲属时,语塞的山边先生,就打消了入场的念头。
“回头想想,我和江利子小姐非亲非故,的确没有列席的资格……”
“……请别说这种傻话。身为毕业生的我,希望并邀请你前来,这就是最为充分的资格。”
虽然对江利子那锋利的言词略感惊讶,山边先生最後也点了点头。
“嗯。的确如此呢。”
(这个人,真的比我年长十馀岁吗?)
想到这里,江利子在心中发出了叹息。不过,既然是喜欢的人,就放过他吧。
“江利子小姐,是时候回去了吧?”
山边先生指了指自体育馆鱼贯而出的学生们。似乎只有在这种时间,山边先生才会显示出教师应有的风范。
“也对呢。”
简单地回答後,江利子便转过了身。在前方的队伍中,可以找到蓉子的身影。排在最後的椿组,也已经离场了。
轻快地走了几步後,江利子回过身子。
“谢谢。你的确来了。”
“不。”
有点害羞的山边先生,说出了内心的话。
“江利子小姐。祝贺你毕业。”
真让人高兴。
  
2  
阳光,很温暖。
自校舍走到户外的瞬间,蓉子下意识地合紧了眼帘。
高挂在无云青空上的太阳,将耀眼的光芒倾注大地。
典礼完成後,毕业生们即返回教室,在那里领取毕业证书和成绩表。兴奋的同学们,似乎都无心聆听班主任最後的训话。
三月结束前,各位依然是莉莉安的学生。所以,请注意行为操守。
四月开始後,请谨记自己莉莉安毕业生的身分,绝不可做出愧对圣母玛利亚之心的事。
面对班主任的训诫,学生们大都带著微笑将之过滤。大家都很清楚,这是作为班主任,於最後一刻不得不说的话。
一步出校舍,蓉子就发现了聚集在外,山百合会的同伴们。
祥子,令,还有由乃。然而,并没有发现佑己和志摩子的身影。二年级桃组的班会,似乎仍未结束。
“蓉子,拿好皮鞋了吗?”
江利子笑著走了过来。菊组似乎比其他班级,早一步解散了。
“当然罗?”
“这可不一定哦~就好像那边的某位。”
某位?回过头的同时,蓉子的背後‘啪’的冒出了一个人影。
“某位,是指我吗?”

是圣。
“听好啦蓉子。圣啊,竟然把皮鞋忘在储物柜了。真是和平时一样,没半点仔细的神经。”
说罢,江利子便笑了起来。
“太过分了吧?”
一脸阴郁,并用手抓著头的圣,简直和自昼寝中苏醒的小朋友没半点分别。毫无疑问,圣在典礼中途坠入梦乡了。
“真是的。要毕业的人,竟然把皮鞋忘在那地方。难道,是为那储物柜的下任主人,所做的准备?”
即使是最後的一刻,江利子也没有显出半点额外的宽恕。
“因为大学近在咫尺,圣才会如此缺乏紧张感吧。”
“此言差矣。这和大学没有关系,完全是坏习惯的一种。每当学期结束,我把皮鞋忘在储物柜的概率,总有而分之五十哦。这点大家应该很清楚吧?”
“我才不会相信呢。”
“一直都没向大家交代清楚。我可是打算在暑假的时候,到学校把鞋子拿走的哦。”
即使是圣,也不会有胆量让皮鞋在储物柜,渡过炎炎夏日。在那种毫不通风的环境下,皮鞋不发酵的可能性,实在是微乎其微。
“这种保证,还是不要乱下比较好哦。为免你在支持者心中的形象,被继续破坏下去。”
听到二人的对话,蓉子不禁缩了缩脖子。长久以前,圣的形象就已经等同沙上楼阁了。
“各位久等了。”
佑已和志摩子,在照相机小姐的陪同下出现了。
山百合会的成员们,将为蔷薇大人们,拍摄毕业纪念照。
实在要感谢上天,为大家带来这万里无云的青天。於雨中拍照的确别有一分味道,但在雨中拍照,也的确颇为困难。
“在哪里拍?”
在大家为此和茑子商讨时,佑己静悄悄地把祥子拉到一边。
(这是想干什麼?)
被此深深吸引的蓉子,把视线集中在远处的二人身上。
“姊姊,请拿一张。”
佑己把纸巾递到祥子面前。
(嗯~真有勇气啊。)
蓉子有点感慨地想到。
在何处洗过脸,将心境重新整理的祥子,双目依然留著哭泣後的红晕。大家都很关心祥子,但一直都没有轻举妄动。
“什麼?”
在全体学生和来宾前泪流满面的祥子,情绪似乎仍未平复,对妹妹的回答,也带著攻击性。
“请姊姊擤一下鼻子。让心境舒畅一些。”
“你真是——”
“花粉过敏也好,眼睛乾燥也好。不论什麼事,这都能令人的心境好起来。前天,我也接受了志摩子同学的纸巾,因为和姊姊一样的原因。而且……”
“————”
面对佑己的气势,祥子沉默了。
“真能令心境舒畅起来?”
说著,祥子拿过一张纸巾。
Chi——。
将纸巾放进口袋的祥子,面容的确轻松了不少。
  
3  
阳光很温暖。
光线自路旁银杏的枝间穿过,圣下意识地合紧了眼帘。
拍照的地点,最後决定为分支路的圣母像前。
对圣来说,於何处拍照并不是问题。要求把地点定为圣母像前的,是蓉子和江利子。离开学校,和多年来陪伴并祝福自己的圣母像说再见,的确不容易。
蔷薇家族共八人和照相机小姐,在校园内走动已颇引人注目。再加上自称为参观而特地前来的新闻部姊妹,在旁人眼中,这的确是个奇特的团队。
典礼并没结束多久,校园内依然有不少相互饯别的学生和列席的家长。不少学生也和圣她们一样,正在拍照留念。
“那,山边先生最後有没有来?”
圣向走在旁边的江利子问道。似乎知道些什麼的蓉子,笑了笑便向前面的祥子一众人走了过去。
“来了但也没来。”
虽然已感到有些厌烦,江利子还是向圣说明了事情原委。
“嗯~原来如此。”
微笑著,圣细心聆听了江利子的每一句话。
典礼闭幕,毕业生离场,江利子离开队伍步向山边先生,这一幕幕都在圣的脑海中一一重现。
“要是山边先生在这方面,和你的兄长们一样的话,就不会有如此问题了呢?”
“他就是这种不会耍花招的人。虽说这也是一种优点。”
真伤脑筋,询问结果演变成了恋爱故事的单方面聆听。那个大额头,竟会变成现在这样。恋爱的确是种可怕的东西啊。
“圣。”
突然停下脚步的江利子,将目光投向远方同时说道。
“很久以前,我们曾经打过一次架吧?”
“嗯~没错没错,所谓十年一昔,十四年的确是很久了。”

慢慢地踱步的圣,好像在向美好的时光说再见一样。
“那,是为了什麼?”
江利子再次踏出脚步。二人,就好像老夫老妻般走著。
“你会把这忘了?我可不相信。”
“好像是我说了些使人不快的话吧?还是别人对我说了那种话?”
“江利子说我是美国人,而我就说江利子是大额头……就是这样。”
“嗯~这样啊。”
“……看来你真是忘记了呢。”
话说回来,如果江利子对此真是如此执拗,就不会把幼稚园时代的发型,一直维持至今。
“祖母曾经夸奖过我,说‘江利子的额头很好看’啊。啊,对了。被说成大额头的时候,我应该很生气吧?”
江利子的一字一句,简直就像在分析他人的事般。人的记忆的确是种暧昧的东西。对这件往事,圣自己似乎也不能作出十分清晰的描述。
“就算是这样,那句‘美国人’也实在有点过分哪。”
真对不起。江利子为十四年前的失言道歉。不过,圣却摇了摇头。
“详细的我虽然不清楚,但父亲的先祖当中,似乎的确有蒙古人啊。”
“难道是隔代遗传?”
“说不定真是这样呢。所以江利子的话,也不一定是错的。所以,不道歉也没关系哦。”
“所以我也一样呢。有个很不错的大额头。”
江利子伸出右手,而圣就将拳头,轻轻地打在汀利子的手心。这一次,大家都将目光朝向了对方。十四年後的今天,二人终於冰释前嫌。
“真奇怪。”
面对这奇妙的景象,两个人都笑了。一直以来,大家都没有因为往事而耿耿於怀。所以这一刻的‘和解’,似乎也变得有点奇怪。虽然如此,幼稚园时代的二人在讽嘲大人的时候,也绝不会口下留情。
“话说回来,那人是美国人吗?”
和十四年前一样,江利子对那话题,不会轻易放手。不过,这应该仅限於那被封存十四年之久的古老话题吧。
“国籍我并不清楚。不过,那人似乎拥有很多不同国家的血统啊。”
“原来是这样啊~”
江利子伸了伸懒腰。与此同时,走在前面和二人有著一段距离的令,不知为何回过头来,笑著向二人挥了挥手。
“假如有一天,圣离开这里出外远游的话,一定是先祖的流浪基因在作怪罗。”
江利子的理论,真是奇怪得一塌糊涂。  
和预期相反,圣母像前竟没有其他学生。
“各位希望,照片会与人怎样的感觉呢?”
茑子对此提出了种种意见。对此,以参观为名前来的新闻学会姊妹,当然没有插半句话。那二人只是睁著闪闪发光的双眼,在远处观察著整个过程。大概,一些事件的发生——当然,不管是什麼事——就是她们最大而唯一的希望了。
“志犘子,过来罗。”
叫著妹妹的名字,圣轻轻地搂住了志摩子的肩膀。一直以来,都没和妹妹相邻合影过,而这一次,也是拍摄红、白、黄合照最後的机会了。
“啊。”
然而,就在茑子将要按下快门的一刻,彷佛看见什麼的志摩子,突然飞奔了出去。
“静大人!”
“……咦?”
原来站在志摩子奔跑方向的,是蟹名静小姐。没注意到山百合会众人,正独自离开的静,在看见跑向自己的志摩子时,的确有些吃惊。——不过,志摩子的视力也太好了。
“祝贺各位毕业。”
随志摩子而来的静,先向三位毕业生送上祝贺。
“我们正要为学姊们拍照留念。不嫌弃的话,也请静大人加入我们。”
志摩子如此说道。这是平时不会有的积极主动。
对自三月起就已离开莉莉安的静来说,毕业典礼实在只是种形式。志摩子,应该很希望和静一起,拥有这分美丽的回忆吧。
但是。
“谢谢。但这次,请允许我的拒绝。”
微笑著,静婉拒了志摩子的邀请。
“但是。”
“志摩子。不要勉强别人哦。”
抓著志摩子的手臂,圣将自己的妹妹拉回身边。
如果静有此希望,合影当然不是问题。然而,她的心中并没有这想法。所以就到此为止吧。
“志摩子同学的好意,实在让我很高兴。不过,我并不希望把今天,变得与众不同啊。”
希望和一般学生一样,在迎接结业典礼後,踏上往意大利的旅程。圣似乎已感受到,静真正的心意。
“我不会说再见。因为我们一定会重逢。”

