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翻译] 《圣母在上》第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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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翻译] 《圣母在上》第六卷

第一次约会·三人行
  点菜

  1
  因为那只是随口说说的话。
  所以,并没有特别期待会得到OK的回答。
  没想到……
  「约会?」
  祥子学姐瞬间瞪大眼睛望着祐巳(这是当然的,因为就连说出此话的本人也很惊讶),然后立刻露出小脸表示「听起来蛮满有趣的」。
  「咦!?」
  反倒是祐巳听到回答后显得有些迟疑,她的身体向后仰,忠实反应出心情的起伏不定,好不容易收集好的「惊奇巧克力」差点又散落一地。
  情人节傍晚。
  新闻社企划的寻宝活动结束后又发生了一些插曲,所幸两人最后好不容易能够在这里——蔷薇馆的二楼独处。
  虽然出了点小意外,装巧克力的盒子无预警地爆炸开来,不过就姑且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吧。
  然而,问题在于祐巳已为了找台阶下而不小心顺口开的玩笑。
  由于祐巳临时想不到该接什么,只好说出请祥子学姐猜猜巧克力是优良品还是不良品,而且还说得这么脸不红气不喘。
  结果,被问到猜中的奖品是什么时,甚至连「和我约会半日」这种心中的愿望都脱口而出,这已经不是用惊讶可以形容了,简直就是啧啧称奇。
  不过,倒不是祥子学姐的回答令人意外,而是祐巳反而根本没有想过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因为这是突然想到的点子。
  但是祥子学姐对此毫不知情。
  「什么时候?」
  「这个嘛……」
  看样子,祥子学姐似乎真的打算与自己约会,如果是客套话,应该会在说完「听起来满有趣的」之后,接着就说「下次吧」才对。
  所以,麻烦的事来了。
  能够与祥子学姐约会,虽然是一件让人高兴到几乎跳起来的事,可是这并不在计划之中。原因就如同刚刚已在强调的,这只是一时冲动说出来的话。
  「那么这个星期天可以吗?」
  祐巳于是又顺势这么问道。
  当她被问到什么时候时,脑海中立刻浮出新闻社所企划的寻宝附加奖品——半日约会券。因此,祐巳虽然心怀愧疚,仍决定借用一下这个点子;因为是新闻社的企划让祐巳兴起「想和姐姐约会」的念头,所以也不能算是情急之下想出来的办法。
  「星期天吗?可以啊。」
  祥子学姐没有拒绝。
  仔细想想,如果祥子学姐藏匿的红色卡片被某个人找到的话,当天那个找到卡片的人便有权利以履行约会之名占据她半天的时间,如今卡片因为没有找到而失效,那段时间自然也就空了下来。
  「那么要去哪里呢?」
  「……呃,虽然我想了很多地方……」
  祐巳不知该如何是好。
  「啊,对了!姐姐如果有想去的地方——」
  「我无所谓,去你想去的地方就好。」
  唉,这个回答最棘手了,如果能具体说出想去的地方,祐巳也比较轻松,只不过起头的是自己,所以不主动提出一些地点不行。首先必须设法度过眼前的难关,倘若被识破是随口乱说的,难保约会无法成行。
  「……那么,明天我再列出几个目的地好了。」
  祥子学姐望着窗外,祐巳也跟着看向该处,尽管已经夕阳西下好一段时间,然而因为外面雪花纷飞,总让人觉得窗外天色明亮依旧。
  「我很期待喔。」
  祥子学姐伸手拿起披在椅子上的制服外套,然后微微一笑。
  「我们回家吧。」
  此时已经放学很久了,祐巳将巧克力盒放入手提袋后跟在祥子学姐后头离开房间,原本应该在楼下的白蔷薇学姐和志摩子同学早已不见踪影。
  2
  当志摩子将室内鞋放回鞋柜时,才发现手套放在教室里忘了带走,该不该回去拿呢?她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外面天气相当寒冷,而且她也不太喜欢把东西放在学校。
  可是……
  「怎么了?」
  见到姐姐从三年级学生专用的鞋柜那边走过来,志摩子急忙说了声「没什么」之后扣上鞋扣。
  「好冷喔!」
  一来到外头,夜晚的空气立刻迎面而来,雪似乎时下时停,周遭看起来没有积雪的现象,虽然带着折叠伞,不过两人走路时并没有撑伞,因为降雪隐约覆盖在树枝叶片上及无人通行的路径边,这样的景象在光的反射之下看来无比美丽。
  「对了,静有给我酒糖巧克力,吃下去的话可以让身体缓和一点。」
  白蔷薇学姐边说边在外套口袋里摸索。
  「姐姐有时候挺迟钝的。」
  志摩子叹了口气。
  「为什么?又不是没有给你。」
  「我不是在说酒糖的事。」
  「我知道,你是说我在你面前提到静的名字对不对?可是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受到巧克力是事实,更何况,市售酒糖巧克力又没有错。吃吧,别客气。」
  白蔷薇学姐打开从口袋里取出的小盒子后,递到志摩子面前。小盒子里面有五个用银色包装纸包裹的漂亮酒糖,而之所以有一个酒糖大小的空隙,想必是白蔷薇学姐刻意在静学姐面前吃了一颗吧。
  「不,我说的是……」
  志摩子一面摇手婉拒,一边转过头凝视白蔷薇学姐的脸。
  「姐姐,我说的是静学姐的心情。」
  「什么意思?」
  「如果我也吃了静学姐特地为姐姐准备的巧克力……要是被静学姐知道的话,她会作何感想呢?」
  「静会怎么想……」
  白蔷薇学姐停下脚步,低头思考了一会儿,不久便抬起头笑着说:
  「原来如此,说的也是,你替我上了一课呢。」
  酒糖巧克力的盒子又再次被放进外套口袋中。
  既然会贴心地在送礼敌人面前品尝,自然也会顾虑到妹妹的感受,因而不在她面前吃这个巧克力。
  白蔷薇学姐身为志摩子的姐姐,虽然有些地方稍嫌迟钝,不过大致上是一个心思细腻、感觉敏锐,而且非常温柔的人。
  「抱歉,我太自以为是了。」
  「不,有这么可靠的妹妹,我觉得自己很幸福。这么一来,我就没什么好担心了。」
  「请您不要说这种话。」
  由于害怕听到白蔷薇学姐说出毕业二字,志摩子于是打断她的话。
  「要是姐姐不在身边,我一定……」
  内心开始失衡、破碎,志摩子甚至激动得无法把话说完。
  「别担心,大家都很喜欢你,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还要容易生存。我不在你身边,你一定会变得更坚强,所以我的任性已经结束了,我离开这里对你而言不是一种考验,而是踏上两人的全新旅程。」
  「我一点也不这么认为。」
  「你以后一定会明白的,春去夏来……每一天的生活都非常忙碌,蓦然回首时,才发现没有我的日子变得再自然也不过。等你升上二年级之后,新生将会逐渐取代我们,一直以来,莉莉安的高中部都是这样送往迎来的。」
  「可是……」
  新生里面没有姐姐。志摩子把这句话吞了回去,因为她不想说这种说了也是白说的话来增加白蔷薇学姐的困扰。
  的确,这一年她结交到祐巳同学以及由乃同学等珍贵的好朋友,也与不同学年但是同样身为花蕾的祥子学姐、令学姐相处得很融洽。
  可是她们都不是佐藤圣。
  在这个世界上,眼前的佐藤圣只有一个人,谁也无法取代。
  「怎么了?这样一点也不像你呢。」
  「对不起。」
  「你一直道歉,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白蔷薇学姐轻轻拭去志摩子不知不觉落下的眼泪。
  「像选举之后那样抱住你好不好?你希望的话也可以吻你喔。」
  「没关系的。」
  志摩子别开脸。
  白蔷薇学姐为了自己还说出这样的话,对她而言已经足够了。
  她们两人非常相似,所以不能太过于接近彼此。接近对方、依赖对方只能互舔彼此的伤口,其他什么也做不到。
  因此,白蔷薇学姐可以说是志摩子的恩人。当志摩子意志消沉时,因为有白蔷薇学姐在身边而得到安慰,白蔷薇学姐宛如一面镜子,志摩子看到她就可以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所以志摩子渴望白蔷薇学姐能陪在自己身边,只是如此而已,并非想要她的拥抱,而是只要能看到她的身影就够了。
  「我到底怎么了?今天的情绪似乎有点不稳定。」
  志摩子用左手拭去脸颊上的泪痕后挂上笑容,那当中有一点挖苦自己的味道,不过白蔷薇学姐并没有跟着笑。
  「手套。」
  「咦?」
  「手套呢?你不是经常戴着吗?」
  「啊……」
  志摩子一会儿后才想起来。
  「我好像忘在教室里了,因为寻宝活动的缘故,傍晚离开时比较匆忙。」
  「手伸出来。」
  「什么?」
  「我想你一定是因为我才会这么匆忙。」
  白蔷薇学姐飞快地抓起志摩子没有拿着书包的左手,并迅速放入自己的外套口袋中……不是放有静学姐动的巧克力的左侧口袋,而是右侧口袋。
  「姐姐。」
  「大理石蛋糕非常好吃。」
  白蔷薇学姐在口袋中紧紧握住志摩子的手,开始缓缓迈步前进。由于手被白蔷薇学姐牵着,志摩子也跟着向前走。体温明明没有相差多少,然而却可以感觉到白蔷薇学姐的手非常温暖,理应是相同材质的外套口袋,不知为何也比自己的温暖。
  两人一边走一边谈论与「毕业」没什么关系的话题,白蔷薇学姐的话题之所以会一直围绕在食物上,一定是因为肚子饿的缘故。
  来到圣母像前方时,志摩子打算停下脚步,白蔷薇学姐却立刻半强迫式地拉着她的手。
  「姐姐?」
  「今天就免了。」
  白蔷薇学姐没等到志摩子的回答就默默地前进,仿佛想早点离开现场的模样。
  「……」
  志摩子总觉得好像可以理解白蔷薇学姐的心境,她不发一语地跟着,今天第一次略过了经常在圣母玛利亚像前双手合十祈祷的习惯。
  看样子,白蔷薇学姐似乎感染到志摩子的紊乱心情。
  离开校门口来到公车站后,她立刻大呼一口气,这才又恢复白蔷薇学姐平时的模样。
  3
  「虽然我不认为她只会收我一个人给的巧克力……」
  由乃同学叹了口气。
  「可是数量这么多是怎么一回事啊?」
  「……好多喔。」
  「没错,多到连渔夫都可以和小令一起大跳丰收舞了。」
  这和渔获量有什么关系?可是如果这时揶揄她的话,只会让由乃同学的牢骚倍增,所以祐巳只好作罢。
  热闹过后隔天的蔷薇馆。
  午休时间,花蕾们带着便当前往新闻社的社办,美其名是和三奈子学姐聚餐,其实是召开活动检讨会。
  因此,馆内一如往常只剩下祐巳和由乃同学两人,桌子上放满了由乃同学从大纸袋内倒出来的情人节巧克力,数量多的吓人。
  「这些巧克力全部都是送给令学姐的?」
  「是啊,毕竟小令很受欢迎嘛?」
  由乃同学又开始得意地说着,不过,祐巳仍旧忍耐着没出言万苦,因为是让由乃同学打开以「小令」为题的话匣子就会没完没了。
  「……唉,原本打算和同病相怜的祐巳同学互相安慰,结果却听说祥子学姐除了你以外,其他人送的巧克力都没有收。」
  「真不好意思,我的姐姐一向有洁癖。」
  祐巳偶尔也行炫耀一番。
  「哎呀,说的真好呢,哪像我的姐姐太和蔼可亲了。」
  「我吃饱了。」
  「我也是。」
  两人装模作样地面向对方合手致意。因为便当吃完了,所以可以说是相当正当的表现。
  「对了,为什么送给令学姐的巧克力会在你的手上?」
  「我也不知道,是小令的仰慕者收集来的。」
  「收集来的?」
  「昨天花蕾们不是很忙吗?所以仰慕者们大概是不想让小令一一去处理吧,我也不清楚,反正是她们之中的某个人负责收集保管,昨天她们原本打算在寻宝活动结束后,再将礼物交给小令,没想到小令却立刻回家了。」
  「嗯。」
  「而会交给我,纯粹是因为碰不到小令本人吧,拜托我转交的话,今天一定可以交到小令手上。」
  「这样啊……」
  而且,祐巳认为透过由乃同学转交还有个好处,就是不用在意由乃同学的目光。
  就算不知道由乃同学真正恐怖的一面,不过由于是送巧克力给有妹妹的人,因此多少还是会有些顾虑,就由乃同学的情况来说,与其在她虎视眈眈的情况下一对一送出巧克力,不如把一大袋礼物托给她代为交还比较轻松。
  不过,一年一度值得纪念的情人节变得这么制式化真的好吗?
  「有何不可?」
  由乃同学打开和便当一起带过来的空白纸张,开始画起表格。
  「这样好吗?」
  「嗯,因为她们只是希望能有所表示『自己已经把巧克力送给令学姐』,这样就够了。小令又不像白蔷薇学姐那样,所以没有人会抱太大的期望。」
  由乃同学边说边拿起桌子上的礼物,检查似地仔细看着包装纸,然后一一记入表格中。
  「真是太好了,大家都把名字和班级写在最显眼的地方,收集的人做得还真彻底。就算我是小令的妹妹,也不能擅自拆开她的信。咦,这不是我们班上的吗?」
  由乃同学一面喃喃自语,一面埋着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由乃同学,你到底在做什么?」
  尽管不好意思打扰,祐巳还是因为觉得不解而开口询问。
  「你说这个吗?我正在列表,因为小令那个笨蛋大概会在白色情人节回送所有送她礼物的人吧。」
  由乃同学一面持续记着,一面无奈地叹口气。
  虽然去年情人节时令学姐还是一年级学生,不过却收到了好几份巧克力。不用说,令学姐当然很高兴地收下,并在下个月的白色情人节做了相同分量的饼干还是糖果回送。可是,今年除了去年那些尝到甜头的学生之外,又多出去年在一旁羡慕的人,于是今年就收到如此庞大的数量。
  看来由乃同学的郁闷似乎不是来自令学姐受欢迎的程度,而是必须辛苦地将这些堆积如山的巧克力制表,以及想到一个月后令学姐可能会有礼貌地做甜点回送而觉得厌烦。有一个像令学姐那样心胸宽大的姐姐,追随她脚步的妹妹实在很辛苦。
  祐巳将散布在桌子上的礼物排好,以方便由乃同学登记姓名和班级,希望这样能多少帮一点忙。突然……
  「哇!」
  由乃同学惊叫。
  「怎么了?」
  祐巳急忙抬头一看,发现由乃同学手上拿着一个礼物浑身僵硬。
  「……看到讨厌的名字了。」
  祐巳问出「是谁?」后,随即凑近瞧个仔细。
  「田沼千里?」
  谁啊?
  这个时候,祐巳才自觉脑中的通讯录实在少的可怜,总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对方大概是一年级学生,然而祐巳却想不起她的长相。」
  「和祐巳同学一点关系也没有的人。」
  「你好像很讨厌对方的样子……啊!」
  「没错,正如同你所想的的,她就是小令的约会对像。」
  由乃同学大概是想到昨天的事了,她咬牙切齿地跺着地板,还发出一声怪叫声……总之,她以极为简单明白的动作来表现内心的「不甘」。
  由乃同学只差一点点便可以找到令学姐藏的卡片,没想到,最后一刻居然被田沼千里同学她们捷足先登。光是这样就已经够令人懊恼了,再加上她们又是一路尾随由乃同学的那群人,所以更让由乃同学不甘心。
  其实由乃同学一定很想撕破或捏碎这个礼物,只不过,十六岁的她已经可以分辨是非善恶,知道「那是不可行的。」
  「接下来是……」
  或许是发泄过后,情绪恢复平静了,由乃同学继续公事化地记下劲敌的姓名,然后将礼物放回纸袋中。
  「怎么了?」
  注意到祐巳的视线后,由乃同学问道。
  「你真看得开,令人佩服。」
  「当然啰,有什么对身体不好的坏情绪千万别闷在心里,全部丢出来后必须设法转换心情,以免再钻牛角尖下去……尤其是现在的我,想来想去都是该被嫉妒的一方,再怎么说也不应该抱着这样的优势反过来讨厌其他人。」
  「你真了不起,想得相当清楚呢。」
  「那是因为只有自己最了解自己嘛!不过你可别误会,不是谁都可以看得到我这副模样的。」听到由乃同学这么说时,祐巳不禁有点开心,因为这代表由乃同学很信任她,
  虽然成为出气筒并不值得高兴,不过,在想到红蔷薇学姐说过「朋友就是为了扮演这种吃亏的角色而存在的」这句话后,祐巳也觉得「真的是这样吧」。当然,朋友之间得要有友情的成分存在,否则无法做到这一点。
  「由乃同学。」
  「什么事?」
  「我们要一直做好朋友喔。」
  祐巳一边嘿嘿嘿地笑着一边这么说道,由于太过突然,让由乃同学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因而有点害臊地怒斥:
  「我……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祐巳同学真是的!」
  由乃同学倏地别开视线转而注视桌面,可以再度埋首于制表工作中。
  「不要害羞嘛。」
  「我才没有呢!」
  由乃同学抬起头斜瞪着祐巳。
  「那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由乃同学我很喜欢你,所以希望有一天能像蔷薇学姐们那样和你成为好朋友……还是你讨厌我?」
  祐巳这么一问,由乃同学紧绷的表情立刻转为缓和,然后慎重地说:
  「……我怎么可能讨厌你。」
  「那是喜欢啰?」
  「祐巳同学,你为什么可以说得那么脸不红气不喘的呢?」
  「如果是在祥子学姐学姐面前,我就不敢说。」
  「是吗?如果是小令的话我就说得出来,什么话我都敢说。」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了一句「真奇怪」,然后又同时噗嗤地笑了出来。虽然个性不同,不过彼此在这方面似乎相当契合。
  由乃同学站起身、伸出手。
  「请多多指教。」
  祐巳也起身握住她的手。
  「彼此彼此。」
  在摆满巧克力的桌面上方,右手和右手牢牢地连接在一起。
  虽然彼此的友情还不像蔷薇学姐们那般成熟,但是只要以她们为目标慢慢培养感情就好了。因为若继续待在蔷薇馆里的话,祐巳和由乃同学还会有长达两、三年的相处时间。
  「确认过我们俩的友情后,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就在彼此还握着手时,祐巳这么问道。
  「什么事?」
  「是有关约会的事。」
  由乃同学先是一脸错愕,接着有烦躁地低语:
  「不要让我想起讨厌的事啦。」
  4
  「然后呢?她告诉你了吗?」
  在第五节课和第六节课之间的休息时间,蔦子同学手持专用的清洁布,将排放在课桌上的相机和眼镜一一擦拭干净。
  「她虽然有回答我的问题,不过没有办法作为参考。」
  「我想也是。」
  「你怎么知道?」
  「我说祐巳同学,你为什么老是搞错调查的对象?」
  「咦?」
  「你不明白吗?因为由乃同学和令学姐几乎可以算是亲姐妹。」
  「亲姐妹?」
  蔦子同学指的似乎是同一个母亲所生、且住在一起的人们。的确,她们两人是有血缘关系的表姐妹,而且又是房子盖在同一块土地导航的隔壁邻居,所以十分亲近。
  「『约会』英文是『date』,你知道英文字典怎么解释这个字吗?虽然这个字有『日期』和『年代』的意思,不过最接近我们现在所使用的含义则是『约定见面』。」
  蔦子同学没有戴眼镜,所以脸孔看起来很陌生,再加上有眯着眼睛,让祐巳觉得自己好像在和别人说话。
  「……约会。」
  Date。
  祐巳从自己的课桌内拿出英文字典后,试着查阅了一下date的字意,发现该字确实有「约定见面」之意;顺带一提,其中也有「幽会」的意思。
  幽会。
  这次祐巳打算查阅国语字典,正当她想离开座位去那国语字典来时,蔦子同学把自己的借给她。根据编纂者的说法,幽会有「两个相爱的人偷偷见面」之意;这时,蔦子同学虽然又提到了她很喜欢的一个字『rendez-vous(幽会)』,虽然祐巳很想搞清楚,可是不巧附近没有法语词典,所以只好作罢。
  「明白了吗?」
  擦拭完无框眼镜的蔦子同学,以和往常相同戴着眼镜的脸露出笑容。
  「约会的本意是两人事先决定好日期、时间,然后再外出。祐巳同学,你会把和母亲出门的情况叫做约会吗?应该不会吧。」
  「说的也是,由乃同学和令学姐就像是家人一样。」
  「没错,她们的感情那么好,想必会一起外出,尽管偶尔会刻意计划一番或在外面会和,不过那都是习以为常了。对于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体验第一次『两人单独外出』的你,由乃同学还是无法给予任何建议。」
  「原来如此。」
  由乃同学板着一张脸回答的答案无法作为祐巳的参考,理由就在这里。
  当祐巳问「该穿什么衣服去呢?」,由乃同学回答「那要看去什么地方」。
  又问「该去哪里好呢?」,由乃同学在反问「不是因为要去哪里才出门的吗?」就由乃同学她们的情况而言,两人并不需要为了「见面」而外出,因此自然也就毋需烦恼要去哪里约会了。
  
  第一次情人节后的第一次约会。
  祐巳请教早在很久以前便与令学姐体验过各种第一次的翘楚——由乃同学,看来根本就是个错误。
  「我可以陪你预先练习一遍,只是下星期天就要约会了,这样会来不及的。」
  蔦子同学非常好心,不过诚如她所言,祐巳已经没有时间了。
  「对了,祐巳同学,你以前有约会的经验吗?说不定可以作为参考喔。」
  蔦子同学按下没有闪光灯的快门,虽然祐巳经常叮咛她拍照前务必事先通知,然而她总是无法遵守约定。
  「如果和白蔷薇学姐一起去新春参拜也可以算是的话,就算有吧。」
  「啊~~~那个啊,真想偷拍下来。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呢?」
  「都已经过了,你就别再抱怨了。」
  居然大言不惭地把「偷拍」两个字挂在嘴边,这种人真是恐怖。一想到有人在某处拿着相机对着自己,祐巳就觉得无法轻松地享受新春参拜的乐趣。
  「我知道了,就由我来替你想一个完美的约会行程!」
  蔦子同学将相机放回桌上,宛如想到「好主意」似的拍了下手掌。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喔,你打算暗中监视,偷拍那个完美约会行程对不对?」
  「哈哈哈~~~」
  祐巳的推理似乎准确命中。
  「别笑了,这件事不劳你费心。」
  由于第六节课即将开始,祐巳向右转打算回到自己的座位,此时,蔦子同学抓住她的手拦住她。
  「哎呀,等一下嘛。」
  「怎样,难道你还有其他好主意?」
  「是有其他方法啦,反正你听了也没有损失。」
  听到『没有损失』四个字后,祐巳就姑且折了回去。由于蔦子同学表示,可以告诉她这种情况下最适合的咨询者、要祐巳把耳朵靠过来,于是祐巳将耳朵贴近蔦子同学。
  「志摩子同学啊。」
  「咦?」
  「你去问她看看,因为她星期天也要约会。」
  「啊……!」
  祐巳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她忘了志摩子同学必须要去赴约,而其对象还是与她有竞争的白蔷薇学姐关系的蟹名静学姐。
  这当然是第一次约会。
  而且是新闻社一手策划的。
  就在祐巳觉得非问不可、用力点头表示赞同时,第六节课的钟声也响了。
  5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帮不上忙。」
  志摩子同学听完事情的经过后,立刻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
  耐心等待第六节课、班会、打扫等一一结束后,祐巳好不容易在走廊等到正打算前往蔷薇馆的志摩子同学,并强行吧她拉至楼梯间询问,没想到得到这样的回答。
  「作为附加奖品的约会尚未决定行程,因为必须待优胜者和花蕾商量之后,才能够决定要去的地方。」
  也许是因为昨天太过于疲劳的缘故,志摩子同学全身散发出一股慵懒的气息。
  「是这样吗?」
  「是啊,我并不是只要轻松赴约就好了,这件事相当麻烦呢。」
  志摩子同学默默地叹了口气,看来她的疲倦除了之前的因素外,似乎也掺杂着必须考虑今后问题的精神性疲累。
  新闻社的社长築山三奈子学姐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她并没有那么大方,会让盛大举办的情人节企划才做一次特集就完结,她为了这个企划还不惜动用预备金,因此要求等值的回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优胜者可能比我们更辛苦,听说还必须报告约会情形。」
  「噎~~」
  居然得提出报告!在如此沉重的要求之下,得来不易的约会如何能玩的尽兴?原本以为找到红色卡片便可以尽情享受约会的乐趣,现在看来,这个奖赏未免也太累人了,尤其像祐巳这种对报告一事特别棘手的人,当时没有找到卡片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三奈子学姐说,优胜者有义务吧胜利的果实与其他能优胜的参加者分享……不过,认为这只是表面上的说辞而已。」
  「这么说,还有真正的目的啰?难不成,她真的打算一连好几期都作这个企划?」
  「是有这个可能,只是我觉得给学生现金去约会并不妥当,花蕾必须调整总支出费用并予以呈报,而优胜者在必须报告当天的约会的情形,约会的费用也好似从预算中拨出。」
  「费用……?哇!」
  祐巳突然大叫,因为地点在楼梯间,所以声音传到楼梯上方后又反弹回来。
  「怎么了?」
  哇!哇!哇!哇……祐巳就在自己的回音中蹲了下来。
  「……我真是愚蠢。」
  「什么?」
  一头雾水的志摩子同学也跟着蹲下身注视祐巳。
  「我完全没有想到那件事。」
  「哪件事?」
  约会费用。
  祐巳虽然在寻宝附加奖品『半日约会券』的刺激下,主动邀请祥子学姐外出约会,不过这并不是比赛所得到的权利,而是个人自发性的行为,所以约会相关事宜必须一概由自己负责。
  要去的地方也是,费用也是。
  应该自己出还是平均分摊?需要多少钱?得从哪里筹措?
  「啊~~~真讨厌」
  光想就觉得头痛欲裂。
  谈到钱就破坏气氛了,所以祐巳希望能避开就避开,尤其好似在自己与祥子学姐的相处上。
  「对了,费用预计是多少?」
  既然如此,只好详细问清楚,然后再从中筛选出可以参考的部分来计划。没办法,因为自己的资讯不足。
  「三千日元吧。」
  「三千日元?」
  三张夏目先生。
  「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组吗?」
  「是的。」
  志摩子同学驼着背点点头。
  三千日元。
  由于从没有正式约会过,祐巳根本不知道这个数目是算多还是少。
  「至少这个金额无法去迪士尼乐园玩。」
  「看电影的话,午餐费就没了。」
  对志摩子同学而言,约会似乎等于看电影,不过「第一次约会」这个字眼确实给人那种印象。看完电影后去咖啡厅,虽然游乐园也包括在内,不过因为预算的缘故,这次就略过不谈。
  尽管如此,祐巳还是认为这次的约会行程规则,不该是在用月票就可以坐车抵达的地方看电影,然后互道「再见」这么简单;那样就算称的上是电影欣赏,也不能算是约会。
  「总之,我觉得有必要找静学姐商量……」
  志摩子同学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裙摆;由于一个人继续蹲在楼梯间也无济于事,于是祐巳跟着起身,站起来后,小腿一时之间麻到失去知觉。
  「你不要紧吧?」
  所幸志摩子同学伸出援手,祐巳才得以在她的扶持下抓住楼梯的把手。
  只不过,祐巳总觉得似乎看见志摩子同学吐出白色的叹息。
  「志摩子同学,你的心情很沉重吗?」
  于是,志摩子同学像是被看到丑态似地说了声「哎呀」后,又接着露出微笑。
  「没那回时,其实我并不讨厌静学姐,只是……」
  「只是什么?」
  「我只是不知道静学姐有何打算而已。」
  祐巳虽然想助志摩子同学一臂之力,可惜她也猜不出来。
  6
  「你问我有何打算?」
  静学姐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说:
  「祐巳同学,是谁教唆使你来的?志摩子学妹?还是祥子同学?」
  呃?
  「不是,没有人派我来,是我自己来的。」
  祐巳急忙将手举到胸前使劲挥动,极力否认。
  「哦,是吗?」
  「当然啰,静学姐,唆使这字眼太难听了啦!」
  原本打算微笑以对的祐巳立刻转而露出讨好的笑容,虽然她的话没有半点虚假,内心还是有些微小的罪恶感,冷汗也跟着冒出来。
  与志摩子同学道别后,祐巳在返回教室拿包和外套的途中,于一楼的走廊发现正要汇集的静学姐,于是便忍不住追上前在楼梯口拦住她,只是这样而已;可是老实说,如果没有注意到志摩子同学的叹息,祐巳想必也不会叫住静学姐。
  不过,静学姐并没有深究,她和颜悦色地笑着说了句「别在意」。祐巳方才就是想露出这种笑容,没想到却像是讨好的表情,因而心情变得有点复杂。
  放学后,正要离开学校的学生纷纷从两人旁边经过,为了不被他人打扰,两人靠近紧闭的门边,静学姐这才正式回应祐巳最初问的问题。
  「我还能有什么打算?我又不是上帝、魔法师、超能力者,根本不知道志摩子同学把卡片藏在哪里,所以会发现卡片当然是纯属偶然,刚好而已。」
  「喔……」
  志摩子同学藏起的那张白色卡片,竟然大大方方地贴在委员会的公布栏上,祐巳后来才知道,祥子学姐因为必须花时间挖土藏宝藏,所以一大清早便亲自动手藏好了卡片,至今令学姐和志摩子同学的卡片,则是在寻宝活动开始前一刻,才由新闻社的一年级社员负责藏起来,而埋藏的时间点,就选在参加者前往中庭集合听取说明和活动事宜的期间。因此参加寻宝活动的静学姐,当然没有机会亲眼目睹志摩子同学藏卡片。
  「我的疑问是,静学姐您为什么想参加寻宝活动?」
  「总而言之,因为我觉得这个活动好像很有趣。」
  「很有趣?」
  「很有趣不是吗?我一直渴望参加这种热闹的校园活动。我有说过吧,今年的情人节我一定要制造美好的回忆带到意大利。」
  祐巳这才想起,静学姐一直是以唱歌为生活的重心,所以始终无法在学园祭等活动中参加班级的演出节目。这么说,她的目标想必不是要和花蕾们约会,而只是纯粹想和大家一起热闹地参加活动吧。
  可是,倘若如此,她为什么不寻找同年级的祥子学姐或令学姐的卡片呢?既然是刚好发现到,那她大可在发现白色卡片后视而不见,将权利让给其他想和志摩子同学约会的人不是吗?志摩子同学虽然是一年级学生,不过身为花蕾的她既有声望又有人气,相信同年级学生中不乏崇拜她的人,而想吧她当妹妹看待的高年级学生应该也不在少数。
  「因为我觉得如果是自己发现志摩子学妹的卡片,一定会引起大骚动,所以我打从一开始就锁定白色卡片,没想到真的让我找到了。」
  「……的确是引起了大骚动。」
  真的是大骚动呢,祐巳在心中这么嘀咕。因为在学生会干部选举中,企图击败志摩子同学成为蔷薇学姐的人,居然会得到和志摩子同学约会的半日券,这种情形实在令人一头雾水。
  「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静学姐用没有拿书包的右手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那您和志摩子同学的约会呢?」
  「当然要去啰,我很期待。」
  静学姐那满心期待的模样,会让连不像祐巳那般粗心大意的人,都会误以为她喜欢志摩子同学。
  对不起,志摩子同学——祐巳在心中合掌道歉。
  静学姐是一个完全无法猜透的人。