“的确呢。那,後会有期。”
“贵安。”
语毕,静便转身步向校门。绝对不会回头。茑子把镜头,对准了那渐渐远离的背影。
不带一丝迷茫的背影。
面对这等被写体,摄影师一定会毫不犹疑地拍下快门。
然而,快门声并没有响起。
“那,就继续我们的摄影会吧。”
在静的身影完全消失後,茑子才对大家作了说明。
那背影与人的好感,实在是难以言喻。

  
4  
咔喳。
空气间响起了快门轻脆的声音。
只有这一瞬,会变成底片上的倒影。的确,这是作为友谊的证明,而存在的。
虽然这并非必要,但明天的事又有谁会知道呢?
所以才要如此确实地,把此时此刻保存下来。
除了以圣母像为中心的全家福,一众人也拍摄了不少其他照片。有三名毕业生的合照,也有各蔷薇家族或姊妹间的照片。
大家都放开怀抱地欢笑。简直有如置身梦幻中一样。  


“我会把照片寄给大家的。”
听见茑子的话音,江利子抬起了头。梦,接近尾声了。
“谢谢。我们会很期待的哦。”
“各位,莉莉安瓦版毕业纪念本,我们也会送上的。”
筑山三奈子女士插话了。尽全力的忍耐,终於到达极限了。
“……对你来说,这是另一种快乐呢。”
蓉子皱起眉头笑了笑。
“各位蔷薇大人。一直以来,我为各位添了不少麻烦,实是抱歉。不过,能和蔷薇大人们一起於高中部就读,我真是很高兴。”
话音未说,眼泪已如泉水般涌了出来;
“啊…?这,我是怎麼了?”
为自己的眼泪所惊讶,而慌张了起来;
“讨厌……对不起。”
——结果,三奈子女士就这样逃离了现场。
“这是怎麼啦?”
圣歪过头,目送梳著马尾发型的女生,不顾裙褶整齐奔跑著的背影。当然,圣并没有特地目送对方离开的意思。
“真是十分抱歉。在这种时候。”
三奈子的妹妹,新闻学会的新进编辑真美小姐,以不像是一年级生的冷静话语,为姊姊的失态道歉。
“虽然有如此令人担心的总编辑,新闻学会一定会团结一至,为各位送上最好的新闻。今天的事,还请多多包涵。”
“————”
在场者无不默不作声。
有这样的继任人,还有谁会为新闻学会担心呢?

“後会有期。”
後会有期。就这样,三位毕业生踏上了各自的路。
在圣母像前的分叉路。
蓉子和圣步向正门,江利子步向侧门。
“後会有期。”
大家并没有为此而作任何的约定。大家也都知道,重逢的一天并不需要约定。
可爱的後辈们,在圣母像前,目送三人步出校门。
谁,也没有说过‘再见’。

没能说出口的话,可能还有很多。然而,说不定根本没有必要一一诉说的。
有如萤火虫的光芒般,只要将一切深藏心底,将之变为永远的祈愿。
幸福。

大家,希望大家都能永远幸福。

在这学校,和大家相会,实在是太好了。

  
  
译注  
[*注5] 袴褶是日本传统男性服饰,就是大家经常於动画中看到,越往下越宽的深色’长裤’。有的有折纹,有的没有。
  
[*注6] 这里的‘怎麼写’,是指日文中,对汉字的片假名注音。日文中,汉字通常有两种读音。  
[*注7] ‘扶养家庭’一词,必须直译。在这里,‘扶养’和‘芙蓉’的读音(片假名注音)相同。中文书面语,写成‘领养家庭’会更好。  
[*注8] 在这里,‘蓉子’和‘养子’的读音(片假名注音)相同。  
[*注9] 《高野圣》,泉 镜花(いずみ きょうか,1873-1937)著,发表於1900年的短篇小说。以飞驒山为舞台,描写高野僧侣遭遇魔性美女的幻想故事。  
[*注10] “仰げば尊し”,本文中译为“仰敬师恩”,於一八八四年(明治十七年)发表,意以感谢师恩,并勉励毕业生,努力上进,出人头地。此曲是毕业典礼的例行歌曲。以下为“仰げば尊し”歌词和简(真的很简XD)译:

仰げば尊し 我が师の恩
教えの庭にも はや几年(イクトセ)
思えばいと疾(ト)し この年月(トシツキ)
今こそ别れめ いざさらば

互いに睦(ムツミ)し 日顷(ヒゴロ)の恩
别るる後(ノチ)にも やよ忘るな
身を立て名をあげ やよ励めよ
今こそ别れめ いざさらば

朝夕なれにし 学(マナ)びの窓
蛍のともしび つむ白雪
忘るるまぞなき ゆく年月
今こそ别れめ いざさらば

简译:

仰首以尊 吾师之恩
身处校园 已是春秋数载
回首追忆 飞逝的岁月
踏上各自旅途 於此挥手告别

相亲相敬 长年师恩
别离以後 也不会忘记
立身扬名 以出人头地
踏上各自旅途 於此挥手告别

朝夕与相对 熟悉的教室
萤火虫的光辉 闪烁著的白雪
齐共渡过 这难忘的年月
踏上各自旅途 於此挥手告别
  
[*注11] 圣改的,是“仰げば尊し”的一句歌词。详见注六。  
  
<UNFIN.>  
------似水流年 完

只是单手相牵

  
染井吉野淡红色的花瓣,在远处看来,似乎是白色的。
为阵阵春风带上半空的花瓣,有如雪的结晶般,在眼前飘然起舞。
一旦置身飞舞花瓣间,就彷佛会被片片无间的白色所隐藏。树下的花瓣的确很多。看不见自己身在何处,也看不见离自己稍远的任何人。
如是,两名少女在毫不察觉对方的存在之下,逗留於无尽的白色中。
然而,在二人渐渐接近,快将发现对方的时候,风突然停了。
“啊……”
那一刻,二人初次知道对方的存在。
为白色花瓣包围的少女,对我投以看似不可思议的目光。
这究竟是怎麼了?
白色的少女,就好像镜中的自己。
片刻间,二人一语不发地看著对方。在无风的树下,在白色花瓣的阵阵细雨中。
这,就是佐藤圣和藤堂志摩子的初遇。
  
春天的风

1  
位於高中部校舍里侧的樱花树,似乎只在四月上旬才是有生命的。
自花落时分,到若叶萌芽的盛夏,正是昆虫幼虫们张显声势的时期。树下的走道,布满了黑色种子般的排泄物。每年一定会有运气不好的学生,被不小心失足落下的毛虫击中。
当然,只有在樱花树们身处的地方,既连接第二体育馆和圣堂,主要为使用侧门的学生们所途经的走道,才有上述事件的发生。这可不是单靠努力就能躲开的。途经樱花树下,必须同时注意头上和脚下并快速通过。这已是莉莉安的一种常识。
然而,在那些小东西终於结蛹沉眠之际,落叶的季节也随之而来。面对无尽叶海,没一个学生的秋天是空闲的。
即使到了结果的时候,大家也不能为樱桃而高兴。因为与此同时,银杏也会纷纷落下,为校园带来阵阵异味。
当然,这也仅仅是我们渺小人类的价值观。
不问世事的樱花,年复一年地开花结果,长叶落叶。
如此,在同一地方伫立数十春秋。
樱花树们对莉莉安的了解,应该比校园中人要多得多。  
“对啊,这并非什麼大事。”
细声说著的同时,我和一个月前一样,看著那棵樱花树。
樱花正盛开著,但姊姊并不在身边。
不知不觉,我已踏入高中部最後一个学年了。
摘下带在颈上两年的念珠,我把它一圈圈地绕上右手腕。颈上的念珠,并没带来什麼不便。姊姊已经毕业了,而我也不想再带著什麼依恋。那实在让人不好受。用念珠代替护身符,不是正好吗?
乘风而落的花瓣,在空中画下一个又一个螺旋,自我面前飘过。我伸出系有念珠的右手,张开手心,让花瓣落在掌心。
安慰?还是对我那软弱内心的嘲笑?不管怎样,樱花瓣的确对我说了些什麼。
“的确呢。”
轻轻吐出独白的同时,手心的花瓣已乘风而去。於过去的片刻,留於掌心那渺小的存在,已经落到地面,於瞬间溶入花瓣的海洋,於瞬间变得无影无踪。
没错。这根本不是什麼大事。
经历战乱的樱花树们,一定目睹了种种最为悲惨的过去。深刻的泪痕,不断的思念,哀恸中的人们。这一切一切,都被刻在树木之中。
即使是失去所爱之人,但对我来说,她,依然在某处生活著。
在相遇的一刻,离别的一天也注定会来临。内心的缺口,应该还未大得不能自行修缮。
风,稍微变强了。樱花树的枝叶随风摇动,花瓣被无情地吹落。仰望天空,我静静闭起了眼睛。雨般倾注的花瓣,似乎要将我覆盖,湮没其中。
我曾不止一次,希望变成自然界中种种远比人类美丽的事物。为生为‘人’这罪孽深重的动物而悲叹,向自然请罪,希望得到宽恕。然而,正是这种对生存的逃避,让我不知所措。
我为存在於栞之中的神圣深深吸引。只要和她在一起,那圣洁的光芒就能成为我生存的意志。
“白蔷薇大人,啊……”
四月以来,如此称呼我的学生渐渐多起来了。依然不能习惯。这是一个月前,仍属於姊姊的称号。
报恩,就请以身边的人为目标。这是姊姊给我的话。但我真能做到吗?
不行,如此软弱的人,根本不可能成为後辈们的姊姊。

过去那天真的我,常常会无原无故地轻视,无视其他学生。但这种情感已经不复存在。我宁愿选择羡慕普通学生们。生存,明明是如此的困难,但她们,却可以如此轻易地享受著快乐的每一天。
我的确欠缺了什麼。然而,我却不能具体地描绘出所欠之物。
渐变强劲的风,将地面的花瓣卷起,将世界变得一片雪白。
花瓣是如此的多,但人始终是人,樱花始终是樱花。两者间的界线,又是如此的清晰。
大概这就是道理吧。
同为人类,我和栞并没能融为一体。不然,我们就已踏上进化的路了。
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一层又一层累积的悲伤,最终会化为绝望。
风,突然停了。
随之打开的视野中,我看见了不属於自己的身影。




“啊……”
也不知道是哪一方将沉默打破。
在离我不到两米处,沐浴花瓣中的少女,向我投以带著惊讶的目光。
瞬间,脑海浮现起栞的身影。我并没有将眼前的少女误认为栞。不过,是突然出现的记忆而已。
少女的肤色很浅。长相虽未称得上极为惹眼的美丽,但不知是否因为那随风描绘著自然的曲线,轻柔的茶色长发的缘故,让人不禁联想起西洋的古董人偶。
大概是自他校转学的新生吧。那是张陌生的脸。当然,我并不会将他人的样貌一一记忆。
我实在不懂得应付如此的相遇。
“你是……”
少女发问的同时,我把话吞回了喉咙。
Déjà vu [*注12]
刹那间,似曾相识的情感向我袭击而来。那甜美而酸涩的感觉。
那时候,也是这样。
在相遇以前,栞就对我有所认识。但对我来说,直到在无人的教堂和栞初次相遇的一刻,我才认识到她的存在。
这和那时候,不是一模一样吗?
对和她有关的每一件事寻根究底,最後变得像跟踪一样,对之穷追不舍,结果——。
一切都将崩溃吧。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去错过这种相遇。如果她带著栞一样的微笑向我问好,我又该怎麼办?  
就此跪倒原地,还是逃跑?
不管怎样,我已经变得异常起来了。
“真是对不起。”
然而,逃走的竟不是我。低下头,带著红透了的脸,少女向校舍跑去了。
将身体靠在樱花树上,我舒了一口气。
得救了。
“没事了。是个女孩而已。”
但同时,奇怪的情感也涌上了心头。
我,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2  
我知道那个人的存在了。
啊,不。不过是知道姓名而已。
白蔷薇佐藤圣大人。
‘轮廓深刻鲜明,不怎麼像日本人的脸上,挂著忧郁的表情。实在是太性感了’。这是入学典礼当日,同学间流传的传言。
初中的时候,的确曾有一年和现在的白蔷薇大人同属一所校舍。但我对那人并没有印象。
高低年级学生间的亲密关系,是莉莉安高中部独特的传统。作为义务教育的一环,不论教师还是修女,都会为学生们的身心成长而竭尽全力。然而,一些憧憬姊妹制度,为之迫不及待的学生,早在初中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收集并交换学姊们的‘情报’。
黄蔷薇鸟居江利子大人,拥有漂亮的领巾和轻盈的秀发,是不会被任何事难倒的超人。不过,江利子大人绝不会为之而洋洋得意。对了,就只有‘不懂得谦虚的好处’这一项,是江利子大人所不精通的。
红蔷薇水野蓉子大人,个性成熟而善於待人接物,更有优秀的领导和行动力,是典型的班务委员。各方面皆极为优秀,那毫无瑕疵的美,正是水野蓉子大人不能为他人所仿效的魅力。
入学典礼上邻座的学生,似乎对高年级生的事了如指掌。类似的‘情报’,真是多不胜数。
“志摩子同学,最喜欢哪位蔷薇大人?”
每被如此问到,我都会直接回道‘不知道啊’。
“这个啊,因为哪一位都很让人心动啊。”
这是同学们出於善意的解释。直到那一刻,我才了解到,班上绝大多数的学生,都有自己心仪的蔷薇大人。像我这样,连哪一位是蔷薇大人都不知道的,真是极为稀有。
‘你是那一派的?’
学生们,甚至会为所喜欢的蔷薇大人,建立应援组织。这简直和把蔷薇大人们当作有名的艺人,没什麼两样。再者,因为蔷薇大人们比自己高两个年级,一年级新生们在谈论时,就更无所顾忌。即使已经结下姊妹契约的学生,也会热烈地参与。对象是蔷薇大人,那姊姊的感受也变得次要了。

事情,就是这样。
如此,在不知道白蔷薇大人还没有妹妹的情况下,举行迎新会的一天来临了。
那位‘邻座的学生’对蔷薇大人们的描述,的确很准确。迎新会上,我看到了红蔷薇大人和黄蔷薇大人。两位的外貌,的确和印象极为吻合。
然而,只有一个例外。白蔷薇大人。
不过,我对佐藤圣这一人物,并没有十分具体的印象。不,不是这样的。在印象形成前,我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遇到了白蔷薇大人本人,并将她想像成别人了。在印象形成的过程中,意外就发生了。这样说,或许更为确切一点。
带著平静的表情,站在教堂中的,毫无疑问,是樱花树下的那人。
但是,为什麼?现正为新生们带上护符[*注13]的她,和那时候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微笑的脸,彷佛正隐隐作痛。沐浴樱花瓣中,以无声的目光眺望何方,那水般通透的表情,虽然也令人感到几分寂寞。但,并不会让人感到同情,想伸出援手。
“志摩子同学。”
“啊。”
来自背後的手轻触我的肩膀,把我带回了现实。
“前面没人罗。”
同学小声说道。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前方已经出现了可以容纳两个人的空间。
“啊,对不起。”
加快脚步,我跟上了前面的学。作为新生的我,当然也是为了接受蔷薇大人们所授与的护符,而在此列队的。
我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虽然只是瞬间,竟对学姊们产生了同情感,实在是太失敬了。
继李组之後,我所属的桃组也开始领取护符了。将为我带上护符的是红蔷薇大人,但我的视线,却被为黄蔷薇大人所分隔,站在教堂另一端的白蔷薇大人所吸引。
我很清楚。那姿态一进入眼帘,就让人有种心痛的感觉。然而不知道为什麼,我无法将目光移开。
蔷薇大人们,为每一名新生带上护符。从旁协助的,应该是妹妹们吧。
终於,到我了。
“愿你得到圣母玛利亚的守护。”
红蔷薇大人为我带上了护符。就在此时,我感受到白蔷薇大人短暂的目光。这,应该是我的错觉吧。

一年级菊组的岛津由乃同学到访桃组的教室。这是入学典礼一星期後,某天放学时的事了。
“请问,有什麼事?”
“事情嘛,请跟我来行不行? 今天应该没有学会活动吧?”
说著,面带微笑的由乃同学转过了身。
初中的时候,我曾和由乃同学同属一班。然而,我对由乃同学的印象,就仅限於因心脏不好,体弱多病而时长缺席或早退而已。不过,包括由乃同学,我对同学们并没有多麼深刻的印象。自从入读莉莉安以来,结识知心朋友一直是件困难的事。
所以,我实在想不到,由乃同学找我是因为何事。
“到哪里去?”
“蔷薇馆。”
“蔷薇——”
我把话嚥下了喉咙。
蔷薇馆。
那是莉莉安女子学园高中部,学生会总部所在建筑物的名称。放学後,蔷薇大人们都会在那里集合。这是自邻座同学处得知的。但对新生来说,那门槛的确太高了。
蔷薇之馆,位於高中部校舍之间的空地,是一座略见古旧的木建洋房。虽是小型建筑,却与人一种堂堂的威严。
“随便进去没问题吗?”
在由乃同学正打开玄关大门的时候,我发问了。
“嗯?……啊。”
由乃同学将手伸进水手领巾里,自胸前拿出了什麼。只是一会儿,由乃同学就将之放了回去。
“自入学典礼那天起,我就成为支仓令大人的妹妹。”
那是一串念珠。美丽的绿色念珠。
支仓令大人是拥有黄蔷薇花蕾头衔的二年级生,黄蔷薇大人的妹妹。为此,由乃同学也可以自由进出蔷薇之馆。我对这类消息,知道的也实在太少了。
“想和志摩子同学见面的那一位,就在这里。”
“那位是,白蔷薇大人……?”
我如此问道。升上高中的一个月以来,我和山百合会的干事们基本没有往来。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个。樱花树下的那次偶遇。白蔷薇佐藤圣大人。
“不。”
说著,由乃同学踏上了玄关侧的楼梯。
“正在恭候的,是红蔷薇大人她们。”
和外观一样,蔷薇之馆的内部也颇为古旧了。踏上楼梯,上了年纪的木板随即发出了悲呜。
“红蔷薇大人,为什麼?”