    主菜

   1
  「姐姐,这样真的可以吗?」
  祐巳在店内排队时拉了下前方的祥子学姐的外套衣袖问。
  「什么事情‘真的可以吗’?」
  「您维持了十七年的纪录即将在今天打破……」
  「说得太夸张了,既然决定好行程,你就别再这么啰唆了。」
  「可是……」
  祐巳之所以会同意这样的行程,是因为她压根儿不知道这是祥子学姐的第一次。
  「好了,你只要告诉我该怎么做就好。当我不知道要怎么办的时候,你要立刻支援我喔。」
  「好……」
  祐巳嘴里直念着「这是什么对话」,脑筋则想着什么「做法」、「支援」的;汉堡这种东西轻而易举就可以买到,根本毋须那么担心。
  没错。
  其实两人目前正在速食店里头。
  令人惊讶的是,今天居然是祥子学姐第一次进入速食店。虽然这对一个一生下来就是千金大小姐的人来说无可厚非,不过对一个住在东京的高中生而言却相当罕见。
  长这么大还没有到过速食店,这可能是和家教或个人坚持有关。完全搞不懂有钱人家生活习惯的祐巳不禁怀疑,倘苦真是如此,挑战之前是不是应该打电话回家,征求家人的同意比较好?祥子学姐曾经说她吃过自家厨师做的汉堡料理,由此可见并不是宗教相关因素。
  「怎么了?」
  「没什么。」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有所谓的千金小姐之路,应该相当脱离正轨吧?不过,祐巳知道这种话一旦说出来,势必会惹来对方不愉快,所以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等待点餐的队伍持续向前进,不知不觉中,下一个就要轮到祥子学姐了。
  「听好啰!汉堡和乌龙茶各两份,还有中薯一份。」
  祐巳交出里面装有公款的信封时,祥子学姐不耐烦地收下。
  「不必一直叮咛我也知道,就算对方推销也不要加点,对吧?」
  「没错,因为若在这里超出预算的话,后面的预算也会跟着受到影响。」
  「是是是。」
  立场完全和平时颠倒过来,虽然感觉不太对劲,不过有点令人高兴。祥子学姐毫不犹豫地推掉鸡块或苹果派的推销,无懈可击地完成了点餐的动作,结帐也完全没问题,不过最后却留下一大败笔,因为她没有接下店员递出的托盘,点完餐就直接朝座位走去。
  「姐姐真是的……!」
  祐巳急忙接下托盘后追上前去,她尴尬地跟上祥子学姐,再度体认到支援可真是一件苦差事。
  「咦?店员不会送过来吗?」
  「……」
  瞧祥子学姐一脸认真的模样,想必她是真心这么认为的。
  「顾客自己把买好的商品端到座位上是这里的规炬。」
  祥子学姐活像第一次来日本的外国人,不,这年头没有速食店的国家实在少之又少……所以是外星人啰?
  「你又没有告诉我。」
  祥子学姐坐在包厢式座位上压低声音说道。
  「咦!」
  知道自己的姐姐是「外星人」后,祐巳一时之间没有想到这是基本常识。
  「可是只要看前面的人怎么做就知道了,不是吗?」
  「因为你一直在后面唠叨,所以我才无法观察其他人啊。」
  「这么说来是我的错啰?」
  「难道不是吗?」
  脾气古怪又不服输的祥子学姐,把自己的失败归咎给妹妹后,露出了满不在乎的笑容。由于她看起来似乎很快乐,祐巳也就不多加追究。
  祥子学姐不适合失败,与其看她面红耳赤地低下头的模样,祐巳宁可她露出得意洋洋的笑脸。
  「东西要冷了,快吃吧!」
  祥子学姐虽然这么说,却始终没有动手吃汉堡。在打开汉堡的包装纸之前一切都还很顺利,不过一打开包装纸后,她立刻开始在托盘上找起东西。
  她拿起自己的汉堡、薯条、乌龙茶茶包,最后还连餐垫都翻起来看。
  祐巳观察了一阵子后,觉得差不多该出声了,由于肚子饿,所以她已经忍不住先咬了一口汉堡。
  「姐姐?」
  「什么?」
  听到祐巳的叫唤后,祥子学姐抬起头,下一瞬间,她露出仿佛发现奇特物体的表情看着祐巳——不对,应该说是她来回看着祐巳的嘴巴,以及从祐巳手中的包装纸内露出一半的汉堡。
  「……不会吧!」
  两人异口同声地低语。
  「咦?」
  两人在听到对方的话后,连反应都一模一样。
  可是祐巳知道两人虽然异口同声,但是意义却完全不同。
  「姐姐,速食店的汉堡没有附刀叉喔。」
  「……我想也是。」
  祥子学姐苦笑着,然后放弃似地叹了一口大气。
  「真是太不小心了,明明以前在吃三明治时就已经有过一次教训。」
  「咦?这么说,姐姐在家……」
  祐巳忍不住兴致勃勃地凑近问着,祥子学姐见状后立刻露出明显「不悦」的表情说:
  「不好意思,我家在吃三明治时也是使用刀叉。」
  祥子学姐表示,她在幼稚园时代因为中餐时间用刀叉吃三明治,因而被班上同学嘲笑。自此之后,每当在外面吃三明治时,尽管心里有点抗拒,她还是会注意要求自己用手拿起来吃。
  「虽然有点可悲,但如果没有发生这种事,我就永远也不知道自己的家庭好像与一般家庭不太一样。」
  祥子学姐态度一转,开始用手将汉堡撕成一小块送入口中,她似乎还是无法张大嘴巴吃
  汉堡。
  「幼稚园大概是我觉醒的时候吧,当我被嘲笑后就愤而改变生活方式。」
  「改变生活方式?」
  「例如更换便当盒、停止专车接送、看同学们常看的电视卡通等等……不过,现在想起 来,那些都不是一个幼稚园的小孩非做不可的事。证据就在于当时的我因为努力过头,最后终于发高烧卧病在床。」
  「哇……」
  听到惊人往事的祐巳除了这种反应以外,其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正因如此,所以我一直记不太清楚那段时期的事情。」
  祥子学姐边说边将汉堡内部会有的酸黄瓜挑出来放在餐巾纸上,她依旧是好恶分明。不过话说回来,祥子学姐打从幼稚园时代就开始奋战了,厉害,真是太厉害了。
  自己的幼稚园时代都在想些什么呢?祐巳拚命回想着。好像是悠哉又充实地度过每一天,快乐地游戏、绘画或歌唱……现在想起来,那些日子
  还真是幸福,当时的人生一片祥和,根本无法想像有人居然必须和无形的事物奋战。
  「我是怎么了,真奇怪,竟然说起过去的事情。」
  祥子学姐拿起一根薯条优雅地送入口中,是用手指,而且是毫不犹豫地。看来她已经不 需要再寻找刀叉了。
  「没关系,我想多听一些姐姐以前的事。」
  「是吗?」
  「……啊,不只是过去,现在的也可以喔。」
  看到祐巳拚命支援的模样,祥子学姐微微一笑。
  「那么我们来谈谈现在吧,然后,再稍微谈一下未来。」
  不知为何,祥子学姐的话令佑已有点怦然心动。
  2
  
  「姐姐,这样真的可以吗?」
  「祐巳你怎么啦?从刚才就一直在泼冷水。」
  「因为……」
  说要谈一下未来,所以祐巳以为祥子学姐要谈两人今后相处的事,没想到祥子学姐居然要祐巳带她来这家店。
  「姐姐,您该不会……又是‘生平第一次’到牛仔裤店吧?」
  就算被说很烦人,祐巳也要再三确认,尽管祥子学姐非来不可,祐巳还是不知道是否应该把这位小笠原家的千金小姐带到没去过的商店。
  店家不畏风寒地敞着大门,里头传来轻快的乡村音乐。
  陈列的商品几乎满满地排到马路上,「SALE」、「超低价」的红色文字令人眼睛为之
  一亮。
  「没错,生平第一次。」
  虽然这比喻或许不太恰当,不过祥子学姐活像一只将目标锁定在前方的赛犬,一副蓄势待发、急欲冲入里面的模样。祐巳拼命地阻止并询问:
  「这么说,姐姐不是只想随意看看,而是真的想买啰?」
  「那当然,你不是说过可以买私人的物品吗?」
  「我应该是有说过没错……」
  祐巳认为买字典和买牛仔裤不同,至于哪里不同则难以说明。就祥子学姐的情况来说的确不同,绝对是不同的。
  「不会被姐姐的父母亲责骂吗?」
  「不要紧,不过我的祖父可能会哭吧。」
  「那您还说不要紧?」
  牛仔裤又不是即使把祖父弄哭也非穿不可的东西;不过祥子学姐的祖父会为了那种事哭吗?不,大概是比喻吧。
  「我可以不在祖父的面前穿,只是祖父居然连孙女的穿着都要干涉,实在很让人困扰。」
  「困扰?」
  「如果没有这个机会,我根本没办法来,我从以前就很想穿一次牛仔裤这种东西看看。」
  「喔……」
  居然说想穿穿看牛仔裤这种东西,不愧是祥子学姐,说的话果然与众不同,和总是把长裤与牛仔裤画上等号的祐巳截然不同。
  不过,据说牛仔裤原本是专为劳动者设计的工作服,所以或许是和有钱人家的大小姐沾不上边的东西。
  当祐巳正在考虑该不该把那种千金小姐带到这里的世界时,祥子学姐已经快速地进入店里头。
  「祐巳,不要一个人在那边喃喃自语,快来带我看看。」
  「好、好的。」
  祐巳下定决心,既然已经克服了速食店的障碍,牛仔裤专卖店想必也毫无问题。不过,如果祥子学姐表示要去电玩中心的话,祐巳应该会断然拒绝,因为就连祐巳也没有去过那种地方。
  「牛仔裤专卖店也有卖毛衣和运动服呢。」
  祥子学姐慢慢地走到里面,兴致高昂地低语着。
  (她果真是第一次……)
  可是最近的专卖店似乎很少专卖一样商品,就连以OO汉堡或XX炸鸡命名的速食店也兼卖薯条或饮料;CD店卖录音带或录影带,卖肉的则兼卖烤肉酱—扯太远了。
  「不会受到干扰真好。」
  祥子学姐边走边感动地望着选购的客人自由物色商品的情景。对了,刚刚在时装区逛逛时,有许多商店是只要顾客一伸出手想拿商品时,店员便会迅速过来说明材质或询问要不要试穿,所以牛仔裤店的这种经营方式,或许反而让祥子学姐觉得很新鲜。牛仔裤店的店员不会跟在顾客的后头,放眼望去,除了结帐区外,其他店员不是一直在整理商品,就是在折衣服。
  「种类这么多,如何找到自己想要的牛仔裤呢?」
  数量多到令祥子学姐不知该如何是好,也难怪她会这么说,因为这家店内部的空间完全被放置牛仔裤的架子占据,数量相当惊人;就算其中掺杂着少许颜色鲜艳的牛仔裤,然而绝大部分也都是类似的色系和材质。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折叠整齐的话,更不知道该如何挑选,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真正体会店员主动过来招呼的可贵。
  祥子学姐不安地四下张望。
  店里十分热闹,有轻快的乡村音乐和沉重的裁缝车声,以及享受星期日下午购物乐趣的年轻人和家族。
  (不妙。)
  祐巳发现祥子学姐越来越沮丧,虽然首次的速食店之旅在战战兢兢的情况下圆满落幕, 值得庆幸;不过如果不能顺利在牛仔裤店买到牛仔裤的话,恐怕会影响到祥子学姐今后的购物人生。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精神伤害吧,如此一来就大事不妙了。
  「姐姐,振作一点,有我在。」
  祐巳伸手握住祥子学姐的双手为她加油打气,在这种情况下,祐巳觉得身为妹妹的自己必须想办法才行。
  「……祐巳。」
  「这里的商品虽然很多,不过适合姐姐尺寸的种类有限。首先,我们别看女性商品以外的架子。」
  祐巳牵着祥子学姐的手,带她到画有女性图样的区域。
  「这里是女性商品的区域吗?」
  「是的,这么一来,我们就刷掉半数以上的商品了。」
  听到祐巳这么说后,祥子学姐这才梢稍露出放心的表情;太好了,她刚才的苍白脸色活像一个晕车的人。
  「接下来,只要选择喜欢的颜色或样式,购买适合自己尺寸的牛仔裤就行了。」
  祥子学姐想必买得起价值好几十万的高档货,不过这个时候必须忘记这些事;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尽量不要造成她的混乱。
  「喜欢的样式……?」
  「呃,简单来说,例如您喜欢裤管是宽的、窄的、或是直的……」
  虽然其他还有高低腰或颜色等等,不过这些先全部跳过,因为若一下子灌输太多知识给初学者的话,可能会导致她吸收不良。
  「祐巳身上那件呢?」
  「什么?」
  「你现在穿的这件,这种款式不错。」
  祥子学姐翻开祐巳的外套说着。
  「这个吗?」
  款式为石洗直筒,线条简单朴素,是件极为普通的牛仔裤。
  「没错,我就是看到你穿牛仔裤的模样,所以才想买牛仔裤的。」
  「什么!?」
  祐巳不禁放声大叫,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所崇拜的祥子学姐居然想模仿自己,这让她着实大吃一惊、晴天霹雳。
  「你太大声了。」
  所幸店内非常嘈杂,没有人注意这边的情形。
  「姐姐,您的身材比我好,所以应该比较适合窄管裤吧。」
  祐巳虽然嘴里一直念,心里倒没有一丝不悦。经由姐姐在耳际告知腰围后,她从直筒裤架上取出两件牛仔裤。
  「裤管稍微长了点。」
  祥子学姐拿牛仔裤边比着自己的身体边如此说道。
  「试穿后再裁掉长度,不过也有人折起来穿。」
  「祐巳你呢?」
  「当然是裁掉啰!」
  「那我也要裁掉。」
  祥子高兴地进入整排试衣间的其中一间。
  「穿好之后,请告诉我一声。」
  祐巳站在布帘前待命,她打算好好看着,因为这里男性顾客较多,加上试穿又属于自助式的,所以附近没有店员,要是姐姐换衣服的光景被某人偷看到的话就糟了。
  布料磨擦的声响令人不由得心跳加速。
  祥子学姐现在正在脱外套,拿下围巾……祐巳居然会想像这种事情,简直跟变态大叔没两样;这样一来,她就没有资格责备白蔷薇学姐了。
  (话说回来,姐姐的裤长竟然只有「稍微长了点」。)
  祐巳每次买裤子时,裤管总是非常长,不,是太长了,长到裁下来的布几乎可以做面纸盒和小钱包。
  尽管身高的差距也许是因素之一,然而祐巳还是认为主要在于脚的长度不同。稍微目测一下,祥子学姐两脚多余的布量加起来,只够做一个笔盒而已。
  (不过话说回来。)
  祥子学姐的胸围比祐巳大,腰却比佑已还细,真是不公平。上帝啊,祢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正当祐巳在心中这么抱怨时,布帘内突然传来声音。
  「祐巳?你在吗?」
  「我、我在。」
  「能不能帮我一下?」
  「咦?」
  既然需要帮忙,想必是发生了什么事,于是祐巳在说声「不好意思」后,稍微掀开布帘探头进试衣问。
  「哎呀!」
  祐巳不禁轻叫。
  祥子学姐有点不悦地看着祐巳,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她就算想生气也没有办法。
  「怎么了?」
  祥子学姐居然没有将牛仔裤过长的裤管折起就直接穿上,所以看起来有点奇装异服的感觉。只有脚跟的裤管暂且折起,让前方脚趾微露;虽然这样想很失礼,不过的确令人联想到被雨淋湿的模样。
  「不好意思。」
  祐巳再度出声后,整个人滑进试衣间,当然,她事先脱掉鞋子了。
  「很抱歉没有向您说明清楚,姐姐,这里要折起来。」
  祐巳边说边蹲在祥于学姐的脚边。
  「请把后脚跟拾起来。」
  「好……这样吗?」
  祥子学姐一个大倾斜。
  「啊!」
  祐巳急忙撑住她摇晃的身体。
  「姐姐,请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然后先抬起一边的后脚跟看看。」
  「……嗯,好的。」
  之后,一股重量施加到祐巳的两肩上。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在这种情况下,祐巳反倒觉得很高兴;此时此刻,她可以清楚感觉到自己正支撑着姐姐的身体,还有姐姐正信任地将体重依附过来。
  「那么,从右脚开始。」
  祥子学姐依照祐巳的指示轻轻拾起右脚的后脚跟,祐巳将右脚的裤管大幅翻折后,左脚也照做一遍。因为如果不先让后脚跟露出来的话,一旦身体失去平衡恐怕就会无法站稳。
  尽管已经习惯看见袜子从裙摆下方露出,然而祥子学姐穿丝袜的模样还是让祐巳觉得非常有成熟女人的味道。当她看到这么漂亮的一双腿后,她总算可以理解那些「美腿迷」的心情了。
  「这样的长度可以吗?」
  祐巳稍微调整后问道,感觉自己好像是这里的店员。
  「嗯……」
  「请穿上鞋子,然后从试衣间走出来照镜子看一下全身,这样就知道整体搭不搭了。」
  「……可是祐巳,这种浅口女鞋适合吗?」
  「啊,说的也是。姐姐,您打算穿什么样的鞋子配牛仔裤?」
  「像你那种鞋子就可以了。」
  虽然如此,然而祐巳穿的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名牌,不过是一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运动鞋。
  「……姐姐的尺寸是几号?」
  「和你一样,二十三号。」
  祥子学姐微微一笑。
  「……好吧。」
  于是,祐巳脚下那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运动鞋(还有点脏)被祥子学姐强行借去。不过,就算尺寸相同,祥子学姐那双有跟浅口女鞋也不可能适合祐巳那双穿着袜子的脚。由于站在试衣间内看不到镜子,祐巳被迫必须像要特技般,暂时踮着脚尖站在那双鞋中。
  「来,祐巳,抓好。」
  祥子学姐把手伸向祐巳。
  「好、好的。」
  情势逆转。镜子里,祥子学姐的牛仔裤打扮帅气十足,一旁的祐巳则是狼狈地摆出抬臀弯腰的奇怪姿势。
  「这样就可以了。」
  祥子学姐当下决定不再试穿另一件,她所试穿的牛仔裤样式简单却非常合身,仿佛原本就穿在身上一样。
  「好的,那么请脱下来,我要用回纹针固定住这个位置。」
  祐巳拿预备好的两个大型回纹针固定,以免右脚的折线偏栘。
  
  「喔~~原来用回纹针固定就是这个意思。」
  试衣间贴有一张告示,上面写着‘免费修裤脚,请以回纹针固定一脚的长度位置后到柜台结账’。
  「没错,拿到柜台后店员会帮我们裁掉多余的长度。」
  「我知道了。」
  祥子学姐进入试衣间,拉上布帘;祐巳拿回运动鞋系好鞋带,内心同时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个关卡总算安然度过了。
  接下来是期待已久的下午茶时间,两人预计前往—家很想去的咖啡厅享用蛋糕组合。
  「祐巳。」
  布帘的另一头传来祥子学姐开朗的呼唤。
  「什么事?」
  「在去咖啡厅之前,我还有一个地方想去,可以吗?」
  「嗯……」
  
  佑已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不过她无法拒绝,反正都已经来到这里了,接下来想去什么地方她都只能奉陪了。
  「可以啊……姐姐要去哪里?」
  预测有时候会落空,所以祐巳直接问。
  结果不幸被她猜中了。
  「一般的鞋店有卖运动鞋吗?」
  牛仔裤的帐都还没有结清,祥子学姐的思绪却已经飘到另一个地方去了。
  3
  「……糟了。」
  茑子在电影院前喃喃低语。
  一大败笔。    .
  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啊,真是太失败了。
  「也就是说,下次开始放映的时间不一定是上次放映结束的时间罗?」
  「没错,非常抱歉。」
  「不要紧,你的表现已经超出我的预期了。」
  三奈子学姐拍了拍茑子的肩膀给予安慰,或许是因为有罐装绿茶暖身和填饱肚子了吧,三奈子学姐的心胸变得非常宽大。
  「你不是偷拍到令同学她们进入电影院之前的身影吗?这样就足够了。」
  「唉……」
  两人在车站大厦内的休息区吃午饭,稍微休息一会儿,然后在电影结束前的最后一刻抵达电影院一看,原来记忆中的时间是下场开始的时间,因此就算在出入口附近埋伏,当然也不可能遇到看完电影的客人。
  这个打击比拍到黑蔷薇蟹明静学姐的失焦照片还要大,因为这次没有挽回的余地。
  「对了,目前当务之急是找出志摩子同学的行踪,如果在食品卖场看到的真是本人的话,那她们两人就很有可能像我们一样坐在长椅上吃饭。」
  「是很有可能。」
  茑子虽然这么应答,可是却怎么也无法想像‘藤堂志摩子和蟹明静两人坐在长椅用餐图’。如果是坐在长椅上的话,食物就必须放在膝盖上吃,所以势必得驼着背,不过驼背的模样并不适合那两个人。反观三奈子学姐和自己,两人是可怜兮兮地弓着背吃着炒牛蒡丝,一双被折成两半使用的筷子也成了名副其实的可怜小道具。
  「我们还必须在同一时期内找出祥子同学她们。」
  「咦,学姐,你怎么会知道……」
  再怎么说,自己也不可能会泄露消息,告诉她祐巳同学和祥子学姐正在这条街上享受第一次约会,那她是怎么知道的?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的话就不好了,茑子一直小心翼翼地企图改变话题,然而谈话的方向却还是逐渐偏移到哪里;这么一来,她的苦心就全都白费了。
  三奈子学姐离开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电影院,开始朝车站的方向走去,茑子也顺势尾随而去。难不成,三奈子学姐打算采取第二波埋伏作战?茑子希望她能就此停手。
  「对了对了,同行的还有岛津由乃小姐喔!」
  两人并肩而行时,三奈子学姐说出这句奇怪的话。
  「同行?什么意思?」
  「就是她和祥子同学她们在一起的意思。不,正确来说,应该是原本在一起吧?我看到岛津由乃时,她好像独自一个人。」
  「祥子学姐和祐巳同学……还有由乃同学?」
  「没错。咦,我刚才有提到祐巳学妹的名字吗?」
  「咦?啊,有啊,学姐您刚才有提到。」
  危险,真是太危险了,不小心点的话,自己协助祐巳同学刻意不透露情报的行为恐将东窗事发。
  「是吗?算了,这不是重点。你觉得那三人组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道……」
  这也是茑子想问的,为什么由乃同学会加入祐巳同学的第一次约会?在车站的剪票口见到祐巳同学时,根本没听说由乃同学的事。
  「不过,祐巳同学她们和寻宝活动的附加奖品无关,我们最好还是不要打扰……」
  「你太天真了,茑子学妹,对一个新闻记者来说,收集所有发现的情报是首要工作,有没有新闻价值则在其次。若能事先掌握祥子同学她们的行踪,万一找不到志摩子学妹她们时,至少可以拿出来当备用。」
  「备用?」
  站在三奈子学姐的立场,就算发现志摩子同学她们的行踪,她也会把所有收集来的情报都做成报导大肆炒作。
  眼前顿时浮现出一行斗大的字——‘目击!红蔷薇花蕾姐妹的假日’
  茑子转转僵硬的肩膀和脖子,她虽然不是新闻记者却也是个摄影师,因此当然可以理解——发现好题材便毫不犹豫想要弄到手的心情,不,她非常明白这种心情。
  一辆公车停在车站前的站牌。
  茑子望着目的地标示发呆,同时正想着「搭上这班公车可以到学校」时,有一个年轻人上了公车。
  (嗯?)
  那个人似乎又是熟面孔,不过很可惜,那不是她要找的志摩子同学或静学姐。
  (不过,刚才那是……不,不可能吧。)
  如果那么在意,茑子大可用月票进入那辆公车确认,但是如果公车直接发车的话,要她在下一站下车后步行回来是不可能的。
  「葛子学妹?走吧!」
  「啊,好的。」
  由于三奈子学姐出声催促,后头的茑子接着便忘了这件事。既然不是志摩子同学或静学姐,就算是认识的人,她也没有理由追过去。
  「走?要走去哪里?」
  为子追上前去一问,三奈子学姐的眼睛立刻闪闪发亮。
  「首先,彻底搜查车站大厦内的休息区怎么样?」
  「……遵命。」
  真是骑虎难下,如果放着不管的话,三奈子学姐很可能又会回去当她的卖火柴少女。总之,茑子必须看着她才行。
  后来想想,这也可以说是个大意的错误判断,当时如果执着地去搭乘那辆公车看看的话,茑子或许就见得到志摩子同学了。
  
  4
  我到底在做什么——由乃一面望着底下往来的车潮一面叹气。
  和三奈子学姐分开之后,为了尽可能不碰到熟人而进入了咖啡厅。
  刻意搭公车来K站,倘若只买一本文库本的话,怎么想都令人生气。
  于是,她决定好好在这里度过一个难得的星期天,享受远比两个预算只有区区三千日圆的人还要优雅的片刻时光。
  虽然气温低而且还起风,不过天气不坏,甚至阳光普照。
  由乃坐在咖啡厅里采光不错的窗边,一面饮用着皇家奶茶,一面阅读文库本。到了中午肚子饿时,则点了该店三种菜单中最贵的一千五百圆套餐来吃。小令她们今天绝对办不到,因为两人份套餐加上消费税铁定会超过三千日圆。
  不过,只要撑上两个小时,就算再不愿意,文库本也会看完的。接着,由乃离开咖啡厅;这家店的东西明明很好吃,可是今天不知为何总觉得平淡无味,该不会是换厨师了吧?在街上闲逛的话,说不定又会碰到熟人。由乃今天不想被熟人看到自己孤单一人的模样,所以不太愿意进入人来人往的书店或CD店,不过她无意再去咖啡厅,另外也没有想看的电影。
  接下来,该怎么办?
  由乃走出车站后,前往徒步只要几分钟的都立公园;然而,就在她一个人看大象、一个人看鹿、一个人看兔子的期间,心情开始变得沉闷,最后一个人走到猴子区时再也看不下去,终于待不住而来到外头。园内虽然也有游乐设施,不过一个人乘坐只会更加孤单——星期天携家带眷的人潮拥挤到令人生气。
  回车站?还是去车站南侧大街外的小杂货店瞧瞧?由乃茫然地在天桥上思考着。像
  完全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电子表的秒针在移动,车辆在脚下来回穿梭,时间就这样在自己的周围流逝。
  自己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总觉得这里的时间并不属于自己。
  虽然很想要文库本,但是并不是非得在K站购买不可。
  肚子虽然饥饿,但是也没有必要吃一千五百日圆的午餐。
  不讨厌公园,但是也没有喜欢到愿意一个人来。
  (我离开家门后讲过多少话?)
  和三奈子学姐讲了几句,然后是在咖啡厅点菜和结帐时,以及在公园买入场券时。
  (学生票一张。)
  之后就没有再说过任何一句话。
  这时如果小令在场的话,气氛势必完全不一样,由乃的情绪有点低落。
  今天有点奢侈,而且试着比平常更轻松一点度过……然而就算那么做,也无法填补小令不在的空缺。
  只要和小令在一起,不是K站也无所谓,在家里吃烤面包、暍红茶都行,两人窝在暖炉桌里安静地做自己喜欢的事,纵使没有交谈也可以过得很充实。
  (我真是个笨蛋。)
  就算小令不在自己身边,日子照样可以那么过,早知道就做那些事,至少心灵也不会如此空虚。
  (回去吧!)
  来K站的收获只有一本文库本,由乃的手自天桥的扶手移开后伸了伸懒腰。
  当她漫不经心地望向大马路旁的人行道时,视线顿时被正在人行道上散步的两人吸引。
  (小令……?)
  由于距离相当远,一开始由乃还以为自己认错人。
  (不会吧?)
  为了确认是自己认错人,她专注地看着。两人在下面的人行道走着缓缓朝这边前进,乍看之下宛如一对情侣。由于是立体的十字,两方绝对不会交错,不过随着距离拉近,身影越来越大,疑问已经化解。
  (……果然没错。)
  由乃当场蹲了下来,不是因为深受打击或头晕目眩,而是因为注意到如果看得见她们的话,自己的身影也会曝光。尽管如此,她还是可以从扶手的缝隙清楚观察下面的情形。
  (她、她在做什么!)
  突然间,一身相当女孩子气打扮的田沼千里(直接指名道姓)撒娇地一把挽住小令的手臂,而且小令非但没有想甩开的迹象,甚至还笑得很开心。
  (你那只手快给我拿开!)
  居然敢那么亲密,厚脸皮也要有个限度。
  (只不过是得到寻宝游戏附加的半日约会奖赏而已!)
  对方距离太远不可能听到,然而仍顾虑若被听到的话就不太好,所以由乃只能张着嘴在心里咒骂。
  事实上,错不在千里同学。
  由乃自己也非常清楚,只是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她想必无法度过目前的情势,再继续沮丧下去,很有可能就真的会站不起来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精神耗弱会导致肉体衰退。
  (小令也真是的,干嘛笑得那么开心。)
  于是由乃开始在心中数落两人,直到两人通过天桥下朝车站方向走去时,目送两人背影的她依然骂声不断。
  攻击变成牢骚,不久转为嘲讽,甚至发展到宿命论,最后所有辱骂的话都出笼后,由乃才舒坦多了。虽然放声大叫会更舒畅,不过她并不想作到这种地步。
  「好了……回去吧!」
  由乃抬头挺胸跨步向前。
  垂头丧气不是她的作风。
  先下手为强,转守为攻:水远乐观进取,勇往直前。
  这才是——
  小令眼中的由乃。
  5
  「没有微波炉真可惜。」
  静学姐放下叉子喃喃低语。
  「蔬菜派也就算了,香菇炒牛舌还是要热呼呼的才好吃。」
  「蔷薇馆里没有微波炉。」
  志摩子的话让静学姐沮丧地伏在桌面上。
  「应该早点说的,志摩子学妹,我要是知道的话就不会买这个。」
  「对不起,是我没有注意到。」
  蔷薇馆只有她们两人。
  四周一片寂静。
  不仅是蔷薇馆,连高中部的校舍都宛如废墟般,鸦雀无声地注视着假日来访的不速之客。
  「第一次在星期天来学校吗?」
  「是啊。」
  「我是第二次,第一次是来拿忘记带回去的乐谱。」
  「原来如此,难怪您会对警卫先生那么说。」
  「没错,因为我知道星期天光明正大进入学校的方法。」
  莉莉安女子学园因为是女校而守备森严,四周以高耸的围墙做为屏蔽;除此之外,为了防止外人非法入侵,校方特地加派数名警卫不时巡逻校园,并在各出入口前的警卫室把关。也因为他们,学生们才得以安心地在学校活动。
  不过,假日不太一样,所有的出入口都不开放,只留正门旁边的道路通行,警卫也只有一人留守在正门内侧的警卫室里。
  也就是说,只要通过那里,星期天想在学校里度过也不是一件难事。当然,来学校参加社团活动或干部会议必须依校规办理正式手续。
  「让他看学生手册,然后说‘来拿忘记带回家的东西’,当他确认过手册上的照片是本人,就算穿便服也可以进来。」
  静学姐说的没错,警卫二话不说便允许两人进入,因此两人现在才会在蔷薇馆这里。
  「不过,这顿午餐大致上还不错,对不对?」
  「是啊。」
  两人将除了蛋糕以外的食物统统一扫而空就是最好的证明,甚至连凉掉的香菇炒牛舌也不例外,
  「我现在才知道志摩子学妹主食都是吃饭团。」
  「没什么特别的含意。」
  只是纯粹喜欢日式料理而已。在买东西时,静学姐突然说「我去打一下电话,你先选主食」,于是志摩子第一时间便想到饭团;除此之外,她没有想到要买其他食物。
  「这么说,我得要感谢你的潜意识啰!因为海鲜鸡肉饭或是义大利面还是要热热的才比较好吃。」
  「……啊,对喔,如果主食吃海鲜鸡肉饭或义大面好像也不错。」
  「才不好呢,幸好我们吃的是饭团。」
  静学姐顿时放声大笑,所以志摩子也不由得跟着露出笑容。
  虽然还有蛋糕没吃,不过两人现在相当饱足,所以决定留着梢后再享用。
  「你不赶时间吧?」
  静学姐看着手表问道。
  「是的。」
  志摩子点头后从椅子上起身,替两人再倒了一次玄米茶。缓缓升起的热气以及窗户投射进来的阳光非常温暖,并不需要开暖气。
  「不过,我从没想过会在假日来学校。」
  坐回静学姐对面的座位后,志摩子这么说。
  「是吗?」
  「是啊,因为假日这里一个人也没有,这样会有趣吗?」
  静学姐听到后,露出有点困惑又像是带着微笑的复杂表情,接着她凝视着空中说:
  「有不有趣啊……应该说有一股从不同角度看风景般的新鲜感。平时的校舍、平时的走廊、教室——看不到理所当然应该存在的同学或老师、学姐、学妹……这让我有莫非我自己才是消失的那个人的错觉,搞不好,大家正一如往常地在另一个地方过着校园生活呢!」
  「自己才是消失的那个人……」
  志摩子喃喃低语。
  她对于这种错觉似乎颇有共鸣,虽然不曾体验过一个人在学校的感觉,但是却经常想像自己不在学校或从学校消失的情景?以前常常想到这件事,最近则不太思考这个问题。
  静学姐即将离开莉莉安,所以这种感受或许比志摩于更加强烈。
  志摩子学妹,学校对你来说大概纯粹只是个容器吧。」
  「容器?」
  志摩子反问时,静学姐又补了一句「我没有恶意喔」,然后继续说:
  「我的意思是,学校对你而言是装人的容器,你现在只对人感兴趣,所以对容器一点也不在乎,不是吗?」
  「静学姐您呢?」
  「我?’
  「您似乎对人也很戚兴趣。」
  「说的也是。不过,这是最近才有的。」
  静学姐一面喝着茶一面露出微笑。
  「比方说,我对祐巳学妹就非常感兴趣。」
  「祐巳同学啊。」
  志摩子也露出微笑,一想到那个同班同学,她的脸便不由自主地放松。
  「祥子同学在‘莉莉安校刊’的专访中好像说过,两人是在意想不到的机缘下邂逅的;不过,我倒觉得她们的邂逅是命中注定,我认为祐巳学妹就算没有祥子同学也可以过她的校园生活,但祥子同学则不同,如果她的身边有没有祐巳学妹的话,校园生活的充实度就会大不相同。」
  「是啊。」
  祥子学姐在有意无意的情况下感觉到祐巳同学的魅力,进而选择她做为自己的妹妹。命中注定这四个字或许老套,不过,除此之外实在找不出更贴切的形容词——志摩子这么想着,没错,就像自己和白蔷薇学姐一样,
  「还有,志摩子同学。」
  「咦?」
  「我也对你很感兴趣。」
  静学姐说出惊人之语。
  我也对你很感兴趣。
  这句话宛如突袭而来的咒语,志摩子一时反应不过来,过一会儿后才缓缓追问。
  「因为我是白蔷薇学姐的妹妹吗?」
  志摩子说出合理的猜测,除此之外,她想不出静学姐为何会对自己感兴趣的原因。
  「……主要是因为你的个性,与立场或外表无关。」
  「个性……」
  「起因应该是学生会干部选举候选人提名的最后一天。」
  候选人提名的最后一天?这么说,大约是一个月前的事。
  「我做了什么吗?」
  志摩子这么问时,静学姐立刻苦笑着说:
  「讨厌,你居然忘记了。你信誓旦旦地说,除了白蔷薇学姐以外不会叫其他人姐姐。」
  「啊……」
  「当时,你难得地说出了真心话、毫不保留地表示你的想法不是吗?这和我印象中的藤堂志摩子不一样。坦白说,我相当讶异,而原本如你所说的,我只是把你视为白蔷薇学姐的妹妹,当时却在刹那间变得很想了解藤堂志摩子这个人。
  静学姐的手指在桌上交握,并直视着志摩子;她的眼神非常独特,宛如被磨亮的宝石,冰冷到足以夺取体温,然而却透明又美丽。
  「后来呢?您了解了多少?」
  沉默了一会儿后,志摩子开口道。本人或许没有那个意思,不过听起来却多少带点讽刺的意味。
  「我又不是征信社或侦探事务所,所以并不是想知道你的身家背景。,一
  「是吗?」
  「我只是想摸透你而已,看着你,并且弄清楚其他人的心情。一
  志摩子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被完全看穿了。
  明明什么话也没说。
  明明没有表明自己的心意。
  「我一定是因为这样才找到你藏的卡片。」
  静学姐柔柔一笑并这么说道。
  「所以你不妨也趁这个机会,像这样好整以暇地消磨时间……」
  静学姐又再度看了下手表,虽然说好整以暇,但是她似乎还有其他行程。
  「静学姐?」
  「啊,对不起,我只是在想事情完全超出我的预定计划。」
  「超出预定计划?」
  「对了,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快速地将这里整理好?」
  静学姐边说边站起身。
  「什么?」
  志摩子一点也不懂快速地整理的意思,装食物的容器是免洗餐具,而喝茶的茶杯清洗起来并费事。
  「就是这个!」静学姐从手提袋中取出一个茶色信封,将里头的东西拿出来摊在桌子上,室内顿时响起一阵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这是……」
  志摩子拿起来一看,那是一份报告用纸,每一份的封面下都已经写了一大堆密密麻麻的文字。
  「班上的同学热心地替我做了约会的预定行程表,而且什么节目都有。」
  「原来如此。」
  「而这个则是最终候补。」
  封面有「学校篇」三个字,里面详细写着碰面地点、购物清单、公车时刻表等等。
  「星期天来学校是我随口说的,没想到她们真的写进去。不过,如果按照上面写的来行动,然后直接提交报告的话也不错,这样或许比较轻松。」
  「可是这上面……」
  碰面地点和购物内容都不对,只是影印贴上的公车时刻表倒没什么关系,不过来学校后的行动有点不同。
  「没错,所以我才说完全超出我的预定计划。」
  「要修正吗?」
  「在可行的范围内,如何?」
  「我只能做到让静学姐可以向同班同学交待的程度。」
  志摩子也从椅子上起身,把用过的茶杯和叉子放入流理台;另一方面,静学姐则把报告装人手提袋后立刻定出房间,并催促了句「快点」,还已经穿好了外套准备出发,完全不给志摩子清洗的时间。
  两人踏着嘎叽作响的楼梯来到蔷薇馆的外头,此时太阳已经大幅西斜。
  「首先,从学生会公布栏开始。」
  从中庭进入校舍的同时,静学姐随即说了声「预备,跑!」后开始向前跑。
  「什么?」
  「刚才不是说过要快速地吗?快点跑,不然我要丢下你啰!」
  静学姐边跑边笑,距离越拉越远。
  「真是乱来。」
  志摩子没办法只好追上前去,要是平常,她绝对不会做出这种行为。「不可以在走廊上奔跑」是连幼稚园小孩都知道的基本规矩。
  无人的校舍。
  无人的走廊。
  有一个人在前面奔跑。
  两人的跑步声在建筑物内回响。
  宛如合唱团的轮唱。接着爬上楼梯,穿越走廊。
  「你不太行喔,志摩子学妹。」
  来到教职员室对面设有学生会公布栏的墙壁后,静学姐望着迟来的学妹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笑着说道。
  「因为我们的肺活量不同。」
  唱歌的人锻炼喉咙和肺的方法与众不同,不好意思,环境整备委员会并没有进行发声练习和腹肌运动。
  「报告上面写说‘两人在值得纪念的场所交谈’,可是看到公布栏之后,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
  「是吗?」
  学生会公布栏张贴着环境整备委员会本周的公告。在情人节的寻宝活动中,白色卡片就贴在那张公告上。
  当时,发现卡片的人让志摩子感动不已。
  白色卡片就像是自己的心,不藏起来不行,可是,自己的内心深处一定很渴望被发现,被了解。
  所以,志摩子很高兴白色卡片被找出来,这想必是自己衷心期盼的事情。
  「接着要去哪里?」
  「音乐教室,不过我不太确定会怎么样。」
  「什么意思?」
  「总之,先去看看吧!」
  静学姐这次没有奔跑,两人并肩走在高中部校舍里。
  志摩子试着想找些话题来说。
  然而,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就这样默默地走着。
  静学姐也没有开口。
  沉默并不会让人难受,反而像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正当志摩子冒出这种想法时,两人已经来到音乐教室。
  「啊,果然不出所料。」
  静学姐喃喃低语着并转动隔音门的把手,发出了喀拉喀拉声响。
  「上锁了?」
  「没错,不过这是预料中的事……真可惜,原本上面还写‘志摩子学妹弹钢琴,我唱歌’的。喏,你看。」
  静学姐指着她所采用的报告。在志摩子本人不知情的状况下,上面的确写着弹钢琴一事;由于不曾在学校弹过钢琴,为什么有人知道自己会弹钢琴?志摩子觉得很不可思议。
  「志摩子学妹,你会弹钢琴吗?」
  「咦……会,不过弹得不太好。」
  看样子,似乎不是静学姐谣传的,算了,这种事不重要。
  「‘圣母颂’呢?」
  「咦……?」
  「放心,我不会要你用嘴巴弹钢琴的。」
  静学姐边说边笑,志摩子见状也苦笑地点点头。
  「如果是古诺的那首……」
  「是祥子同学在山百合会新生欢迎会上弹的那首吗……你喜欢那首?」
  「是啊。」
  大部分的圣母颂她都喜欢,所有歌颂圣母玛莉亚的曲子都很美、很温柔。
  「那么,我们开始吧!」
  静学姐牵起志摩子的手在走廊上迈步前进,走廊里有一个像露台般的中庭,位于三楼的这个地方采光极佳。
  静学姐放开志摩子的手后,双手随即呈钩形置于胸前。
  「就以这首歌做为对今天的感谢——」
  静学姐开始唱出古诺的圣母颂。
  响彻中庭的歌声无比的悦耳。
  歌声中,确实可以感觉到圣母玛莉亚的存在。
  志摩子不知不觉流下泪来。
  6
  道别过后,静学姐踏上归途。
  圣母颂的曲子一唱完,她便表示还有其他事情要办,不与她一起回蔷薇馆。
  「啊,那蛋糕呢?」
  志摩子楞楞地说出这句话叫住静学姐。
  「送给你。」
  静学姐回过头笑着说。
  「什么?」
  「就当做收拾善后的奖赏吧。」
  静学姐倘若直接离开学校回家去,志摩子当然得独自一人返回蔷薇馆,并将使用过的房间恢复原状。虽然这简直像是惩罚游戏,不过既然有起司蛋糕做为报赏,那还真可谓是了不起的劳动。
  「份量太多的话,你可以和别人分享。」
  「嗯……」
  即使如此,就算将蛋糕带回家,父母也不见得要吃,最后可能还是得先冰起来之后再自己吃掉。所以对志摩子而言,说不定到头来一样是惩罚游戏,如果有祐巳同学或由乃同学在的话,这个问题便可以轻松解决。
  「虽然不晓得你的感觉如何,总之我今天很快乐。其实我原本是想捉弄你的。」
  「捉弄我?」
  「别看我一脸不在乎,事实上,我对于以前被你拒绝一事始终怀恨在心。」
  静学姐希望志摩子在白蔷薇学姐毕业后能做她的妹妹,可是却被志摩子一口回绝。
  「所以我很想报复你或破口大骂,可是我就输在没办法彻底扮演反派角色。」
  「……静学姐,我喜欢您。」
  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话,往往是最接近事实的,过去志摩子从未思考过自己是否喜欢静学姐,不过大概就是这样的结论吧。
  她喜欢静学姐。
  让人有好感的人。
  「谢谢,我也是。」
  静学姐露出不带一丝嘲讽的坦率微笑走向志摩子后,牵起她的手。
  好温暖的手,感觉很熟悉、很舒服。
  以前也曾经如此。
  当静学姐造访蔷薇馆时,立刻像是蔷薇馆的人一样融入周遭的气氛,令人不可思议。
  「真讽刺,明明我们两人都那么喜欢白蔷薇学姐,可是说不定没有白蔷薇学姐,我们才能作姐妹……」
  「不过,就因为有白蔷薇学姐在……」
  「是啊,所以我们是幸福的。」
  静学姐放开互相牵着的手。
  「再见。」
  「……静学姐。」
  「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很会记恨,所以有可能还会想报仇喔!」
  「那真是可怕。」
  「没错,你要有心理准备。」
  静学姐在走廊转弯后消失了踪影,志摩子原本以为静学姐会折回来,于是在原地等待,但是五分钟过后她依旧没有回来。看来,静学姐说的「报仇」似乎不会在今天付诸行动了。
  志摩子抱着亢奋的精神和疲劳的身体,走下可以回到蔷薇馆的楼梯。
  总觉得脚步沉重,虽然被静学姐要得团团转,不过她并没有讨厌的感觉。两人在一起时活力充沛,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将所有情感都投注在里头,甚至几乎忘了时间。
  如今一个人走在走廊上时,志摩子突然想起静学姐的话。
  莫非我自己才是消失的那个人。
  志摩子有种预感,她认为自己总有一天或许也会像静学姐那样,以毕业之外的其他方式从这里消失;必须丢下好友、中途放弃学业,不得不像逃走似地离开的自己,与眼前独自待在校舍的自己不谋而合。
  既然早晚会失去,最好不要有所期待。
  最好了无牵挂,以便随时离开。
  然而,志摩子却与自己的心意背道而驰,她拥有白蔷薇这个姐姐,也和祐巳同学和由乃同学培养出友情。
  人类终究是无法一个人生存的动物吗?人类真的脆弱到一旦有好人伸出援手,便会立刻紧抓不放吗?
  志摩子开始在心中怨恨起静学姐,为什么她要丢下自己离去?一个人独处的现在,是今天的约会行程中最令人难以忍受的。
  比起一个人被孤零零地留在这里,整理蔷薇馆、全速在校内奔跑或者内心的黑暗被擅自闯入等等,都可以说是小事一桩。
  志摩子害怕学校。
  没有学生的学校确实只是纯粹的容器。
  害怕失去最喜欢的人。
  害怕变得孤单一人。
  志摩子开始向前跑。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回到蔷薇馆拿了东西就走,收拾的工作待明天早上提早来学校做就可以了。总之,现在的她希望尽快挣脱这股孤独感。
  志摩子离开校舍来到中庭后,脚步踉舱地从中庭进入蔷薇馆。尽管如此,她的寂寞依旧没有消失;蔷薇馆也和校舍一样,不,反倒因为有依恋的成分在而令人更加难捱。
  志摩子左摇右晃地登上楼梯,这么不雅地爬楼梯还是头一遭。
  她一停下脚步,身体立刻被孤独逼得几乎动弹不得,明知道是自己在逼自己,再怎么加快脚步也无济于事。
  志摩子打开再熟悉不过的门扉。
  顿时——
  「啊,你回来啦!」
  耳边传来不可能听到的回应声。
  「咦?」
  由于思绪太过于混乱,志摩子一时之间无法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
  这是怎么一回事?
  室内相当暖和,桌前则有一个人正优雅地喝着茶。
  「我看见里头有东西没带走,所以就坐在这里等你回来。你去哪里了?哎呀,你那是什么表情?」
  虽然如梦似幻,却依然是真实的。那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人,正直接用叉子吃着整个连切都没有切的起司蛋糕。
  而正在做那件事的人是—
  「姐姐?」
  「答对了。为什么你要确认啊?一看就知道不是吗?还是你以为我是狐狸的化身?」
  是谎言也好,是幻觉也无所谓。
  然而,眼前的人的的确确是白蔷薇学姐。
  「啊——」
  志摩子全身无力地蹲坐在地上。
  「怎、怎么啦!?」
  白蔷薇学姐慌忙赶到身边,尽管如此,志摩子还是没有起身的力气。
  「志摩子?」
  「姐姐……我……」
  志摩子一把抱住白蔷薇学姐后放声大哭,她泣不成声地拚命表达着无法化为言语的思绪。
  她好痛苦。
  好寂寞。
  好害怕。
  白蔷薇学姐虽然显得纳闷,却不发一语地搂着志摩子;现在需要的是一双可以包容她的臂膀。为何会在这里?为何哭泣?两人都毋须再问对方这些问题。
  室内已经被白蔷薇学姐先温暖了。
  孤独在门的另一侧。
  志摩子躲在白蔷薇学姐的怀里,终于可以安心。
  7
  「啊!」
  当由乃同学以相同的情况又一次出现在祐巳眼前时,祐巳才想到上午在K站书店发现的那个人可能就是她。
  地点虽然位于距离车站稍远的街道,不过或许是精品店林立之故,往来的行人相当多。
  「由乃同学?」
  尽管不想碰到熟人,然而眼前由乃同学的背影还是让祐巳不禁叫出声。
  「啊,祐巳同学。」
  或许是夕阳西下的光影正好落在由乃同学的脸上,眼见转过来的脸比想像中开朗,祐巳于是松了口气。
  「你……对了,你说过今天有约会。啊,祥子学姐,贵安。」
  「小由,贵安。」
  「你们看起来好像玩得很尽兴,真是太好了。」
  看到祥子学姐和祐巳手中的购物袋后,由乃同学露出笑容。不过,或许是还在想令学姐的事情吧,她整个人看起来很没精神。
  「由乃同学,你一个人吗?是不是去买东西?」
  话一说完,祐巳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是却为时已晚。自己为何老是这么多嘴?偏偏该说的话又说不出口。
  「嗯,我是有去买东西。」
  由乃同学打破尴尬。
  「小由,如果你事情办好了的话,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喝茶呢?我之前听祐巳说过她想找你一起去。」
  祥子学姐,谢谢您替我解围,祐巳在心中双手合十。托祥子学姐之福,祐巳和朋友之间才不至于产生裂痕。
  「……喝茶?」
  「没、没错,我们现在正想去那家店。你也知道的,就是川越老师在,莉莉安校刊’专访中介绍的咖啡厅。」
  大概是去年底吧,自那篇专访报导出来以后,高中部有一阵子相当流行到那家咖啡厅享用蛋糕组合。
  该店位于离学校比较近的K街,而且东西又好吃,重点是,那间店的外观看起来不像是咖啡厅。建筑物是旧式木造小洋房,不打开大门进去的话,根本不知道里面有咖啡厅;此外,因为没有招牌,所以学生们擅自将它取名为「那间店」。
  由于祐巳已无法在放学后顺道去那家咖啡厅,所以至今还没有取过,于是她认为既然约会地点在K站附近,那就绝对不可错过那家店。
  「可是,会不会打扰到你们?」
  由乃同学望着两人轻轻地笑着,正因为知道这是两人间的第一次约会,所以她才会有所顾虑。
  「不会啊,人多比较好玩,对不对,祐巳?」
  「是啊。」
  祐巳用力点头赞成祥子学姐的话,可是心情却五味杂陈。她虽然很感激祥子学姐适时伸出援手,却又一个人开始乱想祥子学姐是否真的觉得三人比两人独处时快乐。
  祐巳决定不问由乃同学今天的行动,因为她觉得由乃同学应该不会想回答。
  由乃同学于是也赞同地点点头,三人便决定一起到那家店。一路上,祐巳在由乃同学的询问下大致说明了今天的过程。先是逛逛街;然后在速食店吃午餐,接着到牛仔裤店买牛仔裤、鞋店买运动鞋、书店买字典、乐器店买乐谱——现在回想起来,买东西的人都是祥子学姐。
  祐巳决定不问由乃同学今天的行动,因为她觉得由乃同学应该不会想回答。
  「对了,祐巳,现在信封内还剩多少钱?」
  祥子学姐像是想到什么似地,突然询问佑已所保管的约会金余额。
  「呃,离开速食店后就没有使用,所以还剩满多的……」
  最后的咖啡厅是压轴,点两份蛋糕组合还绰绰有余。
  「那么小由,不好意思,麻烦你把相当于余额二分之一的钱放人祐巳拿的那个信封中。」
  「咦?姊、姐姐!?」
  祐巳完全搞不懂祥子学姐的用意,不过由乃同学制止她叫喊并朝祥子学姐点点头。
  「谢谢您的体贴,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由乃同学从自己的钱包拿出钱后,放大祐巳手上的信封里。
  「……?」
  「佑已同学,你该不会是认为祥子学姐‘斤斤计较’吧?」
  「没、没有啊。」
  事实上,这不肖妹妹的确多少有这种想法。
  由乃同学小声告诉她:
  「各付各的并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如果电灯泡被请客反而会觉得浑身不自在。反之,如果一起出钱约会的话,我也比较没有负担。这就是祥子学姐式的温柔。
  经由乃同学这么一说,祐巳才明白。
  「原来如此……」
  真厉害。
  不愧是祥子学姐。
  好帅气啊。
  祐巳又再度雀跃不已。
  「姐姐。」
  祐巳跑过去一把抓住祥子学姐提着购物袋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之间就是很想这么做。
  「怎么了?」
  「能够和姐姐在一起,我觉得好幸福喔。」
  如果能够用眼睛看、用耳朵听、像这样用手触摸来确认祥子学姐的存在,就算一旁有由乃同学,就算被别人看见,她也都无所谓。只要这样就够了,只要这样她就心满意足了。
  「好重呢。」
  祥子学姐虽然这么说,却没有甩掉祐巳缠过来的手;由乃同学小声地说了句「G0、G0」为祐巳加油。
  8
  真的是这里吗?祐巳战战兢兢地打开门一看,「这里」果然就是「那里」。
  「欢迎光临。」
  一位在和服外穿上西式侍女围裙、身材娇小的老婆婆,招呼着祐巳她们三人。
  「跟其他人一起坐大桌子好吗?不然的话,只剩下吧台的位置喔!」
  老婆婆回头望吧台,虽然有空位,但是没有三个并排的位于。
  「大桌子就行了。」
  由于店内几乎都是年轻的女性顾客,于是祥子学姐决定选择跟其他人并桌。平时不会有这种情形,今天似乎是因为星期天的人潮比较多的关系。
  三人被带到一张大椭圆桌前,而且那里已经有两位正在聊天的女性。
  「不好意思。」
  向先到的客人打声招呼并坐下来时——下一瞬间,那两人和这三人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惊呼。
  「祥子学姐,祐巳同学,还有由乃同学!哇……太可惜了。」
  茑子同学一脸懊恼地用食指比了好几次按快门的手势,而和她在一起的,居然是新闻社的三奈子学姐?
  「由乃同学,太好了。看来你总算与她们见到面了。」
  三奈子学姐的话耐人寻味。
  「托您的福。」
  由乃同学也答得耐人寻味。
  「蛋糕组合三份。」
  祐巳一头雾水地向前来服务的老婆婆点菜,蛋糕有三种口味,三人各选了一种。由乃同学是松子起司蛋糕,祥子学姐是蒙布朗,祐巳则是巧克力戚风蛋糕。饮料由店家搭配,店家会替大家挑选符合蛋糕口味的饮料;反之,也有顾客点饮料,让店家搭配蛋糕的情形。
  「对了,茑子学妹,今天怎么没看到你的相机呢?」
  祥子学姐不可思议地问。不仅是祥子学姐,祐巳和由乃同学也很想知道——那个一向视相机如己命的茑子同学,今天居然没有带相机来。
  (不,等一下。)
  早上见面时她的确有带,明明有带,现在却不在手上,正因如此,她才会大叹「可惜」。
  就算祥子学姐和由乃同学现身,按快门的相机依旧不见踪影。
  「‘独家!武嵨茑子发生什么事?’」
  由乃同学那调侃的语气,一副完全不把三奈子学姐放在眼里的模样。
  「……没那么夸张啦!不好意思,害你失望了。」
  「你的随身之物呢?」
  「进入这家店没多久,店里的人就来告知‘店内不准拍照’。」
  因此,茑子同学的相机目前放在袋子里头。没办法,谁叫她老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拿着相机到处拍。
  唉……早知如此,当初就先把相机收起来再进到店里,就算只拍三张我也甘愿。」
  「真不识相。」
  祥子学姐喝着红茶微笑。的确,这座由老旧洋房稍微做些改建的咖啡厅并不适合按快门或亮镁光灯;茑子同学偶尔也应该敞开双手悠闲度日。不过,这对她来说可能有点勉强,仔细观察一下,就可以看见茑子同学的右手正不由自主地摸索着相机的快门。
  即使如此,那日预期之外的黄昏饮茶会竟然十分尽兴。
  三奈子学姐完全不谈报导之事,茑于同学的手里也没有拿着相机,而由乃同学则绝口不提「小令」两个字。
  大家没有穿制服齐聚一堂的感觉相当新鲜,而且红茶和蛋糕也美味可口,谈话又意想不到地融洽。
  学校里所体会不到的珍贵时光。
  此时此刻,祐巳深深觉得有朋友真好。
  *  *  *
  以为差不多只过了一个小时,往时钟一看,才发现已经在店里待了两个多小时。
  祐巳于是匆忙赶回家,也因此把母亲拜托她买的鳕鱼干一事完全抛在脑后。