“这个啊。”
由乃同学没有再说什麼。似乎她也对此没有头绪。
“由我来迎接,大概是因为我知道志犘子同学的样貌吧。”
“喔。”
我并没有追问下去。再想想,那位白蔷薇大人,并不会通过第三者传唤我。有什麼事,她一定会亲自来访。虽然没有证据,我的确如此认为。
由乃同学说过,等待我的是‘红蔷薇大人她们’。有事相告的学姊不止一位,那由由乃同学来迎接我这作法,就可以理解了。
到达二楼,由乃同学敲了敲走廊上第一扇茶角木门。
“藤堂志摩子同学已经来了。”
“幸苦了,请进来吧。”
房间里传出了温和的回答声。
“请进。”
我踏进了由乃同学所打开的门。
“我是藤堂志摩子。”
行过礼,我抬起了头。桌子另一端的两位学生,也站起来迎接我。
“特地要你来实在抱歉。”
“有些事想和你谈谈。”
“请坐吧。”
随著半命令式的一句话,椅子被移了出来,而我也有点不自愿地坐下了。位置,正好和她们面对面。将要谈及的,应该不是简单的事。
“我们也应该作自我介绍吧。”
“不,不用了。”
虽然甚少主动了解他人的事,但我并非对世事不闻不问。面前的两位,已经是高年级的知名人物了。
红蔷薇大人和黄蔷薇大人。
“那麼,我先行告退了。”
在为我送上红茶後,由乃同学便准备离开房间。
“由乃,谢谢你了。”
“真是麻烦了。”
两位蔷薇大人对正离开的由乃同学轻声说道。闲聊般的声音,门外的人应该不能听见。
“令要参加学会活动吧,一个人回去不要紧吗?”
“最近身体不错呢。春天里似乎不会有什麼问题。”
蔷薇大人们,似乎很关心由乃同学的身体。
“嗯,说起来脸色的确不错呢。”
以理解的语气回应由乃同学後,红蔷薇大人突然将我变成了交谈的对象。
“那,你有没有姊姊?”
“哈…!?”
问题的对象应该不是别人。但这毫无先兆的发问,实在让人不能马上作出回应。
“有没有姊姊,应该是个简单的问题吧?”
面带微笑,黄蔷薇大人追问道。
“没,没有……”
“为防有误,请确认一下。我们问的并不是亲姊姊。”
“没错。”
问题所指的,不论是姊妹制度下的姊姊,还是亲生姊姊,答案都一样。我并没有姊姊。
“原来如此。”
“这样我们就放心了。”
为什麼‘放心’?抛下我不管的两位蔷薇大人,只是互相微笑著。
“那,志摩子同学。我们进入主题吧。”
“嗯。”
椅子上的我,有点紧张地等待蔷薇大人们的下一句话。
“请你来并没有其他事。只是,有件事想拜托你。”
“有事…拜托?”
虽说是有事拜托,我却感到那种不答应便没办法离开的压力。简直像在讨论机密事项一样。虽然对高中生来说,这比喻并不适合。
可是。
“愿不愿意,到山百合会来帮忙?”
“哈!?”
发出惊讶的叫声後,我一言不发地看著两位蔷薇大人。红蔷薇大人的‘拜访’,实在太让人吃惊了。答应还是拒绝,我实在想不到该如何回答。
“嗯。有必要说明一下呢。”
像似已洞察我的内心般,红蔷薇大人说道。
“如你所知,山百合会是以被称为蔷薇的三名学生为中心运作的学生会组织。但三个人又怎能应付所有事呢?所以,我们会让妹妹从旁协助。这些你都清楚吧?”
“是,花蕾们。”
由乃同学的姊姊,支仓令大人就是其中一员。此外,小笠原祥子大人,似乎也拥有这头衔。
“很好。”
“很顺利嘛。”
互相看了看对方,两位蔷薇大人语带满意地说道。
“不论我还是黄蔷薇大人,都有个能干可靠的妹妹。可惜的是,只有白蔷薇大人却没有妹妹。”
“没有妹妹。”
理解了红蔷薇大人所言,我将话重复了一遍。虽不能肯定是否自同学处听得,但‘有一位蔷薇大人没有妹妹’,如此的传闻我的确有所耳闻。
“没错,她没有妹妹。不过那和这次的主题并没有很大的关系,并不用多加深究。实际的问题,是人手不足。志摩子同学应该参加迎新会吧?”
“是的。”
为我带上护符的,正是红蔷薇大人。不过面对众多新生,的确不可能将她们的容貌一一记下。只是一次见面,就不得不将对方铭记於心,可是极不普通的事。
“因为白蔷薇大人没有学生从旁协助,当时只好麻烦她的同学代劳了。”
但那位学生,只答应帮仅此一次的忙。三年级生们无一不在为将来努力,请白蔷薇大人的同学帮忙并不是长远之计。蔷薇大人们,就此对我一一解释。
“现在虽然有了由乃的加入,但她是黄蔷薇花蕾的妹妹。让她成为白蔷薇大人的助手并不合适。”
“不哦。帮忙是不分蔷薇颜色的。不过呢,由乃的身体并不太好,实在不应该叫她承受太大的负担。”
蔷薇大人们继续谈论著。总的来说,蔷薇大人们似乎打算在校园生活较轻松的一年级生中,挑选一名助手。而我,就是被选中的。
“我已经理解两位的意思了。但是,为什麼选中我?”
“恭喜哦。经严格选拔,在所有一年级新生中,我们选中了你。”
黄蔷薇大人张开双手说道。
“……是真的吗?”
“志摩子同学,请对花言巧语多加提防哦。”
红蔷薇大人对我投以同情般的目光。
“咦?……那麼。”
“当然是玩笑。”
说著,黄蔷薇大人吐了吐舌头。但就在此刻。
“你们这算干什麼!”
由乃同学离开的时候,静静地关上了茶色房门。但此刻,随著来自房间之外,令人吃惊的叫喊声,那扇门被粗暴地打开了。
带著一脸愤怒站於门外的,正是白蔷薇佐藤圣大人。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在我踏进房间的刹那,室内的空气冻结了。但两位朋友,蓉子和江利子,很快就自短暂的惊讶中恢复了过来,还笑著缩了缩脖子。
“干什麼,啊。”
“嗯~”
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挂著一脸无辜。
“原来今天的课後集会,并没有‘临时取消’啊”
我把门关上了。事到如今,我实在没办法将话中的刺一一摘除。
早前特地通知我集会临时取消,不过是排除障碍的一种策略。
“集会的确取消了。我和江利子之所以留下,不过是为了私人事务而已。”
“不是很普通的事吗?你究竟为什麼不满意啊?”
“全部,都不满意。”
如此回应了江利子,我走到桌子旁边。
全部,都不满意。
瞒著我将一年级生叫到这里,瞒著我想要或已经做了什麼。而且那一年级生,竟然是藤堂志摩子。
“首先请二位解释一下,为什麼招待这位客人?”
我尽可能让自己冷静,但吐出的话,依然伴随著难以掩盖的愤怒。
“客人?啊,是指藤堂志摩子同学?”
自蓉子口中轻轻溜出来的,是没有半点掩饰的谎话。说出名字便足够了,干什麼要添上多馀的自言自语?实在让人生气。
“我想邀请藤堂志摩子同学,到山百合会帮忙啊。”
“……什麼?!”
江利子拉出了志摩子身旁的椅子,并请我坐下。但我站著便将话喊了出来。我,已经不能更激动了。
“请不要管这种闲事好不好?”
不可思议地,在房间里飘荡而久不散去的,只有我的呼喊声。话音比我想像的更大。
空气回复平静後,蓉子吐出了冰冷的话。
“多管闲事?这件事,应该与你无关吧。”
像要和我对抗一样,友人以冷静的态度,有条不紊地说著。在我的瞳孔中,那姿态似已化成了无比的憎恶。
“没关系?这怎麼可能!”
愤怒随著声音一同倾泻出去。我甚至感到,全身的皮肤都在发烫。
“为什麼,你会这麼认为?”
依然坐在椅子上的蓉子,合起双手看著我。多次目睹我和蓉子的口角,已是见怪不怪的江利子,绝不会插半句话。但对此毫无经验,显得不知所措的志摩子,只好带著一脸不安,一言不发地坐著。
“为什麼会如此认为?”
蓉子再次问道。这样就可以让人觉得,你不是在假装了吗?
“前几天,我不小心说漏了嘴,在你面前提到了一名一年级生的名字。而现在,那名一年级生就坐在这里。但事先我对此全不知情。我实在难以将此理解为偶然。”
“不小心,啊。”
蓉子笑了笑。
“不小心说漏了嘴,是现在吧。”
(……!!!)
不好。但已经太晚了。曾经彻底粉碎,在过去的数个月才慢慢重建,那幼苗般脆弱的自尊,已经出现了龟裂。那一瞬间,我选择了能保护最多自尊的方法。此时此刻,只要把损伤减到最小,我依然能闭上双眼,默默承受崩解散落的自尊碎片。
“出去。”
我如此命令志摩子。
“啊…!?”
“你啊,听不见吗?请马上离开这房间。”
“但是”
“求求你了,出去…!”
面对不知如何是好的志摩子,我发出了哭泣般的恳求。
“请照她的话做吧。”
随著蓉子的话,江利子点了点头,将志摩子带离房间。听见二人走下楼梯,我终於松了口气。
“……谢谢,帮了我。”
因为蓉子的帮忙,我才没有在志摩子面前,上演失态至极的一幕。奇怪的是,假若我难堪尴尬的一面,是为蓉子所目击,整件事就会成为一种无可奈何。自从那一次,撕裂的伤口在她面前表露无遗後,我就认识到,不论如何修缮如何隐藏,在蓉子面前都只是徒劳。大概,是这样吧。
“对你来说,那孩子真是如此重要?”
“不知道。”
为了使自己冷静下来,我扭开水龙头,用双手洗了洗脸。
志摩子在我心中,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我根本没考虑过。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蓉子没有在志摩子面前,说穿我的心事。大概,不论未说出口的话是什麼,那都会是我真正的‘心事’。因为,那将是蓉子给我的答案。
“我不小心说漏了嘴。你是这样说的吧?”
转过身的我如此问道。
“对。”
蓉子的话音很轻。
“说漏了嘴的话,就是不能说的话。你自己也承认了。那对你来说,为什麼那个一年级生的名字,是不可告人的?对你来说,她是个与众不同的存在吧?”

“呵。”
我笑了笑。想不到,蓉子竟如此确切地分析了我的内心。
没回应什麼,我把水龙头关上了。应该到此为止了。这话题继续下去,大家只会会不欢而散。然而,因怒火面无法自已的我,却不知不觉地回到了蓉子面前。
“那,又怎麼样了?”
“怎麼样了…?”
问著,蓉子将手帕递给了我。但我并没有接受。用手擦去脸上的水,我发出了强硬的反问。
“即使我对藤堂志摩子抱有任何特殊的感情,那也不应该成为邀请她加入山百合会的理由啊!”
“我当然明白,可是。”
“什麼可是…!”
为冲动所控制,我举起了右手,朝著蓉子笔直地挥了过去。
蓉子应该可以轻易躲开。但她却没有那样做。而我的手,也紧贴著友人的脸颊停下了。我,出不了手。
没有丝毫动作,我们看著对方。但首先转过脸去的,却是我。
“别把这当成你一个人的事好不好?”
以左手握住右手,我背向了蓉子。过了一会儿,蓉子将手,轻轻地放到了我的肩膀上。
“圣。”
蓉子的手很温暖。然而,无法伸手触摸,也无法将之挥去的我,又是何等的软弱。
“有件事,我一直後悔至今。”
蓉子继续说道。
“是你和栞同学的事。”
听到那名字,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动了。猛地转过身来,我抛开了蓉子的手,後退了数步,将身体靠在背後的桌子上。
“不要再提起栞的事。”
将之忘记大概比较好。但我实在不想去忘记。久保栞,就是支撑我的十字架。
“不。正因为是现在,我要把话告诉你。虽然远不及你,但那时候我也受伤了啊。对你来说,或者我只是多管闲事。但如果我再管多一点就好了。这样,你和栞同学或许能成为一对幸福的姊妹。直到现在,我依然如此认为。”
“哼……姊妹。”
这是多麼的理想啊。蓉子不过是把一年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姊妹的关系,也可以有很多种。不论你与栞的关系,会以何种形式终结,至少也有机会留下两年的美好回忆。正因为此。”
“那又怎麼样?”
面带笑容,我以刁难的目光紧盯著蓉子。我的面容,应该不能更有恶意了。
“要以藤堂志摩子代替栞,完成那姊妹的契约吗?”
“不是这样。”
蓉子张大了眼睛。
“我知道,你不想让别人成为自己的妹妹。这并没有问题。谁会继承白蔷薇大人这头衔,现在还不知道。相比之下,你才是更重要的。我又怎麼会让你去承受不必要的负担呢?”
“你不明白。把藤堂志摩子叫来。”
“嗯,的确呢。不过啊。”
“不过?”
我问道。言谈间,我似乎冷静下来了。
“真是让我惊讶。”
蓉子微笑道。
“为什麼?”
“在吐出藤堂志摩子这名字的时候,你的表情,和初次提及栞时候的表情,简直一模一样。我没想过要让谁成为代替品。我只是希望,你能多和别人建立关系而已。”
“关系……”
除了栞,我谁也不想要。对已毕业姊姊的感谢,并不能成为寻求妹妹的理由。蓉子、江利子、还有她们的妹妹,我的身边已经有她们。我真的需要去建立更多的‘关系’吗?
稍微低下了头,蓉子继续说道:
“看见志摩子同学,我更是是吃了一惊。”
“……她和栞并不相似啊。”
我率先做出了否定。我根本没想过,志摩子和栞会有相似之处。
“当然。我也不觉得你会在志摩子同学身上,找到栞同学的影子。”
察觉到我的想法,蓉子补充道。
“那,为什麼?”
“那孩子很像你啊。”
“像我…?”
我是不是听错了?志摩子和我,到底有什麼共通之处?但既然蓉子有如此感觉,说不定这的确是事实。
在樱花树下,在花瓣之雪停下的刹那,我和志摩子相遇了。那一刻我的确感到,眼前的少女,就像似镜中的自己。
为什麼她会在那里?而我,又是如何到达该处?
“哪儿相似,我就不说了。要不然可真会捱打了。”  
蓉子开始收拾房间了。话,已经说完了?还是她认为,再谈下去也没什麼意义?蓉子将用过的杯子一一洗净,将桌子收拾整齐。必须花时间,好好考虑别人的话。的确是这样。
“相似的,是我的弱点吧。”

是为了让蓉子留下吗?拿起江利子的书包,我如此问道。
“嗯。”
已经走到茶色本门前的蓉子,回过了身来。
“但即使是那柔弱的你,我也喜欢啊。”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那些长处了。”
“嗯。我知道。”
苦笑著,蓉子打开了门。
“就连我自己,也不怎麼喜欢呢。”

  
4  
“请问,留下那二位真的不要紧吗?”
我向一同离开的黄蔷薇大人问道。
“不要紧不要紧。我们插手,只会令事情越变越糟。即使是旁观,也是不必要的。让她们自行解决,才是最好的办法。”
“这样啊……”
不过,只要一想到事件是因自己而起,我便觉得多少应为此负上责任。因为我的出现,白蔷薇大人才会责备红蔷薇大人。
“志摩子同学……?刚才被吓坏了吧?”
“是的……啊,不。”
慌慌张张地,我摇了摇头。然而,黄蔷薇大人的脸上,似乎写著一幅对答覆并不在乎的表情。
离开蔷薇之馆,我和往常一样,踱步於走廊上。入读高中部一个月,我对校舍已颇为熟悉,已不需要送行了。不过,黄蔷薇大人却一直和我走在同一路上。这样,是为了贯彻不做干预的原则吧。蔷薇馆的二楼,只剩下红蔷薇大人和白蔷薇大人。
“真文静呢。是不是因为,面对著我?”
“面对同级生,也不会有多大变化吧……”
“喔?”
转过头来的黄蔷薇大人,稍稍扬起了嘴角。
在走到楼梯附近时,我向黄蔷薇大人发问了。
“现在,我应该怎麼做?”
就此分别,我似乎会堕入没有出口的迷宫。被困人们交错的感情之中,不知所措,更无法脱身。
“是指来山百合会帮忙的事?……照你的意愿下决定就可以啦。”
“我的意愿?”
“啊,对不起。我并没有抛下你不管的意思。只是,蓉子……不,红蔷薇大人的确是为了白蔷薇大人而利用了你。但这事和你无关,你更没有服从的必要。所以啊,请按照自己的意愿下决定。断然拒绝也不要紧。”
“可是。”
“就此离场,会後悔是吗?”
“……我也不肯定。”
梯口旁的走廊上,我们将身体靠在墙上,并肩而立。
我终於明白了。黄蔷薇大人,并不像红蔷薇大人那样,对白蔷薇大人积极干涉。不站在任何一方,保持中立观察全局。大概正因为此,黄蔷薇大人似乎很了解红蔷薇大人和白蔷薇大人。
“我是从由乃那儿听来的。志摩子同学,似乎参与了哪个委员会的活动啊。”
似乎是为了转换气氛,黄蔷薇大人改变了话题。
“是的。”
“什麼委员会?”
“环境整顿委员会。”
“——真像你呢。”
说著,黄蔷薇大人将双手环抱胸前,低著头,把目光结中在布鞋先端。黄蔷薇大人,应该在笑吧。
“你也想生活在没有人类的乐园吗?”
“…?”
“朋友之中,有个这样的人。”
自走廊的窗户遥望天际天。那一刻,白蔷薇大人的身影,浮现於我的脑海。那明明是无法看见的。然而,於似雪的落樱中闭上双目,仰首天空的身影,却在瞬间如幻象般,漂过眼前。
“不要为红蔷薇大人而耿耿於怀啊。”
黄蔷薇大人,用发带将头发向後束起。
“志摩子同学,不喜欢到山百合会帮忙吗?”
“不。”
我轻声地作出否定。不过,如果问题是‘希望与否’,我的答覆一定会是‘否’吧。
既然不讨厌,就尝试一下吧。这应该是黄蔷薇大人想说的吧。对这种发展,我早已习以为常。
小时候,我曾不止一次陷入这种景况。班长,班会委员,还有各种干事。没有主动参选,却一次又一次不明不白地变成了众人的代表。讨厌的话大可拒绝。然而,我对那些工作的厌恶,又并非如此强烈。因身边众多明确表态‘讨厌’的学生,而勉为其难这种事,至今更是多不胜数。
到底有多讨厌?
这种事,明明是人们所无法量度的。
“希望志摩子同学,能再光临蔷薇馆哦。下次一定能好好招待你。”
“……”
面对满面踌躇的我,黄蔷薇大人终於认真了起来。
“你似乎在尝试自己下决定,但像现在这样可不行啊。仔细观察我们的日常工作,再自行判断。慢慢考虑清楚再回覆我们。”
不要求我接受邀请,黄蔷薇大人一直强调的,是由我自己做决定。但某程度上,比起无理的强迫,这说不定是种更难达到的要求。
“可是,不马上回覆真的没问题吗?”
“不能第一时间弄清事非黑白,就放不下心吗?态度很认真嘛。”
黄蔷薇大人的脸上,浮现起一丝微笑。让我苦恼而不知所措,真是那麼有趣吗?
“再说,现在我的立场依然飘忽不定。造访蔷薇之馆,如果会让白蔷薇大人不高兴的话…”
“说不定呢。不过,只要你是莉莉安的学生,那随时随地都可能遇上白蔷薇大人啊。既然如此,想逃也逃不了哦。”
“既然如此……”
说不定,的确是这样呢。
不管怎样,我和山百合会干部们的关系,已是不争的事实。白蔷薇大人不喜欢我,也是无可奈何。当然,我不能因为白蔷薇大人,选择从此於莉莉安消失。
“不是说过了吗?不必在意白蔷薇大人或其他人的想法,好好为自己考虑就可以了。”
“为自己考虑……吗?”
现在,应该做些什麼了吧。——我如此想到。
曾於初次相会时围绕著我们,那雪般的落樱,明明已在很久前,消失於土壤之中了啊。
“没错。就算不能辨别黑白也不要紧。白蔷薇大人自己,也是一片灰蒙蒙的。”
“啊…?”
“也就是,悬吊半空,不上不下罗。”
轻抚著我的头发,黄蔷薇大人像讲悄悄话般说道。