   甜点
  1
  「最近你好爱哭喔。」
  白蔷薇学姐低语着。
  「对不起。」
  志摩子离开依偎的双臂,四周已经一片昏暗,自己到底哭了多久呢?
  「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可以陪你到天亮喔。」
  「那怎么行。」
  「我的脚开始麻了,换个地方好不好?」
  白蔷薇学姐奋力站起身,捶了捶腰部。或许是觉得不要紧了吧,白蔷薇学姐并没有伸手扶志摩子,而志摩子反倒感激她那么做。
  「……不过,有时候会哭反而是一种好现象。」
  白蔷薇学姐直接坐到椅子上,用叉子将剩下的起司蛋糕送入口中。室内没有点灯,虽然星期天时警卫应该不会到这里巡逻,不过开灯的话还是有可能会被发现。
  「志摩子,在我面前你可以尽量表现出这个年纪该有的软弱,没有关系的。」
  「软弱?」
  志摩子也拉开椅子坐在白蔷薇学姐的对面,总觉得两人像这样在蔷薇馆独处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两人是无论何时都保持距离凝视对方的姐妹。
  毕竟两人互为一面镜子,所以这样可以清楚看见自己的身影。
  「全部往自己身上揽的话,总有一天会崩溃喔。就算显露出软弱,也不会有人攻击你。如果有人敢玫击你的软弱,那么那个人就不值得你结交为朋友,不要也罢。因为那种人不算是朋友。」
  「是啊。」
  她明白这个道理。
  就算自己喜欢的人们知道隐藏在这颗心里的黑暗,想必态度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固执的只有自己而已,只要自己坚强起来一定不会有事,世界说不定会更加开阔。
  「可是,我无法再踏出任何一步。」
  「春天就快到了呢。」
  白蔷薇学姐边说边站起身,从抽屉中拿出干净的叉子,然后将叉子伸入盒中叉起一小块派皮已经碎裂的起司蛋糕递给志摩子。
  「春天来临的话,就会有所改变吧。」
  志摩子接过叉子后将蛋糕送入口中,那滋味酸中带甜,或许是哭过的缘故,其中还混着些微的咸味。
  「嗯,樱花盛开,新的相遇出现。」
  「春天是我和姐姐相遇的季节。」
  「没错,春天是我和你相遇的季节。」
  结果,两人仍没有用刀子切开,而是用叉子分吃着起司蛋糕直到吃完为止。
  「我被静学姐捉弄了。」
  「静?对了,静人呢?我是接到她的电话才来的。」
  「是啊。」
  志摩于洗完餐具,一面用手帕擦手一面笑着说道。
  「她真的很擅长吓别人。」
  「嗯。」
  「厉害的智慧型罪犯,而且又爱照顾人。」
  「是吗?」
  白蔷薇学姐关掉暖气,天色已经几乎暗到无法不开灯了。
  「所以我明白了一件事。」
  正门说不定已经关上,这么一来两人势必得翻墙而过,不过就算如此,志摩子也不在乎,这是她此刻的想法。
  如果能和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即将离去、独一无二的姐姐在一起的话,如果能够多制造一个回忆的话,一切都可以不在乎。
  「明白什么?」
  白蔷薇学姐开门等候。
  「静学姐和我约会的理由。」
  志摩子跑过去说着。
  「什么理由?」
  「因为她想消除自己和同学及花蕾之间的隔阂。」
  「隔阂?」
  白蔷薇学姐轻轻关上门,接着说:
  「……你会不会想太多了?」
  2
  「……」
  由乃被母亲告知有朋友来访后便离开房间,而她一看到那位访客顿时哑口无言。
  「贵安,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访客的蓬蓬裙从外套下摆露出来,辛辛苦苦用卷发器卷好的波浪大概是禁不起时间的考验,已经开始变直。
  站在门口的人居然是可恨的情敌「田沼千里」。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不记得我们是朋友。」
  「有什么办法,不说朋友的话,你的家人一定会觉得很奇怪。」
  「说的也是。」
  千里同学事实上是「小令的仰慕者」,以这样的身分来找由乃的确会令人费解,不过她以莉莉安学园的朋友自称,这对由乃来说也比较好向家人交代。
  「要不要进来?」
  由于母亲高声说着「请她进来坐坐」,由乃再不情愿也只好问问看。
  「不用了,我马上就回去。」
  千里同学摇摇头。
  「说吧,来找我有什么事?想见小令的话,她家就在隔壁。」
  「我知道。」
  「小令呢?你们是一起来这里的吗?」
  「没有,她现在这时候正在骑自行车。」
  「自行车?」
  由乃把千里同学留在门口处,自己走到外面查看,小令的自行车确实不在支仓家放自行车的小车库里。
  「这是怎么回事?小令今天是骑自行车去K站的吗?」
  回到门口处这么问时,千里同学有点得意地点点头。
  「是啊,令学姐好贴心喔!当初在订立计划时,我说我想看电影,她立刻就一口答应,可是看电影的话,午餐费和交通费是不就没了吗?于是,她提议两人带便当到公园吃……令学姐做的便当真的很好吃,而且她还默默地吃下我的失败作品。」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令学姐很温柔,我有月票可以搭火车到K站,可是令学姐没有不是吗?」
  「是啊,她平常都走路上学。」
  「所以她才特地骑自行车赴约,因为三千日圆还包含交通费,也必须报告约会细节,所以收支非得平衡才行。」
  由乃觉得这个约会还真是锱铢必较,居然为了看电影还自己做便当,居然为了看电影连公车费也不出:反观由乃,当时的她吃了顿丰盛的午餐,阅读了一本文库本。
  「太阳下山后,令学姐就送我回家。」
  「咦?」
  「她说这一段可以不必报告,就说两人在车站道别即可。」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特地自已出钱买车票送我回家。」
  原来如此。
  由於会超出三千日圆预算,所以小令假装在K站道别,然后自掏腰包花好几百日圆买了一张电车的来回票,贴心地护送公主回家。
  小令对女孩子一向很温柔,不愧是莉莉安先生,还真是面面俱到。
  由乃心想,难怪会深受女孩子的欢迎。
  「令学姐甚至还刻意在我家附近的便利超商买杂志。」
  「哦,那的确像小令的作风,连去你家附近车站买东西的藉口都准备好了。」
  「没错,令学姐就是这么温柔。」
  小令的温柔由乃心知肚明,可是除了温柔以外,她还非常顽固,简直可以用「冥顽不灵」四个字来形容。
  「然后呢?应该被送回家的公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说了一大堆还没有进入主题,由乃开始不耐烦;更何况,她光是看到千里同学,心情就好不起来。
  千里同学面对这个问题,居然回答出让由乃不禁怀疑起自己耳朵的答案。
  「我是回家了,不过随后又折了回来。」
  「咦?」
  由乃不禁发出惊呼,这么一来,特地买车票送她回去的人不就白忙一场了吗?
  不过,这还不足为奇,千里同学接下来说的事实更令人惊讶。
  「我偷偷跟踪令学姐坐同一班电车到K站。」
  「什么?这么说,莫非……这件事,小令——」
  「令学姐不知道,因为我在另一节车厢,加上她又在看杂志。然后,我搭公车先一步到达这里。」
  听到这里,由乃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是笨蛋吗?」
  她已经厌烦继续披着在学校伪装的乖巧猫皮,再也不想说好听的话。
  「我知道我很蠢,我知道。」
  千里同学口气倔强地反驳。
  不过,这是当然的,千里同学根本没有反省的必要,由乃怎么看都觉得她非常奇怪,如果不觉得奇怪的话,那才伤脑筋呢。
  「那么到底为什么?」
  心情平静后,由乃这么问道,于是千里同学冷冷地回答:
  「因为我有话想对你说。」
  「有话想对我说?」
  由乃认为自己已经听够小令对她的种种温柔了。
  「我们在电影院度过了十分快乐的时光,令学姐如我所愿地陪我一起看不合她胃口的文艺爱情片。」
  「不,那是……」
  由乃认为那正合小令的胃口,千里同学不了解小令的兴趣,想必她相信了『莉莉安校刊』的错误报导;其实,小令很喜欢看文艺爱情片。
  「我们也有去逛街,我看到一个可爱又滑稽的玩偶,因为价钱很贵所以只能远远地欣赏,可是令学姐却一直陪我看。」
  千里同学接着又说:
  「虽然动物园或游乐园入场券很贵而无法进去,不过我们在公园的水池边散步,光是看着携家带眷的游客或情侣们划船,我就觉得心满意足,因为令学姐就在我的身边,她回头望过来的笑脸是只属于我的。」
  「所以呢?你这是什么意思?特地来跟我报告的吗?」
  「没错,不行吗?」
  千里同学露出挑衅的笑容,那张说「没错」的嘴脸实在可恨。
  「我是来向你炫耀我和令学姐的半日约会有多么快乐,令学姐对我又有多么温柔。」
  接着,她的声音停顿了下来。
  (奇怪?)
  得意洋洋又令人可恨的脸不知为何逐渐扭曲,斗大的泪珠开始滑然落下。
  「……喂,你为什么要哭?」
  由乃莫名其妙地问着,千里同学则只是一迳地哭泣。半日约会想必很快乐,小令想必也很温柔,既然如此,干嘛还哭得这么伤心?
  「千里同学……」
  由乃轻轻地把手放在千里同学的肩上,情敌再可恨,只要哭泣就得暂时休兵。
  千里同学缓缓拾起低垂的脸。
  「我看到你了,由乃同学。」
  「什么?』
  「在公园前的天桥。」
  「是、是吗?」
  被看到人在那里真是一大失策,而且还是被这辈子最不想认输的对手看到。
  「所以为了让你嫉妒,我索性抱住令学姐的手。」
  「那你已经得逞了,我当时的确气得想揍你。」
  现在一想起来,由乃还是相当不高兴。
  「由乃同学,我很讨厌你。」
  「哦,是吗?」
  由乃也没想过她会喜欢自己,所以并没有很惊讶,如果对方说的是「我喜欢你」,她反倒会觉得不舒服。
  「你在手术前是给人可怜美少女的感觉,并且受到令学姐无时无刻的照顾,不是吗?然而你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我并没有强迫她这么做,是小令自己心甘情愿照顾我的。」
  「这件事也让人很不高兴。」
  「你说什么?」
  原本打算休兵,可是对方似乎没有停战的迹象。由乃觉得很伤脑筋,虽然没什么好自夸的,不过她的容忍度一向不高。
  「居然独占那么温柔的令学姐,在黄蔷薇革命中表现得那么不可一世,到头来还不是又吃回头草。」
  「等一下。」
  「而且还叫令学姐小令。」
  「千里同学你——」
  「我一直很讨厌你,可是从来没有像今天那么讨厌,因为……」
  千里同学停顿了一下,然后以几乎快要听不见的声音说:
  「令学姐毫不顾忌地当着我的面说了五次『由乃』。」
  「咦……?」
  「不管谈论什么话题,最后总是会说出你的名字。『那个由乃都怎样』或『和由乃来的时候怎样』等等……所以,我很嫉妒你。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无法向令学姐抱怨。而当我回到家后,这股怒气还是难以平息,所以……」
  所以千里同学就来到由乃所住的地方。
  「……千里同学。」
  「虽然我知道向你抱怨很不合理……」
  千里同学抽抽噎噎地哭着。
  她受伤了,所以会哭是理所当然的事;就算生气,也绝对不是无理取闹。
  千里同学好可怜。
  不管怎么说都太可怜了。
  「对不起。」
  由乃抱住千里同学。
  都是小令不好。
  小令是罪魁祸首。
  「我替没神经的姐姐向你道歉。」
  在狭小的门口处,两人互相拥抱并且不停地哭泣。
  就像傻瓜一样,不见平息。
  也像好朋友一般。
  始终不断。
  3
  「喂,请问这里是小笠原小姐公馆吗?我是莉莉安女子学园高中部一年级的福泽祐巳。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打电话来,可以请祥子学姐听电话吗?」
  祐巳压低声音说。
  她正经地端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手则握着电话的分机。
  「小笠原用『小姐』,祥子用『学姐』会不会很奇怪?那么,用小笠原学姐是不是好一些?……重新再来一次。喂,请问——」
  分机现在是处于关机状态,祐巳目前正在进行预演。
  「好,无懈可击。」
  一面修正一面重复念着,总共进行了五次之后,总算大功告成,不过……
  「刚才是佣人接电话时的版本,接下来是清子阿姨接电话时的版本。」
  「然后呢?你是不是还要按照顺序练习她爸爸和爷爷接电话时的版本?真受不了。」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祐巳回头一看,弟弟正好探出半个身子站在门边。
  「……吓了我一跳。你干嘛啦,祐麒,不要随便进来。」
  「我有敲过门了。」
  看样子,祐子似乎因为练习得太专注而没有听到敲门声。
  「因为隔壁传来诵经声,令人毛骨悚然。」
  「诵经?」
  莉莉安的学生怎么可能会诵经,傻瓜。
  「特地花时间排练,电话反而会不好打,何况现在已经九点多了,你何不速战速决?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就知道了,说不定会是祥子姐本人出来接呢。」
  祐麒说话的同时就擅自进入了房内,然后随即关上门,虽然这样做的确是防止暖气流失的好方法,但是祐已又没有请他进来。
  「是祥子学姐。」
  「真计较,不要为这种小事吹毛求疵。」
  祐麒很容易察觉异状,他似乎看穿祐巳想为了今天的事打电话给祥子学姐向她道谢,却又迟迟不敢付诸行动。
  「干脆我来帮你打好了。」
  说完,他倏地从祐巳手中拿起分机。
  「不~~要~~」
  祐巳连忙抢了回来。
  此事万万不可,没有什么事比让弟弟打电话去说「姐姐承蒙您关照了」更令人丢脸;再说,祥子学姐若是接到这样的电话又会怎么想呢?
  大概会说——你连个电话都不会打吗?
  光想就觉得坐立不安,既然如此,祐巳还宁可自己被冠上连打电话道谢的礼貌都不懂的污名。
  对了,还可以选择不要打电话呢。
  「啊,你正在考虑不打电话了,对不对?」
  祐麒喃喃地说着。
  「你怎么会知道?」
  「看你的脸就知道了。」
  「呜……」
  连家人都这么说,祐巳真是深受打击,虽然两人有着一副相似的狸猫脸,但是祐巳很少像这样猜中祐麒的心事。
  「那就不要打啊。」
  「这样好吗?」
  「要不要打由你自己决定。」
  「嗯。」
  「不过,你一开始不是觉得打通电话比较好吗?」
  「嗯……」
  「不打的话,刚才的排演不就全都是白费了?」
  「……」
  「我个人认为,祥子姐并没有期待你可以很流利地讲电话,就算你讲得不好,打电话给她的这个行为应该也会让她相当高兴。」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要我打电话啰?」
  「我没有说。」
  「你有说。」
  不过,祐麒的意见确实是对的,她这个弟弟在紧要关头真是靠得住。
  祐巳用床单上擦拭出汗的手掌,然后再度握住电话分机。
  「你可以在这里待到我按完电话号码吗?」
  她希望祐麒在场看着她,以免自己临阵脱逃。
  「嗯,可以啊。」
  「然后,电话接通之后你就要离开房间,因为谈话内容被听到的话,我会不好意思。」
  「真是麻烦。」
  尽管如此,祐麒还是握住门把在一旁待命。
  一切都准备好了。
  在祐麒打出G0的暗号之后,祐巳将手指伸向电话分机的外线按键。
  就在同一时间。
  铃钤铃铃~~一楼的电话钤响响起,下一秒手中的分机也发出了声音。
  「哇!」
  祐巳的心脏差点没跳出来,手中的分机也险些落地,然而手指头已经抢先一步主动按下外线按键了。
  (糟糕。)
  既然已经按下也没办法,祐巳急忙拿好分机朝着话筒说话。
  「您、您好,这里是福泽家。」
  接着………
  『不好意思,那么晚了还打电话来。我是莉莉安女子学园高中部二年级的小笠原——』
  「姐姐?」
  『啊,太好了,是祐巳吗?』
  没错,话筒另一头传来的声音,正是祐巳最喜欢的祥子学姐。
  「刚刚……我刚刚正想打电话给姐姐呢。」
  『我知道,因为电话才刚响就被接起来了。』
  祥子学姐在电话另一头笑着说道。
  「姐姐,今天非常谢谢您。」
  祐巳端正地坐好并面向墙壁低头一鞠躬,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不过做都已经做了也没办法。
  背后传来祐麒离开房间的声响;也许是安心或惊讶之故,祐麒那打从鼻子发出的笑意让祐已有点不太高兴。
  『老实说,我有点紧张。』
  「为什么呢?」
  『因为要打电话到你家。我心想,如果是你的妈妈或爸爸来接的话,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好好地打招呼呢。』
  「……」
  由于祥子学姐的话太让人意外,祐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平常总是一副凛然的模样、胆识过人的祥子学姐,居然会因为在意如何打招呼而紧张,真是让人无法置信。
  『喂,祐巳?有在听吗?』
  「……有的,那个……姐姐您也会紧张吗?」
  『那是当然的啊,因为除了祐麒以外,我没有见过你其他的家人,而且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向他们介绍我的。』
  「怎么介绍?当然是说我有一个非常出色的姐姐啰!」
  『真的吗?不是歇斯底里又任性的姐姐?』
  「……稍微提了一点点。」
  『你啊~~』
  两人同时笑出声。
  两家距离明明那么遥远,没想到居然可以一起笑得这么开心。祐巳的眼前顿时浮现出祥子学姐的笑脸。
  电话真是奇妙。
  彷佛是可以透过它达到心电感应的工具。
  『真愉快,有机会再一起出去玩吧。』
  「好!」
  祐巳竭尽全力送出0K的讯息,电波从分机输送往主机,然后再从主机经由细细的线路传到祥子学姐家;祐巳期盼送达的声音能够充满活力。
  『那么,明天见。』
  「明天见。姐姐,晚安。」
  『晚安。』
  祥子学姐挂掉电话后,祐巳按下外线按键。
  「哇~~」
  然后她直接倒在床上。
  滚来滚去,滚来滚去。
  「姐姐打电话给我呢。」
  激动的情绪持续了好一阵子难以平息。
  虽然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她的确感受到几分钟前的自己所无法想像的幸福,一通电话居然会让人变得如此幸福。
  那一夜,祐巳比平常更早就寝。
  祐巳心想,今天是如此地愉快,所以明天一定也会是美好的一天—
  晚安。
  明天见。
  真希望明天快点来。
  因为「明天」有最喜欢的姐姐正在等着她。