“这位同学,似乎不太尊重身上的制服啊。”
不快的语句自身後传来。一如所料,声音的主人正是蓉子。
“怎麼了?”
“ ‘怎麼了?’”
说著,蓉子的视线投向我前方的学生们。在校舍一楼走廊通往院子的出入口,六位新生整齐地排成一列。
“失、失礼了。”
可能是害怕蓉子的目光吧,一名学生用手掩住领巾,带著一脸通红跑开了,其馀的,也纷纷离开了现场。
“你在干什麼啊?”
“没什麼。不过是清晨的问好而已。‘贵安,白蔷薇大人’,‘贵安,天使们’……有什麼问题?”
“既然是清晨的问好,为什麼要让她解开领巾?”
“对啊。”
“什麼对啊?”
“这不是很平常的事吗?校服不整洁,就必须这麼做。指出後辈的错误,是高年级生的责任吧。‘请问,能帮我系上吗?’,还曾经有学生这样问呢。真是积极得让人意外的孩子啊。”
在我转过头回望四散的学生时,今天那位‘积极的孩子’已经消失在某个班级当中了。
“要是大家都跟著这麼做,我可怎麼办?”
“可只为一个人系上不公平吧。”
“公平啊……真不像你呢。”
“别顶嘴啦。既然如此,就让我替蓉子整理一下领巾吧。”
我一伸出手,蓉子赶紧後退了一步。
“住手啊,我可不想跟你在这儿胡闹。”
“胡闹?”
我反问道。
“难道不是吗?”
蓉子用下巴指了指院子。
“我当然不知道你真正的用意。但为了疏远她而上演这种闹剧,也太不明智了吧?”
在那里的是志摩子。穿著体育服的她,似乎正在修缮花坛的栅栏。这应该是委员会活动的一环吧。
志摩子就在那里。
我们的视线相遇了。然而,就在看见志摩子那清澈瞳孔的瞬间,我後悔了。
真想将目光移开。真想避开眼前这一切。




可是一如所料,志摩子看见了我。在这嫩绿萌芽的季节中闪闪生辉的她,就像在责备我一样。
“可别自爆哦,白蔷薇大人。”
摇摇我的肩膀,蓉子轻轻说道。
发现蓉子正在我的身旁,志摩子点了点头,而蓉子也向志摩子挥了挥手。我那一度冰结的时间,终於慢慢开始流动了。
在志摩子转身继续工作的同时,我离开了现场,延著走廊,一直走到看不见院子的地方。
得救了。
我向蓉子说了声谢谢。虽然有些气人,但说不定蓉子并不是永远的敌人。  

下课後,藤堂志摩子再一次来访了。
“贵安。”
我一打开门,志摩子似乎显得有些惊讶。握著门把的她,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
“找红蔷薇大人吗?”
“是的……不,任何一位蔷薇大人都可以。”
“请进来等吧,她应该快到了。”
除了我,二楼并没有其他人。我只好让志摩子进来,小心款待,希望她能尽快离开。当时曾以为这是蓉子的计谋,但现在我真是为此後悔莫及。
“日本茶?红茶?咖啡?”
“啊,哪一样都可以。”
“实在抱歉,‘哪样都可以’今天正好缺货啊。”
不知怎的,我的话变得如此转弯抹角。在我面前的孩子并没做错什麼,但遗留在这房间久不消散,昨天和蓉子对话的馀韵,还有早上那尴尬的场面,都令我难以释然。我的内心,真是和小孩一样。
“那,就和白蔷薇大人喝相同的饮品吧。”
并没被高年级生的恶意吓倒,志摩子平稳地回答道。
“这可是即溶黑咖啡哦。”
“那,就这样吧。”
真不知道这是气量,还是单纯的迟钝。算了,不应该让这种事影响。
我应该怎样做?
边想著,我将一粒粒的咖啡放进空杯子,并注入热水。完成一切後,我才想起手中拿著的,是姊姊喜欢的杯子。
“请慢用。”
在黑色的液体中加入咖啡伴侣和砂糖後,我将杯子递给了志摩子。怎麼看,她也不像经常喝黑咖啡的人。这也许是武士的仁慈吧。
“谢谢。”
志摩子道过谢後,我便放下杯子,在她的正前方坐下了。
光从外表,实在难以想像志摩子会如此坚持已见。没碰过咖啡伴侣和砂糖,志摩子便拿起了杯子。虽然努力地保持表情平静,那实在是太勉强了。
想一想,志摩子的行为可说是深入敌阵。相比我,她应该紧张得多。
“会来帮忙吗?”
放下咖啡的事,我进入了正题。蓉子和江利子都没来,而花蕾们和由乃似乎也不会来了。事情的发展似乎很顺利。
“如果白蔷薇大人不喜欢,我绝不会勉强。”
“这应该和我没有关系吧。”
“……黄蔷薇大人也这麼说过。”
垂下头,志摩子苦笑道。
这种时候,我也应该这麼做吧。
放松下来,我看了看志摩子的脸。像这样的对话,还是第一次呢。
“得到我的同意,你就会到山百合会帮忙吧?”
“是的。”
“那我先此声明。这并不代表,你将成为我的妹妹”
我斩钉截铁般说道。每逢人手不足而需要寻找助手,我都会有这种反应。最初,因考虑到让後辈们帮忙会比较方便,临时助手往往由祥子或令的同学担当。但不少人都将之误解为我的妹妹候选人。无可奈何,我只好为此一再让同学们勉为其难。
“我知道了。如果这意味着成为白蔷薇大人的妹妹,我是不会接受的。”
志摩子抬起头来正色说道。
“还真是爽快呢。”
“啊,对不起。”
没有拒绝我任何的要求,志摩子并不需要道歉,然而那一句‘对不起’,却牢牢地缠住了我的心。
“那藤堂志摩子同学将仅作为临时助手,为山百合会鞠躬尽瘁吗?这又是为什麼?”
我实在不明白,为什麼自己不能将话说得亲切一些。然而,志摩子的回答还是一样的平稳而认真。
“如果有地方需要我的话,即使是这样的我。”
“——”
突然,我想了起来。
我喜欢圣的脸,所以请留在我的身边。
因为姊姊的话,我成为了蔷薇馆的居民。
‘如果像我这样的脸也可以的话。’
那一刻的我,如此答应了姊姊。
不论谁都希望,其他人认为自己是重要的。
即使和大部分同学合不来,我一直相信,终有一天会遇到能互相理解的人。脸也好什麼也好,喜欢这两个字对我来说,已是种极大的救赎了。
“好。”
自椅子上站起来,我拿起了书包。
“就请到山百合会来帮忙吧。”
应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放下志摩子,我走向了房门。
“首先,把那两个杯子洗乾净吧。”
我无法直视志摩子。
她,根本就是另一个我。


秋之羁绊  
1

  
自那以後,志摩子成为了山百合会的临时助手。
话虽如此,这并没为我们之间的交往,制造什麼理由。
志摩子并非主动,常常自动请缨的人。只有在需要人手时,才会由由乃或祥子代为通知志摩子。这或者可以用划清界线来形容吧。不管怎样,她以和花蕾们不一样的型式,和山百合会建立著关系。
六月来了。
继五月的迎新活动,山百合会开始为运动会和开放日等秋季才会举办的活动进行准备。没有太多公务,山百合会迎来了比较清闲的时期。
“那为什麼还要把志摩子拉进去?”
某天的午休,我如此质问蓉子。难得蔷薇馆二楼,只有我们两个。
“不为什麼。”
轻描淡写地,蓉子回避了我的问题。
“志摩子不是山百合会任何人的妹妹,不是说过不会让她在起草阶段参加会议的吗?”
为应付人手不足,不得不寻找临时助手。——这是蓉子为了让志摩子加入山百合会,使用的权宜之计。
“不过就现时情况而言,我们很需要志摩子的帮忙啊。所以早些下决定让她加入,不是更好吗?啊、对了,我们还要帮忙准备花寺学院的开放日呢,但我那任性的妹妹怎样也不肯参与有关的事。为此,我们不正需要志摩子的帮忙吗?”
“……”
蓉子的主张的确有其正当性。但那理由不是後来才加上去的吗?
“话说回来,圣又打算怎样改善‘现时情况’呢?”
现时情况,这是指身为白蔷薇大人的我,还没有妹妹的事。不去完成己身责任者,又何来批评他人的理由呢?如果我有妹妹,我们自然不需要临时助手。
“蓉子,你真是变得越来越讨厌了。”
“有个奇怪的朋友,我能不这样吗?”
蓉子真是很会挖苦人。对别人温文儒雅,对我却满口毒舌。如果只论‘金玉其外’这一点,说不定我们还挺相似。
说到对各人的感觉,祥子很多行为都颇有猫的风范;令是个正直得发傻,表里如一的家伙;由乃看起来,就象个只能在家中称雄的霸王。
志摩子啊——。认真想想,我实在没什麼概念。暂不说窥探内心,就连她的表面,我也没看清楚。
“那孩子真是干得很好。”
眺望窗外的蓉子说道。
“那孩子?”
听到我的反问,蓉子指了指窗下。或者是为委员会当职吧,捧著文件的志摩子正好跑过院子。
“我的确想过让她成为你的妹妹,但不管怎样,不好好栽培她实在可惜。”
“这话怎麼说?”
“你不觉得终有一天,她将会成为蔷薇大人吗?……失去她,对山百合会来说可是巨大的损失啊。”
山百合会的损失。
我发出了苦笑。真是辛苦蓉子了,还要为毕业後的事烦恼。
“已经放弃为我寻找妹妹了吧?”
“当然不是——”
在志摩子的身影消失於校舍中後,蓉子关上窗户面向了我。
“方法应该有很多吧。”
“很多,啊。”
那时候,我应该在为来年二月的学生会干部选举担心吧。
多年来的选举,都是以对花蕾们的信任投票的形式进行。
但我没有妹妹。
这样下去,白蔷薇大人的职位,很可能引起学生间激烈的竞争。
如果演变成这样,志摩子会怎麼办?勉强参选,总让人觉得很可怜。
(可怜?)
这真是不可思议,我竟然会为志摩子担心?
(没错。)
我的确有些在意志摩子。虽可以用‘被吸引著’来形容,我却不想对此做如此单纯的解释。
最起码,我对志摩子的感情和为栞所倾注的思念,是完全不一样的。
所以这绝不是一种‘吸引’。
虽然她们之间有著不少共通点——对信仰的虔敬,长发,还有纯洁的美貌。
我想得到栞的一切,我也想为她付出一切。在发现这是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时,我们的关系也走到终点了。首先发现这事实的是栞,而为了生存,我们不得不接受包括离别的一切。
对今天的我来说,栞是天使般的存在。要天使为凡人坠地,实在是一种奢望。
相对地,志摩子是人。
只要能在远处眺望就足够了。
不知不觉间,我会因此变得愉快。
  