    红色卡片

  范伦坦斯叹了口气。
  一个人伫立在窗边。
  在那之后,红色卡片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依然被埋在黑暗的泥土中?还是安稳地沉睡在正直的拥有者手边?
  如果是前者,只要尽快拯救出来即可。
  反之,则最好被遗忘,并与这颗心一起埋没终生。
  因为人心是善变的。
  心会动摇,不可能永远维持在相同的状态。
  1
  那一日——
  「美冬同学。」
  她用凛然的口吻呼唤。
  午休时间,正当我茫茫然地望着外头发呆并想着她时,本人突然就出现在眼前,让我吓了一跳。
  不过,当事人并不知情,她稍梢偏着头并立刻表明来意。名号响亮且忙碌的她,根本无暇留心同班同学细微的慌张。
  「你和友子同学是今天的值日生吧?」
  「咦?……是啊。」
  「能不能请你们立刻赶到理科准备室呢?刚才大森老师在走廊上叫住我,希望我转告值日生去拿第五节课要用的资料。」
  「理科准备室?」
  「不过,我找不到友子同学——」
  「这样啊……」
  今天是情人节,同为值日生的友子同学去送亲手做的巧克力给她的姐姐,这个时候应该在银杏树步道岔路口的圣母像前。
  「那我一个人去好了。」
  去找友子同学回来的时间都可以来回理科准备室一趟了。这么想之后,靠在窗边的我起身准备行动时,她立刻叫住我。
  「不是的,我刚刚想说的是需不需要我帮忙?」
  (……)
  我——
  认为她的提议可以当作是出于一片好意,甚至觉得那真的只是单纯的「好意」。
  因为碰巧在那里;因为骑虎难下。
  祥子同学只说了句「你一个人拿很辛苦」,就只有这么一句而已。
  「美冬同学?」
  她——
  是一个完美无瑕、令人眼睛为之一亮的淑女,没有人比她更适合代表这所学园的高中部学生,不论是外观、举止、人气,她都当之无愧。
  不过,我觉得那些都只是表面。
  「没关系,如果只是资料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我礼貌地婉拒之后,她果然只说了句「这样啊?」便转身离去。
  这样啊?
  那就拜托你了。
  ——好像有点冷淡。
  绝对不是冷漠,但是也与温柔完全沾不上边。
  因为我和她之间没有任何热度。
  这种对应方式不光只是针对我,她对大多数人都是如此。打个比方来说,就像是戴着丝绸手套握手的感觉。
  「祥子同学。」
  我——
  明明主动回绝她的好意,可是又不想就这样结束,于是我便对着有黑色长发在制服后飘动的背影叫唤。
  「什么事?」
  她——
  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呃……谢谢你,还有,今天加油喔。」
  「好的。」
  她微微扬起嘴角回答。那是微笑还是苦笑?不常看见她笑容的我无法判断。
  我——鹈泽美冬,在高中时进入莉莉安女子学园就读,现在是高二的第三学期,我已经在圣母玛莉亚庇护的这块土地上,度过了大半的高中时光。
  一说到参加对外招生考试,该学生就会被认为具有相当的程度,不过那是对于莉莉安女子学园全然陌生而且想考进此校的考生而言。
  我的情况则有一点不同,严格来说,我不算是第一次进入这所学校的新生。我以前曾经参加过莉莉安女子学园的考试,不仅合格还设有学籍;不过,由于是幼稚园时代的陈年往事,所以也没什么好自满的。
  当时母亲对于自己的孩子考上名校一事欣喜若狂。因为母亲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外婆,是莉莉安的OG(注—P208),所以将女儿送进莉莉安就读是她的梦想。顺带一提,母亲因为生长于千叶的乡下,因而不得不放弃就读莉莉安女子学园;母亲虽然未提及自己有没有通过考试,然而即便成绩达到合格门槛,我也不认为莉莉安会接受单程就得花两个半小时通车的学生。撇开大学生不谈,母亲渴望就读的是国中部和高中部,所以就没有办法了。
  好了,我们言归正传。我进入幼稚园享受了半年多的莉莉安生活后,不幸的命运突然无预警地降临。由于父亲调职得离开东京,让我不得不走出单纯的养成教育温室。母亲长吁短叹,我虽然也受到相当大的打击,可是身为小孩的我不知该如何表达,只有在上学的最后一天母亲前来接我时,催促自己向幼稚园的好朋友们说出了无新意的道别词汇;我连眼泪也没有流,就这样被母亲带离开校园。事后,我听说当时母亲曾经一度向父亲表示,就算分居也想留在东京;不过,父亲毫不让步地说「如果不一起来就离婚」,母亲才哭哭啼啼地跟去。父亲是正确的,如果妻子以女儿就读的幼稚园为由提出分居的要求,那么这种妻子不要也罢;只是,父亲并非真的打算如此,他只是要让母亲认清事实而已。事实上,我的父母现在感情依旧好得令人难为情。
  时光荏苒,正当我即将读完国中三年级时,父亲又被调回东京的总公司,同一时间,我和母亲又再度燃起就读莉莉女子学园的渴望。
  私立学校有各种通融的方法,过去曾经在莉莉安设籍就读的我,并非以外校考生的身分参加,而是以相当于莉莉安国中部学生的身分接受入学考试,也因此,我才能够以一定程度的分数进入高中部;除了时机正好外,亲人是OG说不定也多少有加分效果。
  母亲一心想让女儿进入自己梦寐以求的学校,而我则不同。不管莉莉安是不是名校,我回到这里就读的理由只有一个。
  我想再和那个人见一次面。
  除非发生什么意外,否则那个人势必还会待在这所学校。正因为如此确信,所以从小学到国中,我无时无刻都想回到莉莉安,而到了高中,我的梦想终于实现。
  高中部的开学典礼当天。
  我浑身发抖地望着分班表,因为她的名字就写在我的名字后面。
  小笠原祥子。
  幼稚园里一起游玩的孩童中,这是唯一让我无法忘怀的名宇。
  2
  幼稚园时期的祥子同学和现在一样,非常引人注目。
  首先,从上学的那一刻起便与众不同。
  早上时,黑色轿车停在幼稚园区所在的西侧门,一位穿着幼稚园制服的美少女从后座下车,坐在驾驶座的人不是家长,留在后座的人影也不是。
  「我去上学了。」
  她一脸不悦地说完后离开车子,接着便头也不回,一路默默地从大门走到幼稚园校区。
  不久,黑色轿车照原路返回,车轮磨擦路面的细微声音只让她回头看了一眼,随后,视线又栘向斜前方再度迈步前进;简直就像上战场一样——这就是祥子同学。
  徒步上学的我亲眼目睹那副光景好几次。
  对她而言,或许到幼稚园上学很痛苦。首次进到幼稚园、紧紧抱住送自己过来的母亲,怎么也不愿意进教室的孩子不在少数。
  所幸,母亲自幼一直灌输我良好的印象,所以我并不排斥上幼稚园,而且也很快就能适应了。
  幼稚园可以说是进入社会的第一步,与父母长时间分开想必压力不小;再加上幼稚园又聚集了各种不同个性的同年小孩,就算是再怎么不怕生或活泼的个性,这个环境也无法让人马上就能融人。
  我对祥子同学很感兴趣。
  一开始当然是因为她出色的长相;尽管天生丽质,然而我总觉得她还有某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特质。
  某种令人难以接近的特质。
  然后是她特殊的家庭环境,虽然内心知道也能接受,不过仅止于此而已,因为四、五岁的小孩是无法明白个中差异的。当时,我一直以为祥子同学坐自家轿车上学,就像徒步上学或搭公车上学一样,纯粹只是离家远近的问题——因为祥子同学的家不在幼稚园公车的路线范围,所以这样的想法不能说是完全错误。
  再怎么客套,也很难说祥子同学有融入幼稚园的生活,因为小孩子对感觉与自己不同的人非常敏感。一开始,许多同学好奇地站在稍远处观望,而祥子同学不愧为祥子同学,她在察觉到异状后,原本不悦的脸更加扭曲,最后索性视而不见。
  祥子同学默默地奋战着。
  她是那种就算幼稚园不是愉快的地方,也不会想哭着回家的小孩。明明如此稚龄,却似乎已经相当有尊严。
  祥子同学在画图或做劳作方面也不输给任何人;尤其是在游戏时间,老师教简单的舞蹈时最为出色,在一面模仿老师一面僵硬地跟着舞步的我们当中,唯有她特别抢眼。
  简直是天壤之别,犹如鹤立鸡群。
  如果我们是在地上扭动的虫,那她就是翩然起舞的蝴蝶。
  没错,宛如从天而降的天使般美丽。
  「听说她在学芭蕾。」
  虽然有人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安慰不了人的话,不过却没有半点不甘心的意味,因为班上学芭蕾的人不只祥子同学一人。
  某天,因为班上同学无心的一句话,祥子同学于是决定不再搭乘自家轿车上学。
  只是小小的一句玩笑话,甚至无须在意。
  然而她却改搭公车上学,这并不是她妥协了,而是她大概从以前便很想这么做,只是一直找不到藉口而已。据说她让那辆黑色轿车送她到离家最近的校车站牌,然后她再搭车到学校。由于站牌位在从家里无法徒步走到的距离,所以用车子接送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尽管如此,她还是在看得到集合地点的转角前下车,然后步行至站牌,这的确是值得敬佩。
  我那平凡的双眼,始终无法停止追寻祥子同学那些琐碎的日常生活;然而,那样的幸福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父亲确定要调职了。
  父亲和母亲一连几天都在讨论搬家事宜,我则是在一边上着幼稚园的课,一边望着天空发呆的日子中度过。
  我就快见不到祥子同学了。
  不可思议的是,我当时并没有因为即将与祥子同学分离而感到痛苦,只是很遗憾不能再见到祥子同学。没错,我从来没有期待能和祥子同学一起玩耍或交谈。
  那天的午休时间,我不小心从剧烈摇晃的秋千上掉下来。当时,同学之间流行着从秋千上跳下来的游戏,老师再怎么禁止也无法减弱大家的玩兴。我们年纪小的学年纪大的姐姐们,趁老师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练习着从微幅的摇动上跳下来的动作。
  整天发呆的我也被朋友拉去排队玩秋千,不久就轮到我坐在秋千上。由于经常在自家附近的公园练习,所以从秋千上跃下着地对我而言是小事一桩。
  咻——咻——
  我感觉到风的吹抚。
  说不定,我即将像这阵风一样从这里消失,自己如果消失不见的话,会是什么情况呢?因为完全无法想像,所以也没有时间思考寂不寂寞的问题。
  在疾驰的视野中,我捕捉到一位少女的身影。
  小笠原祥子。
  那时我领悟到了一件事,就是倘若我从这里消失不见,那么这里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事物也将离我而去。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视线吧,祥子同学突然转向我,她在注意到我的身影之后,美丽的脸庞立刻显露出不悦的神色。在明白她以近乎厌恶的表情望着我时,我的心脏宛如被枪击中般深受打击:而由于打击太大,原本应该牢牢握住的秋千铁链就这么离开手掌心。
  事情在一瞬间发生,我化成风飞向空中,在一阵天旋地转、看到不同于以往的风景之后,身体的某个部位瞬间重创地面。
  「小美!」
  一起玩秋千的朋友全都惊慌失措地跑过来,而在看到我的膝盖缓缓渗出鲜血后,又纷纷往后退了一步。
  所幸秋千周围铺满了砂土,非常柔软。看样子,虽然我落地时转了一圈,不过在碰到地面的当下用手和膝盖撑住,所以没有什么大碍;然而由于猛烈地跌落地面,擦伤出血当然是在所难免。
  随着时间过去,疼痛也跟着袭来,在血液流出的同时,我的眼泪也开始夺眶而出。
  「得叫老师过来才行。」
  勇敢的人一朝园区内跑去,懦弱的人便立刻「我也要」、「我也要」地尾随在后,没有一个人留下来。后来我才知道,这就是所谓的「一哄而散」。玩其他游戏器材的小孩子们也害怕受到连累,顿时离我有半径五公尺那么远。
  其中,有一个人影朝我走近,是祥子同学。
  「你不要紧吧?」
  她先说了一句最适合当时状况的话,见我含泪用力点点头后似乎松了一口气,然后以不耐的口吻喃喃低语:
  「真不晓得你在做什么。」
  接着,一条白色手帕递到我的面前。祥子同学大概是要我把眼泪擦干吧,可是,那条柔软的棉布手帕,质感高级到令人犹豫是否该伸手去拿。
  就在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之时,祥子同学当场蹲了下来,并且毫不犹豫地将那条手帕轻覆在我的膝盖上。
  「啊!」
  「痛吗?都是因为你不听老师的话,所以才会得到惩罚。」
  我总算明白在我从秋千上掉下来之前,为何会看到祥子同学臭着一张脸的理由。她不是讨厌我,而是因为我做了违反规定的行为。
  祥子同学看到小朋友拉着老师从园区出来的身影后,站了起来。
  「啊,手帕……」
  「给你,我还有一条。」
  祥子同学冷冷地回了一句后立刻离开现场,虽然有一股想追上前去的冲动,不过当时身心都感觉到痛楚,连呼叫的力气也没有。
  老师赶过来之后连忙清洗我的膝盖,然后用沾了消毒水的脱脂棉擦拭伤口。在这期间,我一直紧紧抓着那条沾上了一些血渍的手帕;如果这次和祥子同学单独说话是第一次的话,那么接受她给的东西也是第一次。
  因此,我有了结论,祥子同学之所以在班上独树一格,原因就在于她比谁都有大姐姐风范。由于比同年龄的小女孩还要成熟一些,所以无法融入大家的圈子。
  不久,我离开莉莉安女子学园幼稚园部的日子终于来临。
  在教室向全班同学做最后的道别之後,我请正在校园内等候校车接送的祥子同学到园区角落。
  公车有两条路线,因为轮流发车,所以班次之间有时间差;学生们分为白组和红组,祥子同学则是属于后发车班的红组。顺带一提,请家人接送的是黄组。
  没想到,我居然以归还手帕的名义,以及今天是最后一次见面的念头促使自己主动找祥子同学说话;这股行动力是过去的我所无法想像的。
  我拜托母亲清洗手帕,并且用熨斗烫平;当时还打电话请教住在千叶的外婆去除血渍的方法,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把泛黄的血迹清除干净。
  「不是说给你了吗?」
  递出手帕时,祥子同学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可是,妈妈请我还给你。」
  接着,我把母亲要我带来的小礼物递给祥子同学。
  「这是什么?」
  「妈妈说是巧克力。」
  「巧克力?」
  「她说这是谢礼。」
  为什么非得说得像是在替母亲传话一样?我暗自懊恼着,可是当时的我还小,还没有坚强到可以说出「我很感谢你」,让对方明白自己心意的地步。
  「……这样啊。」
  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後,祥子同学收下手帕和那一小盒巧克力。
  「小美,请替我向你的母亲问好。」
  我第一次听到祥子同学这样叫我。
  第一班校车回站了,祥子同学在进入公车之前向我说了声「再见」。
  我也向她说再见。
  再见,小祥。
  车窗内的祥子同学笑着向我挥手,她的身影看起来和我们一模一样,只是一个普通的五岁小孩。
  再见。
  我不停地挥着手。
  直到母亲办完手续从办公室回来之前,我始终望着公车离去的方向。
  尽管她已经看不到我。
  然而,这不是永别。
  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再回到这里。
  3
  再次见到祥子同学时,她给人一种不知道该说是果然还是出乎意料,总而言之是不可思议的印象。
  外表仍留有幼稚园时的轮廓,并多了一点成熟的气息,祥子同学出落得更加美丽了;个性似乎也没有多大改变,待人处事仍然不甚亲切,不仅不和班上的同学一起哈哈大笑,甚至还有一股让人不好亲近的严厉。
  既然如此,为何我会觉得出乎意料?我想这一切都得归咎于自己的想像力。
  因为在无法见面的那一段期间,我把祥子同学的形象塑造成自己理想中的女性模样。期待她的个性能由刚硬转圆滑,成熟的部分会衍生出温柔,成为一位像圣母玛莉亚般沉静优雅的女性。
  不过,人类并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然而,同时也是可以轻易改变的族类。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
  在教室发现祥子同学的身影后,我因为太过怀念而忍不住出声唤她,然而她的一句话却把我的十年岁月吹得粉碎。
  她不记得了。
  当然,我没有一张令人一见就难以忘怀的脸,而且在幼稚园时除了摔落秋千事件以外,也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行动。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忘得一干二净,虽然我一百四十公分,身材非常娇小,不过变化的速度应该也比一般学生还慢才对。
  总之,我和祥子同学的关系必须再从头开始建立;不过也许是重逢后遭受打击的缘故,我始终无法积极地采取行动。何况,祥子同学又非常忙碌,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
  可悲的是,我能主动说出口的,只有像是「贵安」或「麻烦把讲义往后传」之类的话。
  不久,按照座号排列的座位又重新更换後,我和祥子同学的交谈机会也越来越少;而随着祥子同学被选为红蔷薇花蕾的妹妹,我和她也就渐行渐远。
  一切回到原点。
  我又开始过着注视祥子同学的生活。
  我和她之间的羁绊,并没有深刻到过了十年还可以重新建立。
  那都是错觉。
  将祥子同学在公车中挥手的举动认定为友情,我想大概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我一直认为就算没有搬家,隔天或再隔天照常到幼稚园上学的话,一定可以和祥子同学变成好朋友,可是祥子同学并不这么认为。
  我追随着比幼稚园时期更加耀眼的祥子同学,并过着自己的每一天。或许应该庆幸自己不是特别醒目的人物吧,我大致可以顺利地和班上的同学成为朋友。虽然有些课很有趣,有些课很无聊,不过学校生活基本上是快乐的。
  我没有参加社团活动,所以没有较为亲近的学姐,当然也没有姐姐。其实,我并没有特别想要拥有一个姐姐;一直以来,我的注意力从未放在高年级学生身上。
  过年後,迎接第二学期来到时,班上少了一个人。
  连道别的话也没说,在寒假结束、新学期开始後,教室内便看不到她的课桌椅。
  同学对她的印象不一,有人说「很有印象」,有人则说「没什么存在感」,我则是属于後者。对她的事情相当陌生,甚至直到她转学了,才知道她当时和白蔷薇花蕾很熟。
  一个人从眼前消失了。
  就算一开始窜升为话题人物,然而随着忙碌的日常生活,最後也会逐渐被淡忘。
  这次站在送别的一方後,我才深切地明白这件事。
  4
  需不需要我帮忙?当时祥子同学这么提议时,为什么我无法坦率地接受?
  那就麻烦你了——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我就是说不出口。
  我们是在同一个教室相处了两年的同伴,在这件事之前,再怎么说我应该都有机会可以和祥子同学拉近距离。
  其实,有很多次机会就像今天这样,可是我并没有好好把握,就这样眼睁睁让机会白白溜走。
  我害怕接近祥子同学。
  无论如何,脑中都只会浮出自己被拒绝的画面。
  一想像自己被冷漠以对的情况,好几次部让我的心揪了起来。
  在辗转难眠的夜晚。
  在凝视着祥子同学时。
  那种情感突然会无预警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有时候,我会憎恨只因为意识到我的存在,而回头看我一眼的祥子同学;当然,她并没有错,尽管知道这只是迁怒,还是会觉得只有自己焦躁不安似乎很不公平。
  对于满脑子只有这种想法的自己,我感觉相当厌恶又沮丧。
  一年前也是如此。
  去年的情人节。
  我的书包里有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和十一年前,为了答谢好心借我手帕的朋友所准备的礼物相同。
  明知道没有送出去的勇气,还是准备了礼物;我期待祥子同学能够因此回想起过去的那段往事。
  我在脑海中不断重复模拟着各种情形。
  由于是假想,不满意的话可以无限次重来,因为备有完美的结局,所以做来容易。我只有在这个微不足道的身体中,才能成为独一无二的主宰。
  送巧克力的机会很多,然而我却怎么样也无法付诸行动,就读同一班的优势反而让我裹足不前。
  进入午休时间差不多已经有三十分钟左右,教室外的走廊突然开始吵嘈了起来。二月中旬的气候相当寒冷,教室前后的门窗理所当然地全部紧闭。
  有强烈好奇心的同学偷偷去看了一下,然后激动地跑回来说:
  「祥子同学,不得了呢。」
  外面聚集了一群前来送巧克力给祥子同学的学生。
  「!!」
  我们个个目瞪口呆。
  带着巧克力的少女们居然排成一列在教室门外守候,一年级学生送巧克力已经够夸张了,没想到,队伍中还有年长的二、三年级学生,这绝对可以说是一大壮举。
  我着实吓了一跳,于是也暂且搁下自己的事。因为我一直认为像我这样的人,想将巧克力送给祥子同学实在是勇气过人。
  不过仔细想想,崇拜祥子同学的人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于是,我的心情瞬间变得轻松,甚至还想排在队伍的最后面。
  「有什么事吗?」
  祥子同学在同学们的催促下,走出前门对等候的队伍这么问道。在走廊上排队的学生们宛如有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不敢越雷池一步似地伫立在门轨外。
  「呃,这个……」
  排在最前头的学生递出一个可爱的包裹,她是隔壁班的学生。
  「……」
  整整沉默了十秒之後,祥子同学开口这么问她:
  「什么意思?」
  再怎么迟钝的人,应该也会察觉到情人节时会送巧克力的道理。那位学生或许是鼓足勇气来的,她涨红着脸,一副被稍微刺激一下就有可能马上掉下眼泪的模样;能够排在第一位,想必是午休时间开始不久后便来到这里吧。
  「这是巧克力,因为今天是情人节,所以……」
  我觉得没有必要解释一遍,因为祥子同学对那种事相当清楚,她想知道的是,这些人为什么送巧克力给自己?
  排在第一位的少女嗫嚅般地低声答了些话之後,祥子同学立刻斩钉截铁地说:
  「虽然很抱歉,不过我不能收。」
  祥子同学以微高的音量说着,大概是想让队伍后头的学生也听到吧。
  她拒绝的原因非常简单——我没有收下的理由。
  祥子同学婉拒所有来送巧克力的人,她做得非常彻底,就连不知道情况会变成这样、受托转交礼物的同班同学也坚决不收;必要时,甚至还直接到赠送者的班级退还。即便是午休时被放入鞋柜的物品也照退不误,上面有注明班级和姓名者直接退回,而剩下没有注明的礼物就继续放在鞋柜内,然後祥子同学在鞋柜的门上张贴『三日内未主动取回者将行丢弃』的告示,结果到了第三天早上,所有巧克力都消失不见。
  在我认为祥子同学漂亮地处理了这件事的同时,也感觉到她是个相当严厉的人。
  至于我,由于亲眼目睹到当时可怕的处置情况,因而打消主动送巧克力给她的念头。
  即使现在距离当时已经刚好过了一年,我还是会不时地回想。
  如果我排在那个队伍当中,并且清楚地说出能让她接受的理由,那么祥子同学会收下我的巧克力吗?
  在幼稚园就读的最后一天,祥子同学收下了我送的巧克力。
  我需要一个让她无论如何也想要收下巧克力的理由,不过,我认为这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5
  接着,今年的情人节来临。
  我相信自己势必又会作出和去年相同的事。事实上,我在抵达学校之前的行动和去年完全相同,犹如时光重现的感觉。
  三天前,我到百货公司买了某厂牌最小盒的牛奶巧克力,由于母亲喜欢吃这种厂牌的巧克力,所以过去我们家的柜子里一直都有这种巧克力。
  这个时期的食品卖场一片混乱。
  原本就杂乱无章的场所又勉强设置了特卖区,平常没有加入战局的厂牌或不知名的厂商也都来设摊贩卖。尤其一到傍晚,回家前的0L或女学生全聚集过来後,现场变得更加混乱,几乎让人有种「这里是尖峰时间的候车月台」的错觉。知名厂牌的四周更是惊人,人潮多到甚至得发号码牌来应付顾客。
  平时中规中矩的仙贝店,此时也趁机推出表面抹上一层巧克力的仙贝,真是了不起。老字号的店铺做出非常不搭调的结合,不过那也是因为他们得跟上时代的潮流吧。
  为了掩饰自己的行为,我总共买了两份巧克力,准备将其中一份送给父亲;并几以父亲可能会加班晚归的理由,事先在早上将巧克力送给他。一般来说,如果等父亲在公司收到一大堆人情巧克力后再送给他的话,感动度会大打折扣,于是,父亲因为第一份收到的巧克力是独生女送的而相当高兴,决定配合我提早出门上班。托搭乘父亲的便车之福,我很早就到了学校。
  在校门口下车时,我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前面梢远处,应该是和我一样请家人接送的莉莉安的学生吧。虽然还不到上学的巅峰时间,不过家人提早送到学校并不奇怪,然而,这当然也不是经常性的情况,通常只限于有社团活动的晨练或准备学园祭事宜等必须提早上学的时候,或者是带的东西太大、太多等特殊状况才会。
  那名学生似乎已经下车,停靠的车子不一会儿便驶离现场:我向父亲道谢过后也下了车。整条路上都没有什么人,毕竟我比平常早到一个多小时,可见得从自家搭电车到学校所绕路有多么远。这样想起来的话,以前幼稚园时住的小房子说不定还比较好,不过现在说这些也不能怎么样。
  小跑步通过校门后,就如同我所预料,眼前出现了那位穿着莉莉安女子学园的制服,也就是象牙色水手领与黑色连身裙的学生背影。
  我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就认出对方是祥子同学,其实从看到黑色轿车离开那一刻起,我便心里有数。在漫长的空白岁月中,祥子同学的家想必更换了好几辆新车,不过,那辆车和祥子同学以前坐的自家轿车非常相似。依照我个人的认知而言,适合步出那辆车的学生,除了小笠原祥子同学之外,别无其他适当人选。
  「祥……」
  我又把话吞了回去。
  如果是同班同学的话,一般而言都会先道声「贵安」,然後再一起走到教室里,即便祥于子同学赫赫有名,毕竟还是在同一间教室上课的学生,这一点我应该还做得到。
  然而,为何不出声呢?我自己也不知道。
  害怕和祥子同学说话的我,回过神后才发现自己正宛如跟踪狂一样,无声无息地尾随在祥子同学身后。
  祥子同学在圣母像前停下脚步,双手合十祈祷,早祷一阵后随即抬起头,再度迈步前进。
  前方有两条岔路,向右走有礼堂和教堂,也可以通往道场和游泳池;左边沿着图书馆向前走的话,则可以看到高中部的校舍。
  我们通常会走左边那条岔路,即使走右边那条,如果没有在下一个岔路转错路的话,一样可以到达校舍,只是这样就得绕上一大段路。
  不过,祥子同学不知为何选择走向右方。我纳闷地追在后头,基于习惯使然,虽然有点敷衍,我还是双手合十地朝圣母像致意。
  她到底想去哪里呢?
  她没有加入社团,不可能为了晨练去某个地方。刚开始我以为大概是去道场见黄蔷薇花蕾·支仓令同学,然而却又想到几乎天天见面的她们,没有理由非得在一大清早上课前见面不可。
  突然间,我想起了今天的活动,那个由新闻社企划的热闹活动——寻找蔷薇花蕾们埋的宝藏。
  这的确像是三奈子同学的作风,我想这么一笑置之,可是却无法那么做。因为祥子同学也是成员之一,而且听说优胜者可以从花蕾那里得到一份礼物。虽然只是谣言,不过在传出奖品是与花蕾们的半日约会券后,我的心也开始浮躁起来。
  我很惊讶祥子同学居然会参与那种企划,从去年情人节的态度来看,她应该会断然拒绝才对。如果是祥子式的说法,想必除了会说「为什么要藏宝?」之外,还会再加一句「为什么要约会?」大概会有像这样子的反应,并强硬地作出决定吧。
  (寻宝啊……)
  我的脑袋里突然飘过一个想法,祥子同学是不是打算和令同学商量今天的活动事宜?如果是的话,就可以明白她为何选在这个避人耳目的时间行动。说不定,白蔷薇花蕾藤堂志摩子学妹也会一起出现,三人或许约好了在道场碰面。
  这时,祥子同学冷不防地停下脚步。
  正好位在老旧温室附近,稍微偏离了道场的方向。
  祥子同学四下张望着,当她的视线往这边扫过来时,我快速地躲入树丛内。
  被发现了吗?我的心跳加速,不过,当祥子学姐警戒似地再度环视四周一次後,我放心地吐了一口气。还好,好像还没有被发现。像这种时候,我才会深深感谢自己的身材娇小,其他还有穿得下童装店的可爱服饰或鞋子时,也会有这种想法。
  祥子同学偷偷溜进温室里,她在开门之前好像一直紧紧抱着书包。
  温室。
  就算我的行为再怎么近似跟踪狂,也没有勇气跟着进到温室内,再继续靠近的话,她肯定会发现我的存在。
  温室虽然老旧,而且到处都是玻璃碎片,不过姑且还算是与外界隔绝的空间,只要一踏进去,里面的人应该就会立刻察觉。到时候,若被祥子同学问起,我一定说不出来这里的理由。
  我在外面偷偷观察里面的动静。学校的后门就在温室的前方,部分学生会从那里进来,所以祥子同学就算看见我的身影也不足为奇。
  不过,我所在的位置却看不到祥子同学的身影,连令同学或志摩子学妹是否也在现场都无法确认。
  差不多十分钟後,祥子同学从温室走出来,她自己一个人和刚才同样先环顾四周後再离开,似乎没有注意到在入口对面的我。
  接着,祥子同学露出一副现在才刚从后门进来的模样,笔直地朝校舍的方向走去,当然,一次也没有回头看温室。
  我犹豫着该追随祥子同学而去或是进入温室,最後我选择了后者。祥子同学大概会直接到教室去,然後一如往常地开始忙碌的校园生活。
  (既然如此——)
  我无法压抑自己的好奇心,内心相当在意祥子同学究竟在里面做什么。
  里面或许还有其他人,不过,只要不是祥子同学的话就无所谓。对我来说,现在没有人比祥子同学更让我害怕。
  进入温室之後,气氛完全不同。
  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早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虽然不带任何颜色,却不知为何像彩绘玻璃般庄严。
  我在温室中来回走动、寻找线索,我无论如何都想查明祥子同学在这里做什么。
  然後我发现了那个,我想大概是在进入温室十分多钟之後吧。
  「这是……」
  老旧温室里有一处地板斑驳龟裂,外露的部分形成一个花圃,隆起的泥土上种着植物。我在那里发现了微小的异状,就在一株不知名的矮木根部附近,有一处像是部分泥土被回填的痕迹。
  虽然有仔细填平,但是泥土表面带有湿气,可见不久之前才被挖掘过,散发出新鲜泥土的气味。
  我压抑着激动的情绪,并且试着伸手触摸那个地方,果然如我所料,泥土确实曾被挖掘开来。
  我环视着周遭,在放有花盆的架子上找到铁铲后立刻动手挖土。毫不犹豫且没有罪恶感;,只是拼命地挖着,一心只想挖出祥子同学的秘密。
  在挖了大约十公分後,铁铲另一端顿时传来一种滑溜的挖掘感,最後上里终于冒出了一个塑胶袋。
  塑胶袋里头有一张红色卡片,我一看就知道这是今天寻宝活动的宝物。
  我掸掉泥土之後,随即着魔似地将塑胶袋放入书包中,并没有对这种行为有所犹豫。就像是懵懂的小孩子,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多做考虑地态意妄为。
  把土填回去之後,我飞也似地逃离温室。
  如此一来,谁也找不到红色卡片,只要卡片还在我的手上,谁也别想拿到。
  我的心情激动不已。
  6
  红色卡片就像鬼牌。
  如何使用视我而定,我的决定将牵动今天的寻宝结果。
  尽管如此,我并不打算用那张红色卡片做些什么,我的胆量还没有大到可以若无其事地带着天上掉下来的宝物到蔷薇馆。
  只是,我有一股妙不可言的优越感。
  同学们今天的话题都围绕在情人节或寻宝活动。
  其中,同班的祥子同学是藏宝的人,四面八方传来的寻宝话题让她不想听也难。准备参加的人和不参加的人都热烈地讨论,预测祥子同学会在什么时候藏、藏在什么地方。午休时间一到,有些学生甚至还混进前来送巧克力给班上某人的学生当中,悄悄观察祥子同学的动静。如果祥子同学现在要藏宝的话,她们应该是打算偷偷跟在后头吧。
  不过,祥子同学不动如山。
  那是当然的,因为宝物已经藏好了……而且又被挖走了。
  祥子同学在午休时间好几次被叫到走廊,今年还是有学生前来送巧克力,不过没有像去年那么多;那些都是不知道她过去做法的一年级学生。正所谓,初生之犊不畏虎。
  虽然如此,今年的祥子同学在回绝巧克力时,似乎比去年还温和一些,是因为她成长了吗?还是发怒程度与巧克力数量成正比呢?
  不过,祥子同学如果不小心注意到,部分一年级学生因为她拒收而企图改写卡片,并将巧克力转送给支仓令同学的话,我想她应该会更加火冒三丈。因为想在情人节送巧克力,所以才寻找赠送的对象,这种心态只能说是本末倒置。
  那一天,我冷眼旁观着情人节的百态。
  不过,随着放学时间逼近,我也开始犹豫了起来。
  天使一方的自己这么说——现在还来得及,赶快去温室埋藏卡片。
  恶魔一方的自己这么喃喃道——可是卡片好不容易才得手,埋回去太可惜了。
  恢复原状又如何?
  这么做的话,可以回复没有拿到卡片之前的自己吗?
  答案很清楚——没那么简单。
  时光一去不复返,记忆不可能抹煞。
  (要我若无其事地把自己埋的卡片再挖出来,这种事我办不到。)
  我受到惩罚了。
  我一度拥有卡片,却失去享受寻宝游戏的资格。
  要继续持有这张谁也看不到的卡片呢?还是埋回去后,不前往参加寻宝活动?眼前只有两条路可行,而我必须做出抉择。
  7
  可是,我始终犹豫不决。
  寻宝活动开始后,我依然无法决定该怎么做。
  游戏时间一到,我立刻悄悄混入聚集在中庭的参加者中,同样也领取宣誓书兼报名表;背面地图的一角详细地标示出温室的位置。
  祥子同学站在花蕾的正中央。
  我偷偷望着祥子同学,可是祥子同学并没有看着我。
  新闻社的筑山三奈子同学在说明游戏规则时,我完全听不进去,因为我的意识全部集中在左手的手提袋内,里面的红色卡片一直无言地谴责我。
  游戏开始的前一刻,花蕾的姐妹们被叫到前方。
  我注视着祥子同学的妹妹福泽祐巳。
  我从以前就在想,她是一个没有特出之处,毫不起眼的女孩,我怎么样都想不通祥子同学为何会挑选她做妹妹。
  既然是祥子同学的选择,势必有什么过人之处;学园祭结束后,我就一直这么认为。
  成绩中等,长相也称不上美丽,身高虽然比我高,不过仍是属于娇小体型,身材也没有太胖或太瘦的特征。
  结果,今天还是没有结论;而不沉稳的第一印象,至今依然没有改变。
  在花蕾的姐妹们被强加上不利的条件後,寻宝游戏正式开始。
  我尽可能不引人注目地远离参加者,然后朝温室的方向走去。温室里没有半个人影,大家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地图角落的温室图样。透过碎裂的玻璃往外看,可以看到就算是同样偏僻的地理位置,对面的道场却因为是令同学的社团活动据点,人潮依旧快速地往那里移动。
  我走到该处,发现早上回填的泥土已经干得恰到好处,相当不引人注意。如果是不知道这个点的人要来寻宝的话,想必会像大海捞针一样。
  我用铁铲挖掘着那个地方的同时,心想还是应该把卡片放回去。
  不过事实上,我还在犹豫。
  卡片埋在这种地方的话,一定没有人找得到,所以我又想干脆占为已有。
  可是那么做好吗?
  不知道。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又把土填了回去,然而回填的土却因为浮出的泪水逐渐模糊。
  我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因为祥子同学不记得我,所以藉此发泄内心的怨慰吧?
  明明只是希望她回头看我而已。
  明明只是希望她承认我的存在而已。
  我该怎么办?
  我已经无法脱身了。
  我已经和红色卡片一起被关在这座老旧的温室中。
  8
  「啊!」
  突然间,那个人闯入了温室。
  我惊讶地回头看。
  「贵安,对不起,我好像吓到你了。」
  「不会。」
  我之所以惊讶不是因为有人突然闯入,而是因为闯入的人是福泽祐巳。她为何会在这里?我封闭在自己所衍生出的内心黑暗面,一时之间还觉得莫名其妙,不过在看到她手中的地图後立刻明白了。
  「祐巳学妹,你来这里找卡片吗?」
  「是啊,你呢?」
  她大概对我的事一无所知,当然连我已经拿到红色卡片的事也不知道。
  所以,她才会以一个极普通、开朗的「千金小姐」身分,露出这么毫无防备的笑容。
  「我比你早来一步,你认为卡片就在这里吗?」
  我先试探她。
  我一直以为不会有人找来这里。
  如果祐巳学妹是为了寻找卡片而来到温室的话,她会不可能一开始就知道卡片藏在哪里吗——我是这么认为的。
  倘若如此,我便没有必要这么烦恼,如果泄漏情报的话,就算是祥子同学也同样有罪。
  我的心情不可思议地轻松了起来,自己所犯的罪依旧,不过周遭的人如果也犯罪的话,大概就不必自个儿在那里怀抱着罪恶感了。
  「是啊——」
  祐巳学妹开始在温室内走动,她在想什么?她已经逐渐逼近土被挖起又回填的那处。
  「果然。」
  祐巳学妹站在那个地方说着。
  就在那个盛满泥土的斑驳地板变为花圃之处。
  「怎么了,祐巳学妹?」
  我追过去问。
  「我想大概在这里。」
  突然之间,祐巳学妹将两手伸入那堆泥土中开始挖掘。
  「祐巳学妹。」
  我在她的身后叫了好几次,可是她似乎没有听到,只是一直卖力地挖着,而且还是用空手拼命地挖。
  我觉得她看起来活像一只小狗,不过我没有笑,不管挑战多少次,我都不可能像她这样干劲十足地挖土。
  祐巳学妹一定是靠自己的力量猜到这个地方的,那是一双单纯投入游戏之中的眼睛,和我完全不同。
  「你可以帮我吗?」
  祐巳学妹边挖边说。
  「如果找到的话,我们两人一起去汇报。」
  (咦……)
  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虽然那是不可能的,不过假设那里挖出卡片的话,那卡片毫无疑问地该归祐巳学妹所有,她凭什么把一半的权利分给只是刚好在场的人?好心也该有个限度。
  可是,一个始终烦恼该不该把卡片放回去、将地图卷起来夹在手臂旁的人,手中却握有她应得的卡片。
  我越过她的肩头递出铁铲,祐巳学妹坚强得令人无法直视,她再怎么挖也挖不出任何结果的,继续下去只会让自己污秽不堪。
  「请用,可是我想一定不在那里。」
  我试图挤出这句话。
  「咦?」
  祐巳学妹刹那间有点错愕,接着露出「你怎么知道?」的表情望着我。
  「因为那里我挖过了。」
  「什么?」
  既然说出来了,我必须向她解释才行。
  「对不起,现在才告诉你,其实在祐巳学妹来之前,我已经挖过那里了。」
  「怎么会这样……」…    祐巳学妹在掘出来的土堆、自己挖的洞和铁铲三者之间来回凝视後,大叹了口气。看样子,她似乎已经明白。
  我放心地问:
  「祐巳学妹,你为什么会认为卡片是埋在这里?」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一进入温室後就直接走到这个地方不是吗?所以我想你大概有什么根据吧。」
  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如果祐巳学妹事前不知道的话,那她是基于什么理由来这个地方找的?
  因为截至目前为止,除了祐巳学妹以外,根本没有人到这里。
  「是啊。」
  祐巳学妹指着卡片藏匿地点附近那株绿叶茂盛的矮木说:
  「因为这种蔷薇的名字叫月季红蔷薇。」
  月季红蔷薇可以说是祥子同学的分身。
  「……原来如此。」
  我输了,输得相当彻底。   
  今天是我第一次踏入温室,也是第一次知道校内有种植月季红蔷薇。
  我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达到这种地步。
  「那你为什么要挖这里?」
  没想到,祐巳学妹竟单刀直入地问出这个问题。
  「因为……泥土的颜色差别很大,所以我以为或许会有什么。」
  「真的吗?」
  听到回答後,祐巳学妹又开始拿起铁铲挖土,她打算把洞挖更深一点,以便确认有无卡片的存在。
  我心想,要坦白就趁现在,没有我的话,祐巳学妹一定能够正当地以胜利者的身分取得红色卡片。
  可是我没有勇气。
  面对祐巳学妹的背影,虽然好几次都想递出卡片,但是却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因为我的心还没有坚强到可以坦承一切。
  大概挖了二十公分左右之後,祐巳学妹终于放弃了。
  往时钟一看,已经过了四点三十五分;总之已经来不及了,如果没有在时间内把卡片拿到蔷薇馆的话,优胜者的资格将会被取消。
  我怀着一颗忏悔的心和祐巳学妹一起把土填回去。
  接着,两人用温室内的自来水洗手後一起离开温室。
  虽然耳边传来游戏结束的广播声,不过我无法和祐巳同学一起去中庭。
  「祐巳学妹,你尽管去吧!」
  先前在外面寻宝的学生们不知躲到哪里去,现在时间一到都陆续冒了出来,开始朝校舍的方向前进。
  「那么,我先离开了。」
  「贵安。」
  我一面目送祐巳学妹的背影,一面解开绑在头上的发带;我总算明白了一些事情。
  祐巳学妹有我所没有的东西。
  还有,祥子同学的确有看人的眼光。
  9
  结果,我又回到温室把卡片埋回原位。
  事后我从藤班的友人那里得知,蟹名静同学对白蔷薇学姐抱有思慕之情;据说静同学是为了吸引白蔷薇学姐的注意,才会出马角逐学生会干部选举。
  要是我也能像她那样毫不顾忌地表明心意就好了。
  老是把自己放在不会受伤的安全位置、伫足观望的话;心意永远也不可能传达出去。
  我一直都很喜欢祥子同学。
  就算被拒绝也无所谓。
  早知道就全力以赴。
  早知道就不要藏起那张卡片来发泄被忘记的恨意,如果能主动和她说话、让她想起来就好了。
  不过,现在说不定还来得及。   
  红色卡片也顺利被挖出来了。
  所以我决定多少努力看看。
  希望到时候能主动找祥子同学说话,并且坦率地接受她的帮助。
  逐步去实行那些理所当然的事。
  情人节结束之後,高中部校舍这次则热烈地讨论花蕾们的约会。
  「啊,姐姐。」
  从家政教室回来的途中,我和祥子同学等人在走廊上碰到从对面过来的祐巳学妹。
  「我想讨论下星期天的事。」
  「下星期天?啊,等一下……不好意思,你们先回去好吗?」
  由于祥子同学这么对我们说,于是我主动帮忙她拿裁缝箱。
  「真的可以麻烦你吗?」
  「当然,我会放在你的桌上,你们慢慢聊。」
  当我们准备离开现场时,祐巳学妹立刻朝我们低头致意。
  她虽然表情有些古怪,不过仍然就这么离开。
  「这对姐妹很像。」
  我边走边小声地笑。
  「什么?」
  班上的同学回问。
  「没什么。」
  我摇摇头。
  祐已同学果然没有认出改变发型的我。
  注1:OG,也就是dold+girl,意指女性毕业生。


    红色卡片

  范伦坦斯叹了口气。
  一个人伫立在窗边。
  在那之后,红色卡片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依然被埋在黑暗的泥土中?还是安稳地沉睡在正直的拥有者手边?
  如果是前者,只要尽快拯救出来即可。
  反之,则最好被遗忘,并与这颗心一起埋没终生。
  因为人心是善变的。
  心会动摇,不可能永远维持在相同的状态。
  1
  那一日——
  「美冬同学。」
  她用凛然的口吻呼唤。
  午休时间,正当我茫茫然地望着外头发呆并想着她时,本人突然就出现在眼前,让我吓了一跳。
  不过,当事人并不知情,她稍梢偏着头并立刻表明来意。名号响亮且忙碌的她,根本无暇留心同班同学细微的慌张。
  「你和友子同学是今天的值日生吧?」
  「咦?……是啊。」
  「能不能请你们立刻赶到理科准备室呢?刚才大森老师在走廊上叫住我,希望我转告值日生去拿第五节课要用的资料。」
  「理科准备室?」
  「不过,我找不到友子同学——」
  「这样啊……」
  今天是情人节,同为值日生的友子同学去送亲手做的巧克力给她的姐姐,这个时候应该在银杏树步道岔路口的圣母像前。
  「那我一个人去好了。」
  去找友子同学回来的时间都可以来回理科准备室一趟了。这么想之后,靠在窗边的我起身准备行动时,她立刻叫住我。
  「不是的,我刚刚想说的是需不需要我帮忙?」
  (……)
  我——
  认为她的提议可以当作是出于一片好意,甚至觉得那真的只是单纯的「好意」。
  因为碰巧在那里;因为骑虎难下。
  祥子同学只说了句「你一个人拿很辛苦」,就只有这么一句而已。
  「美冬同学?」
  她——
  是一个完美无瑕、令人眼睛为之一亮的淑女,没有人比她更适合代表这所学园的高中部学生,不论是外观、举止、人气,她都当之无愧。
  不过,我觉得那些都只是表面。
  「没关系,如果只是资料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我礼貌地婉拒之后,她果然只说了句「这样啊?」便转身离去。
  这样啊?
  那就拜托你了。
  ——好像有点冷淡。
  绝对不是冷漠,但是也与温柔完全沾不上边。
  因为我和她之间没有任何热度。
  这种对应方式不光只是针对我,她对大多数人都是如此。打个比方来说,就像是戴着丝绸手套握手的感觉。
  「祥子同学。」
  我——
  明明主动回绝她的好意,可是又不想就这样结束,于是我便对着有黑色长发在制服后飘动的背影叫唤。
  「什么事?」
  她——
  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呃……谢谢你,还有,今天加油喔。」
  「好的。」
  她微微扬起嘴角回答。那是微笑还是苦笑?不常看见她笑容的我无法判断。
  我——鹈泽美冬,在高中时进入莉莉安女子学园就读,现在是高二的第三学期,我已经在圣母玛莉亚庇护的这块土地上,度过了大半的高中时光。
  一说到参加对外招生考试,该学生就会被认为具有相当的程度,不过那是对于莉莉安女子学园全然陌生而且想考进此校的考生而言。
  我的情况则有一点不同,严格来说,我不算是第一次进入这所学校的新生。我以前曾经参加过莉莉安女子学园的考试,不仅合格还设有学籍;不过,由于是幼稚园时代的陈年往事,所以也没什么好自满的。
  当时母亲对于自己的孩子考上名校一事欣喜若狂。因为母亲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外婆,是莉莉安的OG(注—P208),所以将女儿送进莉莉安就读是她的梦想。顺带一提,母亲因为生长于千叶的乡下,因而不得不放弃就读莉莉安女子学园;母亲虽然未提及自己有没有通过考试,然而即便成绩达到合格门槛,我也不认为莉莉安会接受单程就得花两个半小时通车的学生。撇开大学生不谈,母亲渴望就读的是国中部和高中部,所以就没有办法了。
  好了,我们言归正传。我进入幼稚园享受了半年多的莉莉安生活后,不幸的命运突然无预警地降临。由于父亲调职得离开东京,让我不得不走出单纯的养成教育温室。母亲长吁短叹,我虽然也受到相当大的打击,可是身为小孩的我不知该如何表达,只有在上学的最后一天母亲前来接我时,催促自己向幼稚园的好朋友们说出了无新意的道别词汇;我连眼泪也没有流,就这样被母亲带离开校园。事后,我听说当时母亲曾经一度向父亲表示,就算分居也想留在东京;不过,父亲毫不让步地说「如果不一起来就离婚」,母亲才哭哭啼啼地跟去。父亲是正确的,如果妻子以女儿就读的幼稚园为由提出分居的要求,那么这种妻子不要也罢;只是,父亲并非真的打算如此,他只是要让母亲认清事实而已。事实上,我的父母现在感情依旧好得令人难为情。
  时光荏苒,正当我即将读完国中三年级时,父亲又被调回东京的总公司,同一时间,我和母亲又再度燃起就读莉莉女子学园的渴望。
  私立学校有各种通融的方法,过去曾经在莉莉安设籍就读的我,并非以外校考生的身分参加,而是以相当于莉莉安国中部学生的身分接受入学考试,也因此,我才能够以一定程度的分数进入高中部;除了时机正好外,亲人是OG说不定也多少有加分效果。
  母亲一心想让女儿进入自己梦寐以求的学校,而我则不同。不管莉莉安是不是名校,我回到这里就读的理由只有一个。
  我想再和那个人见一次面。
  除非发生什么意外,否则那个人势必还会待在这所学校。正因为如此确信,所以从小学到国中,我无时无刻都想回到莉莉安,而到了高中,我的梦想终于实现。
  高中部的开学典礼当天。
  我浑身发抖地望着分班表,因为她的名字就写在我的名字后面。
  小笠原祥子。
  幼稚园里一起游玩的孩童中,这是唯一让我无法忘怀的名宇。
  2
  幼稚园时期的祥子同学和现在一样,非常引人注目。
  首先,从上学的那一刻起便与众不同。
  早上时,黑色轿车停在幼稚园区所在的西侧门,一位穿着幼稚园制服的美少女从后座下车,坐在驾驶座的人不是家长,留在后座的人影也不是。
  「我去上学了。」
  她一脸不悦地说完后离开车子,接着便头也不回,一路默默地从大门走到幼稚园校区。
  不久,黑色轿车照原路返回,车轮磨擦路面的细微声音只让她回头看了一眼,随后,视线又栘向斜前方再度迈步前进;简直就像上战场一样——这就是祥子同学。
  徒步上学的我亲眼目睹那副光景好几次。
  对她而言,或许到幼稚园上学很痛苦。首次进到幼稚园、紧紧抱住送自己过来的母亲,怎么也不愿意进教室的孩子不在少数。
  所幸,母亲自幼一直灌输我良好的印象,所以我并不排斥上幼稚园,而且也很快就能适应了。
  幼稚园可以说是进入社会的第一步,与父母长时间分开想必压力不小;再加上幼稚园又聚集了各种不同个性的同年小孩,就算是再怎么不怕生或活泼的个性,这个环境也无法让人马上就能融人。
  我对祥子同学很感兴趣。
  一开始当然是因为她出色的长相;尽管天生丽质,然而我总觉得她还有某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特质。
  某种令人难以接近的特质。
  然后是她特殊的家庭环境,虽然内心知道也能接受,不过仅止于此而已,因为四、五岁的小孩是无法明白个中差异的。当时,我一直以为祥子同学坐自家轿车上学,就像徒步上学或搭公车上学一样,纯粹只是离家远近的问题——因为祥子同学的家不在幼稚园公车的路线范围,所以这样的想法不能说是完全错误。
  再怎么客套,也很难说祥子同学有融入幼稚园的生活,因为小孩子对感觉与自己不同的人非常敏感。一开始,许多同学好奇地站在稍远处观望,而祥子同学不愧为祥子同学,她在察觉到异状后,原本不悦的脸更加扭曲,最后索性视而不见。
  祥子同学默默地奋战着。
  她是那种就算幼稚园不是愉快的地方,也不会想哭着回家的小孩。明明如此稚龄,却似乎已经相当有尊严。
  祥子同学在画图或做劳作方面也不输给任何人;尤其是在游戏时间,老师教简单的舞蹈时最为出色,在一面模仿老师一面僵硬地跟着舞步的我们当中,唯有她特别抢眼。
  简直是天壤之别,犹如鹤立鸡群。
  如果我们是在地上扭动的虫,那她就是翩然起舞的蝴蝶。
  没错,宛如从天而降的天使般美丽。
  「听说她在学芭蕾。」
  虽然有人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安慰不了人的话,不过却没有半点不甘心的意味,因为班上学芭蕾的人不只祥子同学一人。
  某天,因为班上同学无心的一句话,祥子同学于是决定不再搭乘自家轿车上学。
  只是小小的一句玩笑话,甚至无须在意。
  然而她却改搭公车上学,这并不是她妥协了,而是她大概从以前便很想这么做,只是一直找不到藉口而已。据说她让那辆黑色轿车送她到离家最近的校车站牌,然后她再搭车到学校。由于站牌位在从家里无法徒步走到的距离,所以用车子接送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尽管如此,她还是在看得到集合地点的转角前下车,然后步行至站牌,这的确是值得敬佩。
  我那平凡的双眼,始终无法停止追寻祥子同学那些琐碎的日常生活;然而,那样的幸福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父亲确定要调职了。
  父亲和母亲一连几天都在讨论搬家事宜,我则是在一边上着幼稚园的课,一边望着天空发呆的日子中度过。
  我就快见不到祥子同学了。
  不可思议的是,我当时并没有因为即将与祥子同学分离而感到痛苦,只是很遗憾不能再见到祥子同学。没错,我从来没有期待能和祥子同学一起玩耍或交谈。
  那天的午休时间,我不小心从剧烈摇晃的秋千上掉下来。当时,同学之间流行着从秋千上跳下来的游戏,老师再怎么禁止也无法减弱大家的玩兴。我们年纪小的学年纪大的姐姐们,趁老师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练习着从微幅的摇动上跳下来的动作。
  整天发呆的我也被朋友拉去排队玩秋千,不久就轮到我坐在秋千上。由于经常在自家附近的公园练习,所以从秋千上跃下着地对我而言是小事一桩。
  咻——咻——
  我感觉到风的吹抚。
  说不定,我即将像这阵风一样从这里消失,自己如果消失不见的话,会是什么情况呢?因为完全无法想像,所以也没有时间思考寂不寂寞的问题。
  在疾驰的视野中,我捕捉到一位少女的身影。
  小笠原祥子。
  那时我领悟到了一件事,就是倘若我从这里消失不见,那么这里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事物也将离我而去。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视线吧,祥子同学突然转向我,她在注意到我的身影之后,美丽的脸庞立刻显露出不悦的神色。在明白她以近乎厌恶的表情望着我时,我的心脏宛如被枪击中般深受打击:而由于打击太大,原本应该牢牢握住的秋千铁链就这么离开手掌心。
  事情在一瞬间发生,我化成风飞向空中,在一阵天旋地转、看到不同于以往的风景之后,身体的某个部位瞬间重创地面。
  「小美!」
  一起玩秋千的朋友全都惊慌失措地跑过来,而在看到我的膝盖缓缓渗出鲜血后,又纷纷往后退了一步。
  所幸秋千周围铺满了砂土,非常柔软。看样子,虽然我落地时转了一圈,不过在碰到地面的当下用手和膝盖撑住,所以没有什么大碍;然而由于猛烈地跌落地面,擦伤出血当然是在所难免。
  随着时间过去,疼痛也跟着袭来,在血液流出的同时,我的眼泪也开始夺眶而出。
  「得叫老师过来才行。」
  勇敢的人一朝园区内跑去,懦弱的人便立刻「我也要」、「我也要」地尾随在后,没有一个人留下来。后来我才知道,这就是所谓的「一哄而散」。玩其他游戏器材的小孩子们也害怕受到连累,顿时离我有半径五公尺那么远。
  其中,有一个人影朝我走近,是祥子同学。
  「你不要紧吧?」
  她先说了一句最适合当时状况的话,见我含泪用力点点头后似乎松了一口气,然后以不耐的口吻喃喃低语:
  「真不晓得你在做什么。」
  接着,一条白色手帕递到我的面前。祥子同学大概是要我把眼泪擦干吧,可是,那条柔软的棉布手帕,质感高级到令人犹豫是否该伸手去拿。
  就在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之时,祥子同学当场蹲了下来,并且毫不犹豫地将那条手帕轻覆在我的膝盖上。
  「啊!」
  「痛吗?都是因为你不听老师的话,所以才会得到惩罚。」
  我总算明白在我从秋千上掉下来之前,为何会看到祥子同学臭着一张脸的理由。她不是讨厌我,而是因为我做了违反规定的行为。
  祥子同学看到小朋友拉着老师从园区出来的身影后,站了起来。
  「啊,手帕……」
  「给你,我还有一条。」
  祥子同学冷冷地回了一句后立刻离开现场,虽然有一股想追上前去的冲动,不过当时身心都感觉到痛楚,连呼叫的力气也没有。
  老师赶过来之后连忙清洗我的膝盖,然后用沾了消毒水的脱脂棉擦拭伤口。在这期间,我一直紧紧抓着那条沾上了一些血渍的手帕;如果这次和祥子同学单独说话是第一次的话,那么接受她给的东西也是第一次。
  因此,我有了结论,祥子同学之所以在班上独树一格,原因就在于她比谁都有大姐姐风范。由于比同年龄的小女孩还要成熟一些,所以无法融入大家的圈子。
  不久,我离开莉莉安女子学园幼稚园部的日子终于来临。
  在教室向全班同学做最后的道别之後,我请正在校园内等候校车接送的祥子同学到园区角落。
  公车有两条路线,因为轮流发车,所以班次之间有时间差;学生们分为白组和红组,祥子同学则是属于后发车班的红组。顺带一提,请家人接送的是黄组。
  没想到,我居然以归还手帕的名义,以及今天是最后一次见面的念头促使自己主动找祥子同学说话;这股行动力是过去的我所无法想像的。
  我拜托母亲清洗手帕,并且用熨斗烫平;当时还打电话请教住在千叶的外婆去除血渍的方法,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把泛黄的血迹清除干净。
  「不是说给你了吗?」
  递出手帕时,祥子同学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可是,妈妈请我还给你。」
  接着,我把母亲要我带来的小礼物递给祥子同学。
  「这是什么?」
  「妈妈说是巧克力。」
  「巧克力?」
  「她说这是谢礼。」
  为什么非得说得像是在替母亲传话一样?我暗自懊恼着,可是当时的我还小,还没有坚强到可以说出「我很感谢你」,让对方明白自己心意的地步。
  「……这样啊。」
  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後,祥子同学收下手帕和那一小盒巧克力。
  「小美,请替我向你的母亲问好。」
  我第一次听到祥子同学这样叫我。
  第一班校车回站了,祥子同学在进入公车之前向我说了声「再见」。
  我也向她说再见。
  再见,小祥。
  车窗内的祥子同学笑着向我挥手,她的身影看起来和我们一模一样,只是一个普通的五岁小孩。
  再见。
  我不停地挥着手。
  直到母亲办完手续从办公室回来之前,我始终望着公车离去的方向。
  尽管她已经看不到我。
  然而,这不是永别。
  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再回到这里。
  3
  再次见到祥子同学时,她给人一种不知道该说是果然还是出乎意料,总而言之是不可思议的印象。
  外表仍留有幼稚园时的轮廓,并多了一点成熟的气息,祥子同学出落得更加美丽了;个性似乎也没有多大改变,待人处事仍然不甚亲切,不仅不和班上的同学一起哈哈大笑,甚至还有一股让人不好亲近的严厉。
  既然如此,为何我会觉得出乎意料?我想这一切都得归咎于自己的想像力。
  因为在无法见面的那一段期间,我把祥子同学的形象塑造成自己理想中的女性模样。期待她的个性能由刚硬转圆滑,成熟的部分会衍生出温柔,成为一位像圣母玛莉亚般沉静优雅的女性。
  不过,人类并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然而,同时也是可以轻易改变的族类。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
  在教室发现祥子同学的身影后,我因为太过怀念而忍不住出声唤她,然而她的一句话却把我的十年岁月吹得粉碎。
  她不记得了。
  当然,我没有一张令人一见就难以忘怀的脸,而且在幼稚园时除了摔落秋千事件以外,也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行动。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忘得一干二净,虽然我一百四十公分,身材非常娇小,不过变化的速度应该也比一般学生还慢才对。
  总之,我和祥子同学的关系必须再从头开始建立;不过也许是重逢后遭受打击的缘故,我始终无法积极地采取行动。何况,祥子同学又非常忙碌,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
  可悲的是,我能主动说出口的,只有像是「贵安」或「麻烦把讲义往后传」之类的话。
  不久,按照座号排列的座位又重新更换後,我和祥子同学的交谈机会也越来越少;而随着祥子同学被选为红蔷薇花蕾的妹妹,我和她也就渐行渐远。
  一切回到原点。
  我又开始过着注视祥子同学的生活。
  我和她之间的羁绊,并没有深刻到过了十年还可以重新建立。
  那都是错觉。
  将祥子同学在公车中挥手的举动认定为友情,我想大概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我一直认为就算没有搬家,隔天或再隔天照常到幼稚园上学的话,一定可以和祥子同学变成好朋友,可是祥子同学并不这么认为。
  我追随着比幼稚园时期更加耀眼的祥子同学,并过着自己的每一天。或许应该庆幸自己不是特别醒目的人物吧,我大致可以顺利地和班上的同学成为朋友。虽然有些课很有趣,有些课很无聊,不过学校生活基本上是快乐的。
  我没有参加社团活动,所以没有较为亲近的学姐,当然也没有姐姐。其实,我并没有特别想要拥有一个姐姐;一直以来,我的注意力从未放在高年级学生身上。
  过年後,迎接第二学期来到时,班上少了一个人。
  连道别的话也没说,在寒假结束、新学期开始後,教室内便看不到她的课桌椅。
  同学对她的印象不一,有人说「很有印象」,有人则说「没什么存在感」,我则是属于後者。对她的事情相当陌生,甚至直到她转学了,才知道她当时和白蔷薇花蕾很熟。
  一个人从眼前消失了。
  就算一开始窜升为话题人物,然而随着忙碌的日常生活,最後也会逐渐被淡忘。
  这次站在送别的一方後,我才深切地明白这件事。
  4
  需不需要我帮忙?当时祥子同学这么提议时,为什么我无法坦率地接受?
  那就麻烦你了——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我就是说不出口。
  我们是在同一个教室相处了两年的同伴,在这件事之前,再怎么说我应该都有机会可以和祥子同学拉近距离。
  其实,有很多次机会就像今天这样,可是我并没有好好把握,就这样眼睁睁让机会白白溜走。
  我害怕接近祥子同学。
  无论如何,脑中都只会浮出自己被拒绝的画面。
  一想像自己被冷漠以对的情况,好几次部让我的心揪了起来。
  在辗转难眠的夜晚。
  在凝视着祥子同学时。
  那种情感突然会无预警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有时候,我会憎恨只因为意识到我的存在,而回头看我一眼的祥子同学;当然,她并没有错,尽管知道这只是迁怒,还是会觉得只有自己焦躁不安似乎很不公平。
  对于满脑子只有这种想法的自己,我感觉相当厌恶又沮丧。
  一年前也是如此。
  去年的情人节。
  我的书包里有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和十一年前,为了答谢好心借我手帕的朋友所准备的礼物相同。
  明知道没有送出去的勇气,还是准备了礼物;我期待祥子同学能够因此回想起过去的那段往事。
  我在脑海中不断重复模拟着各种情形。
  由于是假想,不满意的话可以无限次重来,因为备有完美的结局,所以做来容易。我只有在这个微不足道的身体中,才能成为独一无二的主宰。
  送巧克力的机会很多,然而我却怎么样也无法付诸行动,就读同一班的优势反而让我裹足不前。
  进入午休时间差不多已经有三十分钟左右,教室外的走廊突然开始吵嘈了起来。二月中旬的气候相当寒冷,教室前后的门窗理所当然地全部紧闭。
  有强烈好奇心的同学偷偷去看了一下,然后激动地跑回来说:
  「祥子同学,不得了呢。」
  外面聚集了一群前来送巧克力给祥子同学的学生。
  「!!」
  我们个个目瞪口呆。
  带着巧克力的少女们居然排成一列在教室门外守候,一年级学生送巧克力已经够夸张了,没想到,队伍中还有年长的二、三年级学生,这绝对可以说是一大壮举。
  我着实吓了一跳,于是也暂且搁下自己的事。因为我一直认为像我这样的人,想将巧克力送给祥子同学实在是勇气过人。
  不过仔细想想,崇拜祥子同学的人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于是,我的心情瞬间变得轻松,甚至还想排在队伍的最后面。
  「有什么事吗?」
  祥子同学在同学们的催促下,走出前门对等候的队伍这么问道。在走廊上排队的学生们宛如有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不敢越雷池一步似地伫立在门轨外。