2  
志摩子。
被如此称呼,我实在是很高兴。
没有同学之类的字眼,只是志摩子三个字。
在蔷薇之馆,除了同学年的由乃同学,大家都叫我志摩子。即使只会是短暂的,这已令我对山百合会产生了归属感,令我感觉到同伴们的存在。

第一个叫我志摩子的,是白蔷薇大人。
‘既然她不是你的妹妹,就不要叫得那麼亲密嘛’,面对红蔷薇大人的嘲弄,白蔷薇大人有点不耐烦地回应道:‘大家都这样叫她不就没事了吗”。祥子大人是白蔷薇大入的第一个‘跟随者’,而自那以後,大家都开始叫我志摩子了。
一个人在组织中的称谓,是应该根据一定的规则决定的。
如果大家任意使用不同的称谓,一定会引起混乱。
就像由乃同学,高年级生和同级生对她会有不一样的称谓,但叫她‘由乃’的就只有令大人。
正因为大家都叫我志摩子,我才能接受大家的关心和爱护,作为大家的妹妹,而没有特定的姊姊。要不然,我大概永远都会觉得,自己不过是山百合会的客人。
我喜欢身处山百合会的时间,喜欢被称为‘蔷薇家族’的山百合会干部们,以及和她们有关的种种。
有时候,我会忘记自己的立场,完全融入她们之中。正因为,那是个让人感到愉快,温馨的地方。
白蔷薇大人每次给我的印象都可以不一样。她可以是神秘的、令人害怕的、吊儿郎当的、温柔的。但不管怎样,我一直都很在意白蔷薇大人。
如果在工作的时候,发现白蔷薇大人正在身边,我就会有种安心的感觉。不论她正在干别的事,或是以不友善的目光看著我,更不论是什麼时候。
这是为什麼?
如果要比喻,这大概和有著相同目标的同伴间的关系很相似,只要感到对方的存在,就会觉得安心。
我并不孤独。白蔷薇大人给我的,就是这份内心的安稳。  
初夏的某一天。
放学後,我在校舍间的院子看到了白蔷薇大人。
在餵猫的白蔷薇大人,似乎正为之乐在其中。
“喜欢猫吗?”
我在白蔷薇大人身後轻轻问道。我并非没有勇气主动和白蔷薇大人说话,但却一直没这样做过。
“嗯,喜欢。大多数动物我都喜欢吧。”
“连蛇和蚯蚓也喜欢吗?”
“的确呢。”
白蔷薇大人用食指轻轻摸著猫的脑袋,而猫也舒服地叫了叫。
“只要大家答应不侵犯对方的领域,共存大概不会是难事吧。”
“共存,啊。”
“嗯。”
猫儿看起来已经不小了,但似乎还未成年。带著黑色斑纹的虎皮猫,身上不少地方都有还未长出毛发,刚刚愈合的伤口,看上去似乎依然隐隐作痛。
“这孩子被乌鸦袭击过啊。应该发生过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或者那些乌鸦也有空著肚子的孩子呢。”
谁都没做错什麼,只因为大家是不一样的生物。白蔷薇大人,只是轻轻地说了这些。
“虽然这可能很任性,我实在不想看到它们互相伤害,我会尽力去阻止。当然我很清楚,这世界上不会只有美好的事,残酷的杀戮一样存在。”
那白蔷薇大人所爱的‘大多数动物’中,又包不包括人类? 白蔷薇大人时常会眺望窗外片片绿阴,但那温柔的目光,似乎正憧憬著离人们极为遥远的事物。
我大概会被白蔷薇大人拒於门外吧。作为人类,我的心中泛起了这种感觉。
“请问,这只猫以後怎麼办?”
猫儿看上去似乎有点神经质,但当我伸手抚摸它时,它却没有逃跑。
“也不会特地做些什麼啊。”
‘都伤成这样了,送也没人要啦’,白蔷薇大人的玩笑,实在不怎麼好笑。
“但您已经用猫食餵过它了。”
“这麼做不对吗?”
“并不是不对,不过……”
我不知道自己想说什麼,但我没有选择对白蔷薇大人保持沉默。
“猫儿一但习惯了,就会失去在自然界求生的能力。”
“也对呢。”
“暑假的时候怎麼办?还有寒冬呢?而且您不可能永远留在这所学校吧。”
大概我把自己带入猫儿的处境了。猫儿像忠心的狗一样,每天在校园等待已毕业的白蔷薇大人。想到这里,我不禁流下了眼泪。
“一时的同情,反而是一种残酷啊。”
不是这样的。我也不希望猫儿被乌鸦杀死。
“这会令伤口变得更深。”
白蔷薇大人眯起了眼睛,而我就转过身子,用手擦了擦眼睑,像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眼泪一样。
“志摩子说得没错啊,说不定我所做得的的确是另一种残酷。不过它还是个孩子啊,身上的伤好不容易才好了,有时候就放过我们吧,我也不会为它准备一日三餐啊。”
白蔷薇大人觉得,这猫儿终有一天可以独当一面吗?到了那时候,就可以弃之不顾而毫无牵挂吗?
但这样真的好吗?猫儿一定会对白蔷薇大人那温暖的双手念念不忘,会一再记起如饼乾般香脆的猫食的味道。
“相遇的时候,离别就已经在等待了,终有一天要分别的。为了逃避离别而逃避相遇,逃避去开始一段关系,这很痛苦不是吗?……就像我呢,志摩子。”
白蔷薇大人用左手轻轻握住右手腕。
“我很感激已毕业的姊姊,她为我倾注了那麼多的爱啊。即使姊姊毕业了,我也不觉得她离弃了我,在没有姊姊的校园,我是这样生存下来的啊。”
一串念珠,在白蔷薇大人的袖口隐约闪闪生辉。

3  
那时候的我,说不定是在劝说自己。
“终生永不分离,那是一种奇迹啊。”
不知道志摩子会怎样理解。
暑假很快就开始了。
我过了一个和一般学生极为一样的暑假,没为升学试作什麼考虑,也没参加暑期补课。
应邀和蓉子一起到祥子家中游玩,一个人在家整个晚上面对电视,有兴趣的时候,才会著手完成作业。
然而。
是志摩子的话,在我的内心留下了丝丝痛楚的涟漪吧,我一次又一次带著猫食前往高中部的校舍。有时候猫儿会出现在我的面前,但在大多数时间里,它只会隐藏在我发现不了的某处。
我会把饼乾一样的猫食放在不受雨打的地方,改天再来的时候,猫食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证明猫儿依然在某处生活著。即使猫头儿的食物成了其他动物的营养,我也不会在意。  
在暑假结束,运动会举行的时候,奇怪的传言漂进了我的耳朵。
志摩子将会成为祥子的妹妹。
“什麼事?”
我在课间休息的时候前往了祥子的教室,质问她有关传言的事。但面对我的质问,定睛看著我的祥子,只会反问了一句‘什麼事’。这真是让人感到不快的冷静。
“为什麼我要被白蔷薇大人责备?”
“…?”
“选择自己的妹妹,应该不需要别人的同意。”
面对高年级生,毫无惧色地为自己的行动提出正论,真不愧是蓉子的妹妹。
围观者越来越多了。白蔷薇大人和红蔷薇花蕾间的争执,这麼有趣的事可不是经常能看到的。
不过。
“你是认真的吗?”
“没错。”
我们已经无暇理会周围的学生了。不。无暇理会的只有我,祥子不过是无视那些围观者而已。
“这几个月以来,我一直在观察藤堂志摩子。我认为她是山百合会所需要的人才。”
“为了山百合会的需要,而让她成为你的妹妹吗?”
我不能洞悉祥子的想法。但只要祥子不作出‘希望志摩子成为自己的妹妹’这样的肯定,她和志摩子就不会被承认为姊妹。
“怎样的理由您才会接受呢?以容貌为选择标准这种答覆,又有说服力吗?”
“——!”
刹时间,我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不知道为什麼,我觉得连已毕业的姊姊也被亵渎了。用尽全身的力气,我终於把紧握的手控制住了。
看了我一眼,祥子说话了。
“您这麼重视志摩子,为什麼不考虑一下,让她成为自己的妹妹?”
“我要怎样对志摩子才……!?”
当自己被作为引证,我慌张了起来。没错,那是藏在我内心某处,一直不能释怀的事。志摩子不是任何人的妹妹,却理所当然一样留在蔷薇馆。
让志摩子成为蔷薇大人,方法不只一个。——我想起了蓉子的话。
原来如此,作为祥子的妹妹,成为後年的红蔷薇大人候选人。
让志摩子成为祥子的妹妹,这的确不需要谁的许可。
首先发现志摩子的说不定是我,但我却什麼也没做。
缺乏和他人建立亲密的关系,却又想去接近志摩子,去了解志摩子,我实在太狡猾了。
现在祥子出手了。我焦急了起来。
失去志摩子真是那麼可惜吗?——是的,的确如此。
不过。
我无法承认这一切。
“你对志摩子有多了解啊?”
“这个啊。”
祥子的话里似乎只有疑惑。
“不过,一直这样下去对志摩子并不好。最起码,我了解到这一点。”
“啊…?”
“不能如此继续下去了。停止对她的束缚,或是让她以谁的妹妹的身份,正式加入山百合会,我们必须在这两者中作出选择。”
“——”
我沉默了。
“啊……”
没错。
为什麼我没注意到?为什麼我忘记了?我竟然忘记了志摩子现在最需要些什麼。
“我明白了。”
我的话音突然变得平稳了。
‘最了解志摩子的一定是自己’,不知为何我一直有著这样的自负。但我忘记了最重要的事,更要由身为後辈的祥子来提醒。这实在是太丢脸了。不,根本是自一开始就颜面全失。
“虽然如此,我可不会把志摩子让给你。”
当我心中某物破坏消散的时候,另一事物萌芽了。
“这是什麼意思?”
祥子诧异地问道。那一刻,我正式向祥子宣战了。
“志摩子会成为我的妹妹。”
“哦哦~”