  「呃,这个……」
  排在最前头的学生递出一个可爱的包裹,她是隔壁班的学生。
  「……」
  整整沉默了十秒之後,祥子同学开口这么问她:
  「什么意思?」
  再怎么迟钝的人,应该也会察觉到情人节时会送巧克力的道理。那位学生或许是鼓足勇气来的,她涨红着脸,一副被稍微刺激一下就有可能马上掉下眼泪的模样;能够排在第一位,想必是午休时间开始不久后便来到这里吧。
  「这是巧克力,因为今天是情人节,所以……」
  我觉得没有必要解释一遍,因为祥子同学对那种事相当清楚,她想知道的是,这些人为什么送巧克力给自己?
  排在第一位的少女嗫嚅般地低声答了些话之後,祥子同学立刻斩钉截铁地说:
  「虽然很抱歉,不过我不能收。」
  祥子同学以微高的音量说着,大概是想让队伍后头的学生也听到吧。
  她拒绝的原因非常简单——我没有收下的理由。
  祥子同学婉拒所有来送巧克力的人,她做得非常彻底,就连不知道情况会变成这样、受托转交礼物的同班同学也坚决不收;必要时,甚至还直接到赠送者的班级退还。即便是午休时被放入鞋柜的物品也照退不误,上面有注明班级和姓名者直接退回,而剩下没有注明的礼物就继续放在鞋柜内,然後祥子同学在鞋柜的门上张贴『三日内未主动取回者将行丢弃』的告示,结果到了第三天早上,所有巧克力都消失不见。
  在我认为祥子同学漂亮地处理了这件事的同时,也感觉到她是个相当严厉的人。
  至于我,由于亲眼目睹到当时可怕的处置情况,因而打消主动送巧克力给她的念头。
  即使现在距离当时已经刚好过了一年,我还是会不时地回想。
  如果我排在那个队伍当中,并且清楚地说出能让她接受的理由,那么祥子同学会收下我的巧克力吗?
  在幼稚园就读的最后一天,祥子同学收下了我送的巧克力。
  我需要一个让她无论如何也想要收下巧克力的理由,不过,我认为这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5
  接着,今年的情人节来临。
  我相信自己势必又会作出和去年相同的事。事实上,我在抵达学校之前的行动和去年完全相同,犹如时光重现的感觉。
  三天前,我到百货公司买了某厂牌最小盒的牛奶巧克力,由于母亲喜欢吃这种厂牌的巧克力,所以过去我们家的柜子里一直都有这种巧克力。
  这个时期的食品卖场一片混乱。
  原本就杂乱无章的场所又勉强设置了特卖区,平常没有加入战局的厂牌或不知名的厂商也都来设摊贩卖。尤其一到傍晚,回家前的0L或女学生全聚集过来後,现场变得更加混乱,几乎让人有种「这里是尖峰时间的候车月台」的错觉。知名厂牌的四周更是惊人,人潮多到甚至得发号码牌来应付顾客。
  平时中规中矩的仙贝店,此时也趁机推出表面抹上一层巧克力的仙贝,真是了不起。老字号的店铺做出非常不搭调的结合,不过那也是因为他们得跟上时代的潮流吧。
  为了掩饰自己的行为,我总共买了两份巧克力,准备将其中一份送给父亲;并几以父亲可能会加班晚归的理由,事先在早上将巧克力送给他。一般来说,如果等父亲在公司收到一大堆人情巧克力后再送给他的话,感动度会大打折扣,于是,父亲因为第一份收到的巧克力是独生女送的而相当高兴,决定配合我提早出门上班。托搭乘父亲的便车之福,我很早就到了学校。
  在校门口下车时,我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前面梢远处,应该是和我一样请家人接送的莉莉安的学生吧。虽然还不到上学的巅峰时间,不过家人提早送到学校并不奇怪,然而,这当然也不是经常性的情况,通常只限于有社团活动的晨练或准备学园祭事宜等必须提早上学的时候,或者是带的东西太大、太多等特殊状况才会。
  那名学生似乎已经下车,停靠的车子不一会儿便驶离现场:我向父亲道谢过后也下了车。整条路上都没有什么人,毕竟我比平常早到一个多小时,可见得从自家搭电车到学校所绕路有多么远。这样想起来的话,以前幼稚园时住的小房子说不定还比较好,不过现在说这些也不能怎么样。
  小跑步通过校门后,就如同我所预料,眼前出现了那位穿着莉莉安女子学园的制服,也就是象牙色水手领与黑色连身裙的学生背影。
  我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就认出对方是祥子同学,其实从看到黑色轿车离开那一刻起,我便心里有数。在漫长的空白岁月中,祥子同学的家想必更换了好几辆新车,不过,那辆车和祥子同学以前坐的自家轿车非常相似。依照我个人的认知而言,适合步出那辆车的学生,除了小笠原祥子同学之外,别无其他适当人选。
  「祥……」
  我又把话吞了回去。
  如果是同班同学的话,一般而言都会先道声「贵安」,然後再一起走到教室里,即便祥于子同学赫赫有名,毕竟还是在同一间教室上课的学生,这一点我应该还做得到。
  然而,为何不出声呢?我自己也不知道。
  害怕和祥子同学说话的我,回过神后才发现自己正宛如跟踪狂一样,无声无息地尾随在祥子同学身后。
  祥子同学在圣母像前停下脚步,双手合十祈祷,早祷一阵后随即抬起头,再度迈步前进。
  前方有两条岔路,向右走有礼堂和教堂,也可以通往道场和游泳池;左边沿着图书馆向前走的话,则可以看到高中部的校舍。
  我们通常会走左边那条岔路,即使走右边那条,如果没有在下一个岔路转错路的话,一样可以到达校舍,只是这样就得绕上一大段路。
  不过,祥子同学不知为何选择走向右方。我纳闷地追在后头,基于习惯使然,虽然有点敷衍,我还是双手合十地朝圣母像致意。
  她到底想去哪里呢?
  她没有加入社团,不可能为了晨练去某个地方。刚开始我以为大概是去道场见黄蔷薇花蕾·支仓令同学,然而却又想到几乎天天见面的她们,没有理由非得在一大清早上课前见面不可。
  突然间,我想起了今天的活动,那个由新闻社企划的热闹活动——寻找蔷薇花蕾们埋的宝藏。
  这的确像是三奈子同学的作风,我想这么一笑置之,可是却无法那么做。因为祥子同学也是成员之一,而且听说优胜者可以从花蕾那里得到一份礼物。虽然只是谣言,不过在传出奖品是与花蕾们的半日约会券后,我的心也开始浮躁起来。
  我很惊讶祥子同学居然会参与那种企划,从去年情人节的态度来看,她应该会断然拒绝才对。如果是祥子式的说法,想必除了会说「为什么要藏宝?」之外,还会再加一句「为什么要约会?」大概会有像这样子的反应,并强硬地作出决定吧。
  (寻宝啊……)
  我的脑袋里突然飘过一个想法,祥子同学是不是打算和令同学商量今天的活动事宜?如果是的话,就可以明白她为何选在这个避人耳目的时间行动。说不定,白蔷薇花蕾藤堂志摩子学妹也会一起出现,三人或许约好了在道场碰面。
  这时,祥子同学冷不防地停下脚步。
  正好位在老旧温室附近,稍微偏离了道场的方向。
  祥子同学四下张望着,当她的视线往这边扫过来时,我快速地躲入树丛内。
  被发现了吗?我的心跳加速,不过,当祥子学姐警戒似地再度环视四周一次後,我放心地吐了一口气。还好,好像还没有被发现。像这种时候,我才会深深感谢自己的身材娇小,其他还有穿得下童装店的可爱服饰或鞋子时,也会有这种想法。
  祥子同学偷偷溜进温室里,她在开门之前好像一直紧紧抱着书包。
  温室。
  就算我的行为再怎么近似跟踪狂,也没有勇气跟着进到温室内,再继续靠近的话,她肯定会发现我的存在。
  温室虽然老旧,而且到处都是玻璃碎片,不过姑且还算是与外界隔绝的空间,只要一踏进去,里面的人应该就会立刻察觉。到时候,若被祥子同学问起,我一定说不出来这里的理由。
  我在外面偷偷观察里面的动静。学校的后门就在温室的前方,部分学生会从那里进来,所以祥子同学就算看见我的身影也不足为奇。
  不过,我所在的位置却看不到祥子同学的身影,连令同学或志摩子学妹是否也在现场都无法确认。
  差不多十分钟後,祥子同学从温室走出来,她自己一个人和刚才同样先环顾四周後再离开,似乎没有注意到在入口对面的我。
  接着,祥子同学露出一副现在才刚从后门进来的模样,笔直地朝校舍的方向走去,当然,一次也没有回头看温室。
  我犹豫着该追随祥子同学而去或是进入温室,最後我选择了后者。祥子同学大概会直接到教室去,然後一如往常地开始忙碌的校园生活。
  (既然如此——)
  我无法压抑自己的好奇心,内心相当在意祥子同学究竟在里面做什么。
  里面或许还有其他人,不过,只要不是祥子同学的话就无所谓。对我来说,现在没有人比祥子同学更让我害怕。
  进入温室之後,气氛完全不同。
  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早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虽然不带任何颜色,却不知为何像彩绘玻璃般庄严。
  我在温室中来回走动、寻找线索,我无论如何都想查明祥子同学在这里做什么。
  然後我发现了那个,我想大概是在进入温室十分多钟之後吧。
  「这是……」
  老旧温室里有一处地板斑驳龟裂,外露的部分形成一个花圃,隆起的泥土上种着植物。我在那里发现了微小的异状,就在一株不知名的矮木根部附近,有一处像是部分泥土被回填的痕迹。
  虽然有仔细填平,但是泥土表面带有湿气,可见不久之前才被挖掘过,散发出新鲜泥土的气味。
  我压抑着激动的情绪,并且试着伸手触摸那个地方,果然如我所料,泥土确实曾被挖掘开来。
  我环视着周遭,在放有花盆的架子上找到铁铲后立刻动手挖土。毫不犹豫且没有罪恶感;,只是拼命地挖着,一心只想挖出祥子同学的秘密。
  在挖了大约十公分後,铁铲另一端顿时传来一种滑溜的挖掘感,最後上里终于冒出了一个塑胶袋。
  塑胶袋里头有一张红色卡片,我一看就知道这是今天寻宝活动的宝物。
  我掸掉泥土之後,随即着魔似地将塑胶袋放入书包中,并没有对这种行为有所犹豫。就像是懵懂的小孩子,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多做考虑地态意妄为。
  把土填回去之後,我飞也似地逃离温室。
  如此一来,谁也找不到红色卡片,只要卡片还在我的手上,谁也别想拿到。
  我的心情激动不已。
  6
  红色卡片就像鬼牌。
  如何使用视我而定,我的决定将牵动今天的寻宝结果。
  尽管如此,我并不打算用那张红色卡片做些什么,我的胆量还没有大到可以若无其事地带着天上掉下来的宝物到蔷薇馆。
  只是,我有一股妙不可言的优越感。
  同学们今天的话题都围绕在情人节或寻宝活动。
  其中,同班的祥子同学是藏宝的人,四面八方传来的寻宝话题让她不想听也难。准备参加的人和不参加的人都热烈地讨论,预测祥子同学会在什么时候藏、藏在什么地方。午休时间一到,有些学生甚至还混进前来送巧克力给班上某人的学生当中,悄悄观察祥子同学的动静。如果祥子同学现在要藏宝的话,她们应该是打算偷偷跟在后头吧。
  不过,祥子同学不动如山。
  那是当然的,因为宝物已经藏好了……而且又被挖走了。
  祥子同学在午休时间好几次被叫到走廊,今年还是有学生前来送巧克力,不过没有像去年那么多;那些都是不知道她过去做法的一年级学生。正所谓,初生之犊不畏虎。
  虽然如此,今年的祥子同学在回绝巧克力时,似乎比去年还温和一些,是因为她成长了吗?还是发怒程度与巧克力数量成正比呢?
  不过,祥子同学如果不小心注意到,部分一年级学生因为她拒收而企图改写卡片,并将巧克力转送给支仓令同学的话,我想她应该会更加火冒三丈。因为想在情人节送巧克力,所以才寻找赠送的对象,这种心态只能说是本末倒置。
  那一天,我冷眼旁观着情人节的百态。
  不过,随着放学时间逼近,我也开始犹豫了起来。
  天使一方的自己这么说——现在还来得及,赶快去温室埋藏卡片。
  恶魔一方的自己这么喃喃道——可是卡片好不容易才得手,埋回去太可惜了。
  恢复原状又如何?
  这么做的话,可以回复没有拿到卡片之前的自己吗?
  答案很清楚——没那么简单。
  时光一去不复返,记忆不可能抹煞。
  (要我若无其事地把自己埋的卡片再挖出来,这种事我办不到。)
  我受到惩罚了。
  我一度拥有卡片,却失去享受寻宝游戏的资格。
  要继续持有这张谁也看不到的卡片呢?还是埋回去后,不前往参加寻宝活动?眼前只有两条路可行,而我必须做出抉择。
  7
  可是,我始终犹豫不决。
  寻宝活动开始后,我依然无法决定该怎么做。
  游戏时间一到,我立刻悄悄混入聚集在中庭的参加者中,同样也领取宣誓书兼报名表;背面地图的一角详细地标示出温室的位置。
  祥子同学站在花蕾的正中央。
  我偷偷望着祥子同学,可是祥子同学并没有看着我。
  新闻社的筑山三奈子同学在说明游戏规则时,我完全听不进去,因为我的意识全部集中在左手的手提袋内,里面的红色卡片一直无言地谴责我。
  游戏开始的前一刻,花蕾的姐妹们被叫到前方。
  我注视着祥子同学的妹妹福泽祐巳。
  我从以前就在想,她是一个没有特出之处,毫不起眼的女孩,我怎么样都想不通祥子同学为何会挑选她做妹妹。
  既然是祥子同学的选择,势必有什么过人之处;学园祭结束后,我就一直这么认为。
  成绩中等,长相也称不上美丽,身高虽然比我高,不过仍是属于娇小体型,身材也没有太胖或太瘦的特征。
  结果,今天还是没有结论;而不沉稳的第一印象,至今依然没有改变。
  在花蕾的姐妹们被强加上不利的条件後,寻宝游戏正式开始。
  我尽可能不引人注目地远离参加者,然后朝温室的方向走去。温室里没有半个人影,大家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地图角落的温室图样。透过碎裂的玻璃往外看,可以看到就算是同样偏僻的地理位置,对面的道场却因为是令同学的社团活动据点,人潮依旧快速地往那里移动。
  我走到该处,发现早上回填的泥土已经干得恰到好处,相当不引人注意。如果是不知道这个点的人要来寻宝的话,想必会像大海捞针一样。
  我用铁铲挖掘着那个地方的同时,心想还是应该把卡片放回去。
  不过事实上,我还在犹豫。
  卡片埋在这种地方的话,一定没有人找得到,所以我又想干脆占为已有。
  可是那么做好吗?
  不知道。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又把土填了回去,然而回填的土却因为浮出的泪水逐渐模糊。
  我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因为祥子同学不记得我,所以藉此发泄内心的怨慰吧?
  明明只是希望她回头看我而已。
  明明只是希望她承认我的存在而已。
  我该怎么办?
  我已经无法脱身了。
  我已经和红色卡片一起被关在这座老旧的温室中。
  8
  「啊!」
  突然间,那个人闯入了温室。
  我惊讶地回头看。
  「贵安,对不起,我好像吓到你了。」
  「不会。」
  我之所以惊讶不是因为有人突然闯入,而是因为闯入的人是福泽祐巳。她为何会在这里?我封闭在自己所衍生出的内心黑暗面,一时之间还觉得莫名其妙,不过在看到她手中的地图後立刻明白了。
  「祐巳学妹,你来这里找卡片吗?」
  「是啊,你呢?」
  她大概对我的事一无所知,当然连我已经拿到红色卡片的事也不知道。
  所以,她才会以一个极普通、开朗的「千金小姐」身分,露出这么毫无防备的笑容。
  「我比你早来一步,你认为卡片就在这里吗?」
  我先试探她。
  我一直以为不会有人找来这里。
  如果祐巳学妹是为了寻找卡片而来到温室的话,她会不可能一开始就知道卡片藏在哪里吗——我是这么认为的。
  倘若如此,我便没有必要这么烦恼,如果泄漏情报的话,就算是祥子同学也同样有罪。
  我的心情不可思议地轻松了起来,自己所犯的罪依旧,不过周遭的人如果也犯罪的话,大概就不必自个儿在那里怀抱着罪恶感了。
  「是啊——」
  祐巳学妹开始在温室内走动,她在想什么?她已经逐渐逼近土被挖起又回填的那处。
  「果然。」
  祐巳学妹站在那个地方说着。
  就在那个盛满泥土的斑驳地板变为花圃之处。
  「怎么了,祐巳学妹?」
  我追过去问。
  「我想大概在这里。」
  突然之间,祐巳学妹将两手伸入那堆泥土中开始挖掘。
  「祐巳学妹。」
  我在她的身后叫了好几次,可是她似乎没有听到,只是一直卖力地挖着,而且还是用空手拼命地挖。
  我觉得她看起来活像一只小狗,不过我没有笑,不管挑战多少次,我都不可能像她这样干劲十足地挖土。
  祐巳学妹一定是靠自己的力量猜到这个地方的,那是一双单纯投入游戏之中的眼睛,和我完全不同。
  「你可以帮我吗?」
  祐巳学妹边挖边说。
  「如果找到的话,我们两人一起去汇报。」
  (咦……)
  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虽然那是不可能的,不过假设那里挖出卡片的话,那卡片毫无疑问地该归祐巳学妹所有,她凭什么把一半的权利分给只是刚好在场的人?好心也该有个限度。
  可是,一个始终烦恼该不该把卡片放回去、将地图卷起来夹在手臂旁的人,手中却握有她应得的卡片。
  我越过她的肩头递出铁铲,祐巳学妹坚强得令人无法直视,她再怎么挖也挖不出任何结果的,继续下去只会让自己污秽不堪。
  「请用,可是我想一定不在那里。」
  我试图挤出这句话。
  「咦?」
  祐巳学妹刹那间有点错愕,接着露出「你怎么知道?」的表情望着我。
  「因为那里我挖过了。」
  「什么?」
  既然说出来了,我必须向她解释才行。
  「对不起,现在才告诉你,其实在祐巳学妹来之前,我已经挖过那里了。」
  「怎么会这样……」…    祐巳学妹在掘出来的土堆、自己挖的洞和铁铲三者之间来回凝视後,大叹了口气。看样子,她似乎已经明白。
  我放心地问:
  「祐巳学妹,你为什么会认为卡片是埋在这里?」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一进入温室後就直接走到这个地方不是吗?所以我想你大概有什么根据吧。」
  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如果祐巳学妹事前不知道的话,那她是基于什么理由来这个地方找的?
  因为截至目前为止,除了祐巳学妹以外,根本没有人到这里。
  「是啊。」
  祐巳学妹指着卡片藏匿地点附近那株绿叶茂盛的矮木说:
  「因为这种蔷薇的名字叫月季红蔷薇。」
  月季红蔷薇可以说是祥子同学的分身。
  「……原来如此。」
  我输了,输得相当彻底。   
  今天是我第一次踏入温室,也是第一次知道校内有种植月季红蔷薇。
  我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达到这种地步。
  「那你为什么要挖这里?」
  没想到,祐巳学妹竟单刀直入地问出这个问题。
  「因为……泥土的颜色差别很大,所以我以为或许会有什么。」
  「真的吗?」
  听到回答後,祐巳学妹又开始拿起铁铲挖土,她打算把洞挖更深一点,以便确认有无卡片的存在。
  我心想,要坦白就趁现在,没有我的话,祐巳学妹一定能够正当地以胜利者的身分取得红色卡片。
  可是我没有勇气。
  面对祐巳学妹的背影,虽然好几次都想递出卡片,但是却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因为我的心还没有坚强到可以坦承一切。
  大概挖了二十公分左右之後,祐巳学妹终于放弃了。
  往时钟一看,已经过了四点三十五分;总之已经来不及了,如果没有在时间内把卡片拿到蔷薇馆的话,优胜者的资格将会被取消。
  我怀着一颗忏悔的心和祐巳学妹一起把土填回去。
  接着,两人用温室内的自来水洗手後一起离开温室。
  虽然耳边传来游戏结束的广播声,不过我无法和祐巳同学一起去中庭。
  「祐巳学妹,你尽管去吧!」
  先前在外面寻宝的学生们不知躲到哪里去,现在时间一到都陆续冒了出来,开始朝校舍的方向前进。
  「那么,我先离开了。」
  「贵安。」
  我一面目送祐巳学妹的背影,一面解开绑在头上的发带;我总算明白了一些事情。
  祐巳学妹有我所没有的东西。
  还有,祥子同学的确有看人的眼光。
  9
  结果,我又回到温室把卡片埋回原位。
  事后我从藤班的友人那里得知,蟹名静同学对白蔷薇学姐抱有思慕之情;据说静同学是为了吸引白蔷薇学姐的注意,才会出马角逐学生会干部选举。
  要是我也能像她那样毫不顾忌地表明心意就好了。
  老是把自己放在不会受伤的安全位置、伫足观望的话;心意永远也不可能传达出去。
  我一直都很喜欢祥子同学。
  就算被拒绝也无所谓。
  早知道就全力以赴。
  早知道就不要藏起那张卡片来发泄被忘记的恨意,如果能主动和她说话、让她想起来就好了。
  不过,现在说不定还来得及。   
  红色卡片也顺利被挖出来了。
  所以我决定多少努力看看。
  希望到时候能主动找祥子同学说话,并且坦率地接受她的帮助。
  逐步去实行那些理所当然的事。
  情人节结束之後,高中部校舍这次则热烈地讨论花蕾们的约会。
  「啊,姐姐。」
  从家政教室回来的途中,我和祥子同学等人在走廊上碰到从对面过来的祐巳学妹。
  「我想讨论下星期天的事。」
  「下星期天?啊,等一下……不好意思,你们先回去好吗?」
  由于祥子同学这么对我们说,于是我主动帮忙她拿裁缝箱。
  「真的可以麻烦你吗?」
  「当然,我会放在你的桌上,你们慢慢聊。」
  当我们准备离开现场时,祐巳学妹立刻朝我们低头致意。
  她虽然表情有些古怪,不过仍然就这么离开。
  「这对姐妹很像。」
  我边走边小声地笑。
  「什么?」
  班上的同学回问。
  「没什么。」
  我摇摇头。
  祐已同学果然没有认出改变发型的我。
  注1:OG,也就是dold+girl,意指女性毕业生。