当著祥子面前,围观者们发出了阵阵叫声。很好,这样就是背水一战了。
“……身为後来者的您,想横刀夺爱吗?”
“当然不是这样,志摩子还没接受任何人的念珠吧。”
既然如此,我不过是先一步走到了起点。
不,即使比赛已经开始,只要还没有人到达终点,我便有足够的时间去追赶。
假如,有人先一步到达终点——
那我只能横刀夺爱了。
“为什麼您会如此认为?”
祥子的声音被上课铃声所盖过。
“为什麼?”
说著,我转过了身子。
“我比较适合志摩子,不是吗?”
回过头,我向祥子和围观者们做了个胜利的手势。
我相信自己一定会胜利。
祥子不会为了志摩子争夺战,而牺牲课业吧。
在走廊奔跑的我,想起了志摩子所属的班级。
应该,是一年级桃组吧。

  
4  
在上课的铃声中,白蔷薇大人把我拉出了教室。
“请,请问……”
“跟我来。”
白蔷薇大人并没有因我的困惑而停下。走廊上满是急於返回教室的学生,而我们就往相反方向逆流而行。在上课时间逃离教室这种事,实在是难以想像,但我并不讨厌被白蔷薇大人强牵著手腕的感觉,只是,急速的心跳让我有点难受。
“到哪里去?我并不会逃跑啊。”
在紧急出口前,我停下了脚步。铃声已经停止了。
“啊,对不起。”
像是从自我中苏醒过来一样,白蔷薇大人放开了我的手。
教师们一般都会准时上课,现在赶回去已经来不及了。就算来得及,我也不能就此抛下白蔷薇大人,独自回到教室。
我们合力打开了紧急出口那厚厚的门,风打乱了我们的头发。
我和白蔷薇大人一起离开了校舍。
是因为我们最初就将这里视为目的地?是我们在漫无目的下无意来到这里? 我们又回到初次相遇的樱花树下了。
“虽然有时限。”
白蔷薇大人正色说道。
“请成为我的妹妹。”
是我已经预计到白蔷薇大人会这麼说吗?不,说不定这是我内心所渴望听到的。
“以一般标准来说,我不会是个好姊姊,但我一定会很适合你。在任何事情上,你都不会受到的束缚,而且…”
“请问……”
我打断了白蔷薇大人的话。
白蔷薇大人并不知道我所背负的事。知道了,她还会希望成为我的姊姊吗?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向白蔷薇大人传达我的心事。在白蔷薇大人面前,我可以倾吐内心的一切,但这样又会不会将一半的负担,转嫁到白蔷薇大人身上?不管会被接受或被拒绝,我不可以让自己,成为白蔷薇大人的负担。
“你讨厌吗?”
“怎麼会!”
我使劲摇著头。
“可是。”
“不要说这些。我想得到的答案,只是YES或者NO。”
白蔷薇大人很认真地看著我,严肃的目光确切地告诉我,她不会接受其他回答。
“我……”
在吐出话音的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我想告诉白蔷薇大人的那些事,根本不重要。
为这些事担心,我实在是太小看白蔷薇大人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麼,白蔷薇大人根本不在意我背负著什麼。她所希望接受的,只是纯粹的‘我’。
所以,我应该放下内心的包袱,解开封闭著自己的盔甲,将真正的自己展示在她的面前。
就像在漫长的旅程当中,选择同一树荫下稍作休息,言语不通的旅人。即使不去倾诉有关自己的一切,大概我们也会走到一起。即使终需离别,再次踏上各自的旅途,只要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我们就能让灵魂得到真正的安宁吧。
不需要言语,不需要刻意的交往,我们自会互相接近。
“请让我,成为你的妹妹吧。”  



我轻轻握住白蔷薇大人伸出的手。
“我答应。”
“以後,请多多指教。”
虽然看起来很象,我却不想将之视为单纯的‘握手’。就像以手指轻轻怀抱对方的手一样,回想起那种感觉,内心就会得到安宁。
“啊、对了,还有这串念珠。”
白蔷薇大人解下了象手镯般系在右手的念珠。但在正要为我载上念珠的时候,白蔷薇大人改变了主意,把念珠系上了我的手腕。
“还是这样轻松点。”
就象允许我随时将之解下一样。虽然不会这麼说,白蔷薇大人是希望能减轻我的负担吧。
念珠上依然能感受到,来自白蔷薇大人仅馀的温暖。
看著我手腕上的念珠,白蔷薇大人的脸颊浮现出满意的微笑。
“请问。”
“嗯?”
“我们不回教室吗?”
“啊~!?”
“课只是开始了十五分钟啊。”
“志摩子真是个认真听话的好学生啊。”
“是姊姊太不认真了啊。”
姊姊。
一听到这两个字,大家似乎都有点难为情。
“真没办法。那,我们出发罗。”
抓住我的右手,姊姊突然跑了起来。
“姊姊也太极端了。”
我慌慌张张地跟上姊姊的脚步,和她一起奔跑著。自手腕跳落的念珠,在以指尖互相牵引的双手旁摇曳著。
为什麼内心的感觉是那麼舒服。
牵著谁的手,象这样一起奔跑。
我要向祥子大人和白蔷薇大人的支持者们道歉,是发自内心的歉意。
对不起。
不过对白蔷薇大人来说,我的确是必要的啊。
虽然只有半年。
相差两个学年的我们,一起相处的时间并不多。
半年後,别离必定会到来。
但在那一刻前,我不会放手。
“志摩子,DASH~!”
念珠在我们之间摇曳著,那里,我将建立起自己的归属。

後话  
真是混乱了混乱了。
现在是几月了?  
大家好,我是今野。
在我这里,二月似乎已经结束了。踏入新的一年,迎接刚开始的三月,我的心情似乎变得有点奇怪。在得到了什麼的同时,似乎又失去了什麼。时差真是让我变得迟钝了。但现在可是迟钝不得,面对新的一年,又是申报税款的时候了。

话说回来,你那里现在又是什麼时候呢?
执笔之际,我实在没有馀暇去考虑别的事,不过现在想一想,读者们能在樱花依然盛开的时候拿到这本书,真是太好了。
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四月出版的吧,……嗯,说不定真的不错呢。
以日本的‘形状’而言,每个地方的开花时期都会有所不同吧。仔细想想,‘哪儿的樱花正在开’才是现在的问题呢,即使错过了樱花盛放的时期,说不定依然能在山上的某处,找到那粉红色的花朵。
啊~真好啊。因为不怎麼喝酒,我基本上不会参加那些类似野餐的赏花活动,不过,居所附近存在著几处樱花盛开的地方,能到那里赏花,我也已经心满意足了。从巴士上眺望片片的粉红,也使人赏心悦目。

嗯~樱花。
正如“只是单手相牵”中提到的,夏天的毛毛虫灾害的确严重。上中学的时候,虽然以自行车代步,但在两旁种满樱花树的路上,却有些必须徒步通过的地方。经过的时候,真是让人提心吊胆。但不管怎样,春天还是最捧的啊~!
说起樱花,在幼稚园就读高年级的时候,我便是属於“樱花”班的,而低年级的时候就被分配到“蔷薇”班,不知为何两次都是蔷薇科班别呢。说到班别,其他的还包括“紫罗兰”、“百合” 、“菊花”等等。……应该还有一个,是什麼呢? 是“桃”班吗? 我还真不敢肯定。
“似水流年”描写了一些幼稚园时代的故事,而我对那时候的事,也依然记忆犹新。
班上有淘气的男孩子,也有动不动就哭个不停的女孩子。
我记得教室的环境陈设,也记得曾经钻进修女裙子的事情。
祈祷时的祷词,所唱过的圣歌。
还有乘坐校车的指引小册子。对我来说,这一切似乎都是发生在昨天的,真是不可思议。
嗯嗯,这是和幼稚园有关的故事。
小学的最後一年,在为升读中学作准备的集会上,我遇上了曾於幼稚园和我同属“樱花”班的同学。事隔六年,面对满心怀念的我,她竟完全不能认出眼前的人,就是那时候的我。当时,我们可是很要好的朋友啊。……这真是令人惊讶。所以我很了解圣和佑己身边人们的感受,我能去了解。
但会失忆的也不只是别人。在巴士上或在街头巷尾,被毕业以来便没再见面的同学叫住,面对那似曾相识的脸庞,我又能记起多少?……真是的。

——在我回记往事的同时,蔷薇大人们也终於毕业了。真让人依依不舍。
说实话,在刚完成小说第一册的时候,我根本没想到她们会如此受欢迎。
在这故事还只是杂志短篇的时候,只有志摩子已被设定为白蔷薇大人,其他角色如现在的祥子和令,都仍未诞生。虽然把故事的时间推前了半年,但我也曾为角色众多,如何仔细描写每个人而担心。不过在下笔後,一众角色们很快就成功自己定位了,不错不错。
特别是佐藤圣,书写和她有关的故事实在让人高兴,尤其是她和佑己胡闹的时候。不过,《圣母在上》并非发生在停顿时空中的故事,毕业是在所难免的。
话虽如此,让三位“初代”蔷薇大人们(莉莉安高中部的历史上是否这样,我就不太清楚了)在毕业後,偶尔和大家见见面,应该也不错吧。

在四月,莉莉安高中部将要迎接新生,而旧生们也将升读下一个年级。
大家是不会感到寂寞的。

今野绪雪

  
  
译注  
[*注12] 法语,英语中写作‘Deja vu’。通常解作似曾相识的感觉,也有点‘前世今生’的意思。似乎是英国人问法国人‘借用’的……  
[*注13] 日文为‘メダイ’,葡萄牙语金属之意,英文的metal。这里解作天主教的一种圣物,金属制,类同护身符,通常挂於胸前。  
  
<FIN.>  
---只是单手相牵 完
----美丽的岁月(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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