红蔷薇学姐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1
「……真倒霉。」
红蔷薇学姐·水野蓉子一个人在公车中喃喃自语。
所幸公车上没有太多乘客,半径一·五公尺以内没有任何人,当然也没有人听见这句几近叹息的喃喃自语。
时间已经是傍晚的放学时刻。
搭乘由车站开往莉莉安女子学园方向的人并没有那么多,车内有一半以上的空位。
「——好痛。」
一波波侵袭下腹部的疼痛,让她的脸不禁扭曲。
(只有女性承受这种疼痛,怎么想都觉得岂有此理。)
每当一个月一次的「忧郁日」来临时,她的身体状况就很差。
(真是受不了。)
她向来就有生理痛,这个月还特别严重,更糟糕的是,这次居然还比预定日期早了五天。虽然从昨晚开始就有预感,只是万万没想到会在今天早上报到;拜它所赐,从一大清早,她便为断断续续的腹痛所苦。
(而且——)
不幸还接二连三地来临,早些日子的感冒「预兆」从昨晚开始发作。由于全身发冷,今天早上就用温度计量量看,热度居然达到三十七度八;是自己没有尽到管理自我健康的责任,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平常只能以「没办法」一句带过,不过今天之所以不能这么说,原因在于今天有大学入学考试。
她当然没有时间去医院,所以服下掺有解热剂的镇痛药后,便赶到考试会场。因为吃药的关系,热度似乎有下降的趋势,不过伴随而来的副作用就是让脑袋昏昏沉沉;而屋漏偏逢连夜雨,接下来甚至连胃都开始隐隐作痛。大概是因为早上没有食欲,早餐只喝了半杯热牛奶的缘故。
总而言之,所有状况都在大学入学考试那天发生,虽然有填满答案纸,不过什么问题写了什么答案,现在怎么样都想不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她不禁怀疑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吃药,腹部的疼痛也没有因为吞了两颗镇痛剂而得到舒缓。
「呃,是什么呢?」
蓉子望着自己倒映在玻璃窗上的侧脸发呆并思考着。
身体状况明明这么糟,自己为何还坐在摇晃的公车上?照理来说,考试结束应该直接回家躲进被窝里睡觉才对。
(我记得……)
蓉子虚弱地想着。
玻璃窗外的风景宛如课堂上所使用的幻灯片一样,一幕幕相当熟悉的景色放映似地快速流转而过。
(我记得好像……有事非去学校不可。)
所以才会坐在公车上。
明天再去好像也行,不过明天去的话就太晚了;应该有无论如何非得今天去学校不可的理由。
至于是什么,蓉子现在想不起来。
她觉得自己不是健忘,而是身体正在拒绝使用脑力,头脑还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
到底是什么呢?
蓉子不知不觉又望向窗外。
「……啊!」
她察觉到眼前的景色非常不对劲,于是突然站起身。
「糟了。」
看习惯的幻灯片已经播放完毕,公车不知何时通过了莉莉安女子学园前的站牌,逐渐接近下一个停车站。
「唉……」
由于平常上下车时学生很多,毋须仔细聆听车内的广播,就算没有留心,只要跟着大家自停在学校前的公车下车即可。
没办法,蓉子按了下车铃、向司机表达下车之意。居然会坐过头,当学生这么久,这还是生平第一次。
今天果然是最倒霉的一天。
2
走了一个公车站的距离回来后,蓉子从正门进入校园内。
就算不走回正门也没关系,因为从下一站绕到后门的距离也比较近,不过等到察觉时已经通过了校门,所以也来不及了。
今天蓉子的脑筋非常不灵光,所以少许的失败情有可原。
然而,平时的她是一个完美的姐姐,不仅头脑清晰、拥有卓越的判断力和领导力,而且美丽又温柔:要是让学妹们看到这么脱序的模样,红蔷薇学姐的名声恐将扫地。
不过,现在的她没有余力掩饰。
肚子好痛。
肚子好痛。
肚子好痛。
肚子好痛。
蓉子一面安抚着每走一步就向头脑抗议的身体,一面缓缓地走在种满银杏树的步道上。
只有现在会痛。
就快解脱了。
再忍耐一下下。
每次都是这么度过的不是吗?
蓉子在心中不断这么告诉身体,好不容易来到圣母像前方。
正当她习惯性地走近栅栏围起的树林和有水池的小庭院准备要祷告时,眼前出现的异常光景让她倒抽了口气。
(……)
人潮虽然不多,不过在两条岔路的交会处附近确实聚集了一些人。
不,如果只是那样的话,蓉子也不会多想什么。因为上下学时停下脚步祈祷的学生,总是会造成道路暂时性阻塞;然而很明显地,那些人群似乎另有目的。
原因在于圣母像正前方明明有宽广的空间,可是不知何故却只有两个人在那里,而稍远处则有依序排列的队伍。
(这个光景——)
好像在哪里看过。蓉子拼命拉回记忆,大概在一年,不,两年前吧,自己确实也曾经这么做过,她拜托去年毕业的姐姐一起到这里来。
「啊,红蔷薇学姐,贵安。」
排在队伍前头的二年级学生注意到蓉子后主动打招呼。她对这位学生有印象,好像是祥子的同学,紧跟在身边的少女似乎是一年级学生,大概是她的妹妹,涨红着脸跟姐姐一起打招呼。
「请您先祈祷。」
位于圣母像前方的两位学生此时正好离去。
「可以吗?」
如果是插队的话就不太好意思,不过,最前头的二年级学生摇摇头。
「当然可以,我们虽然来这里,但是并不想妨碍前来祈祷的人。」
一年级学生的手上拿着一个小盒子,仔细观察排成两列的队伍之后,发现一定有一方的学生拿着东西。
「啊——」
蓉子终于想起来了。
那小盒子里头是巧克力。
「今天是情人节对不对?」
「是的……咦?红蔷薇学姐,您是因为这样才来学校的不是吗?」
「没错。」
蓉子点点头后来到圣母像前,她发现白色的圣母玛莉亚一如往常地带着慈悲的笑容。
「我是因为这样才来学校的。」
她直到刚刚才想起来。
3
情人节当天有花蕾们的寻宝活动。
虽然与入学考试同一天而无法参加,不过蓉子老早就决定要去看看情况的发展。
三人会藏在哪里呢?
谁会找到?
如果是自己的话会藏在哪里?
希望被谁找到?
光想就觉得很快乐,不过那是在身体状况很好的时候。
蓉子叹着气。
她进入校舍后,立刻遭到最大出血量来袭,于是急忙冲到一楼最近的厕所。由于学校已经放学,厕所里没有半个人。她为了舒适因素选择最里面的西式厕所,没想到,放松只是一瞬间而已,她在站起来之后,眼前立刻一片昏天暗地。蓉子无计可施之下,只好坐在马桶上等身体恢复,大概是因为太久没有吃东西导致贫血了。
因此,现在她占用了一间学生专用厕所。
「呼~~」
有点反胃,虽然没有想吐的迹象,不过胸口闷闷的。
一关过去又一关。
虽然难以忍受的腹痛正逐渐舒缓中。
不过,一想到这种痛要持续好几十年就令人郁闷。
因为教育方针和生活环境都有相当好的观念,让蓉子过去从未对生为女性有任何不满,她为此非常感谢双亲和学校老师。
男女没有优劣之分,因为少了任何一方,新生命就不会延续。
单就进化过程而言,老祖宗不过是判断分工合作对生存竞争比较有利,才有今天这种选择后的结果。
(不过……)
生理期、怀孕、生产、更年期。
一想到今后要面对的关卡,蓉子不禁再次叹息。尽管可以用性别差异带过,然而她还是觉得男女生身体所承受的负担也差太多了,女性只有得到「较长寿」如此少的奖励,不会太不公平了吗?
(算了,再怎么想也无济于事。)
所以,平常她不会想这些事。
只有在今天这种生理痛特别严重、旅行或体育课遇到经期时,她才会想这些事。
或许是因为身体得到充分休息吧,待舒服了点后,耳朵这才有余力接收外面的声音。
「你找过哪里了?」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颜色,不过好像有人找到卡片了。」
「令学姐的导师教的是哪一科?」
「百叶箱在哪里?」
学生们的声音从走廊、屋外传来。
看样子,寻宝活动好像还没有结束·
「啦啦啦~~」
这次盥洗室入口的门被打开,似乎有人进入其中一间厕所。
游戏中居然还有时间上厕所,大概是没有参加寻宝的学生吧,也许是以为没有其他人,这位上厕所的学生还哼着歌,心情似乎相当好。
正当蓉子这么想的时候,外面突然一阵天摇地动,校舍外头传来一群学生逐渐逼近的跑步声。
(喂喂,是在玩官兵捉强盗吗……?)
学校非常热闹。
虽然事件频传,不过大致上还算平静,而且气氛愉快,因为莉莉安女子学园是深受圣母玛莉亚庇护的一所学校。
好了,差不多了,当蓉子站起身时,突然有一阵怪声响起。
咚、喀啦喀啦、啪沙啪沙、咻咚。
「窗户!她从窗户跳进去了!」
外头传来叫喊声。
啪咚、卡嚓。
卡啦卡啦卡啦。
逃亡者似乎从窗户闯入后,关窗上锁不让追兵进入。
厕所外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蓉子兴致勃勃地想知道,不过由于有人抢先一步从另一间厕所冲出来说「出了什么事?」害她错失冲出去的时机。
「祐巳同学,你在做什么?」
从厕所出来的人又返回厕所内冲水后这么说道。
(祐巳?)
名字非常耳熟,所以有反应也是理所当然,因为蓉子的妹妹,也就是小笠原祥子,她的妹妹名字就叫做祐巳。
她是最近被发掘的珍宝,非常适合当祥子的妹妹;当然,站在「祖母」的立场,蓉子对这个孙字辈的孩子也是既宠爱又疼惜。
「……大概在玩捉迷藏吧。」
回答的声音果然是福泽祐巳本人,而从厕所出来的是与小佑不期而遇的朋友;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
「宝物呢?」
「还没找到。」
这么说,是在寻宝游戏中玩捉迷藏啰?
(……小佑到底在做什么啊?)
蓉子将耳朵凑近厕所门倾听。
「嘿咻~~」
墙壁传来一道声响。
(嘿咻?)
蓉子无法解读其意,因为小佑经常不按牌理出牌。
「——祐巳同学?」
小佑的朋友发出讶异的声音。
「我出去之后,你可不可以替我把窗户锁上?然后,麻烦你不要告诉别人你曾经在这里见过我。」
「……嗯,好的。」
看来小佑好像打算再次爬窗户出去。
(原来如此,真是聪明。)
从内侧上锁的话,追兵很难会想到逃亡者已经再次从这里逃到外头。
「那么拜托你了。」
听到跳跃声后,窗户接着被关上锁住:想来小佑已经顺利逃脱了。
「到底怎么了?」
小佑的朋友喃喃自语着离开现场,蓉子终于也离开厕所。
蓉子洗完手来到走廊,与小佑的追兵碰个正着。
「你们。」
蓉子半捉弄似地叫住她们。
「红、红蔷薇学姐。」
追兵一共六人、宛如受过训练般同时立正站好。
「不要在走廊大声喧哗。」
「是的,红蔷薇学姐。」
她们被警告后快步走了一阵子,不过没多久,又立即加速冲进学生专用厕所。
(唉呀~~真是的。)
蓉子含笑地听着关门声。
再怎么着急也没用,因为小佑已经不在那里了。
4
肚子的疼痛渐趋平缓。
只不过,不知道是发烧还是药物的副作用,身体似乎轻飘飘地,感觉不到平时应该有的重力。
对了,和水中漫步的感觉很相似。
整个人彷佛搅人巨大的水槽中。
看吧,就像这样。
学生们宛如水中的鱼儿般,慢慢地在走廊、楼梯、校舍外前进。
或许当初抵达学校时,因为身体状况太差而没有注意到,不过现在仔细一瞧,校内的学生多到几乎不像是放学时间,寻宝活动的参加人数可能超出预期。
蓉子也加入鱼群中漫步,仿佛梦游般慢速前进,可是却一点都不觉得讨厌。
「贵安。」
一个素末谋面的学生主动前来打招呼,大概是一年级学生或二年级学生吧,总之不是同年级的。
「贵安。」
蓉子也向她打招呼。
「红蔷薇学姐,可以和您一起走吗?」
「当然可以。」
虽然不知道目的地相不相同,不过蓉子还是答应同行:这时又有其他学生出现,游泳般若即若离地朝同一个方向走几步后,最后还是靠过来打招呼加入。
「我好像桃太郎喔!」
蓉子高兴地尖叫,人数在不知不觉中越聚越多,目前一共有八位家臣。
「可是你们为什么要跟着我呢?我可没有糯米丸子喔!」
「那种东西啊~~」
家臣们一起笑出来。
「我们不想要糯米丸子喔。」
「咦?」
「我们是发自内心想待在红蔷薇学姐身边的,所以如果我们是狗、猴子或雉鸡想要糯米丸子的话,那么那或许只是个藉口而已。」
另一个少女点点头。
「我常常想多接近红蔷薇学姐一点,可是都一直找不到机会,红蔷薇学姐太完美了,毫无缺点。」
「毫无缺点?」
「不过,我有鼓起勇气向您打招呼真是太好了。」
「没错没错,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红蔷薇学姐今天看起来乖乖的、呆呆的,非常容易亲近的感觉。」
「这么说有点失礼喔!」
「啊,对不起。」
那名不小心说溜嘴的学生被朋友指责后,连忙道歉。
「没关系。」
蓉子眯起眼睛微笑。
「……哦,是吗?我平常给你们那种感觉啊。」
蓉子自己并没有注意到,她并非勉强维持红蔷薇学姐的威严,是自然而然呈现其应有的姿态;她不是想当模范生,只不过那是她唯一的生存方式。
「这么说,现在我们是心意相通啰?」
蔷薇馆内的自己和馆外的一年级学生,明明都对彼此想更进一步、明明都想缩短距离,可是却苦无对策。
「学姐,可以拜托您和我们一起去蔷薇馆吗?」
「没问题。」
现在想想,平常总是很忙碌,未曾像现在这样漫无目的悠闲地在走廊上漫步,平时连停下来的时间都没有,更遑论绕道而行。
说不定,是想藉由忙碌来证明自己并不是没有用的人。
缓缓拾起头一看,经常出入的蔷薇馆正绽放着不可思议的色彩。
来到门口时,门自动打开了。
「啊,蓉子。」
现身的人是白蔷薇学姐佐藤圣,是同样被称为蔷薇学姐的其中一人。
「我还在担心你不来呢!你是直接从考试会场过来的吗?」
圣一向端正的脸庞好像沾到什么吃的东西,看起来相当滑稽。
「你刚刚到底吃了什么?」
蓉子从圣的脸颊上抓下一小块沾粘的物体一看,原来是咖啡色混黄色的海绵蛋糕屑。想必是收下别人送的情人节蛋糕后,等不及回家就先在这里吃掉了。
「啊,没有啦,哈哈哈。」
被逮个正着的圣只好嘻皮笑脸地带过,并且在眼尖地发现蓉子身后的追随者后,立刻将她们请入馆内。
「欢迎,可爱的客人们,欢迎来到蔷薇馆。」
「打扰了。」
追随者们络绎不绝地进入馆内。
「哎呀,好多客人喔,红蔷薇学姐真像是桃太郎。」
高兴的是,圣似乎也有相同的看法。
「这些都是没有糯米丸子的可怜家臣们。」
「啊,既然如此,请她们喝杯茶吧!志摩子她们应该在上面。」
正当两人叮咛着大家不要重踩阶梯,以免老旧楼梯毁坏,然后带领客人们上楼时,一楼的大门被用力推开,
「听说找到黄色卡片了,是真的吗?」
进来的人难得领结歪扭,就连被视为她注册商标的发带也沾了点棉絮。
「江利子……不,黄蔷薇学姐。」
「哦,那不是红蔷薇学姐吗?」
江利子连招呼也没打就立刻冲上楼。
「现在不是寒喧的时候,我来是因为听说有人找到令的卡片了。」
「我也是刚刚才到的。」
在队伍最后的蓉子也跟着上楼,圣会担任护花使者,所以不必担心蓉子带来的客人们被冷落。
「这样吗?对喔,你还穿着外套呢。我记得你今天好像有考试。」
「是啊。」
「不过,对你来说一定轻而易举吧?」
「不晓得,很难说呢。」
爬上最后一阶后,一行人前往二楼的会议室兼会客室,站在门口就可以听到里面传来的
喧闹声。
「……?」
蓉子和江利子对看一眼后,打开饼干状的门。
接着。
「——」
怎么回事?
眼前出现了一个奇迹。
室内相当温暖。
虽然空间谈不上宽敞,不过里面却有将近四十位笑容可掬的少女。
有些谈笑着,有些正在喝茶,有些正在玩游戏。
大家随心所欲地待在这里。
「江利子……」
蓉子伫立在原地,一旁的江利子紧紧握住蓉子的手。
「嗯,好棒的画面。」
「还有喔!」
刚刚先进到房间的圣拉起两人的手,将两人带到窗边,然后在这么寒冷的气温中,特地打开窗户说:
「怎么样啊?」
「这是……」
从蔷薇馆的二楼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中庭的景象。
学生们正逐渐向中庭靠拢。
「知道手法之后,就没有什么好讶异的了。」
圣露出微笑。因为寻宝时间截止之后,所有参加游戏的学生们都必须和开始时同样到中庭集合。
「虽然是这么说,不过这场面很壮观吧?」
「……是啊。」
学生们从校舍的四面八方、校园各处涌向蔷薇馆,仿佛以此为目标前进一样。
「这是蓉子的要求。」
「是啊……!」
蓉子想见的正是这副景况。
她在毕业之前,无论如何都想看到蔷薇馆满是学生的热闹情景,想看蔷薇馆里里外外都洋溢着欢笑的画面。
「姐姐。」
蓉子看到花蕾们穿过学生人群走向自己。
她们为何笑脸迎人地走过来呢?连她都感染了幸福。
「各位姐姐,要不要喝茶呢?」
祥子问着。
「不要紧,寻宝活动就快要结束了吧。」
「那么,先给姐姐们这个。」
令将约一口大小、作为参加奖的巧克力放到蓉子手中,巧克力一共有三颗,圣和江利子也各有一颗。
「我们真的可以安心退休了。」
江利子一面剥掉巧克力的银色外包装,一面喃喃低语着。花蕾们好像正忙着准备待会儿整场游戏结束时的事宜。
蓉子望着不远处的妹妹们,内心突然想到了上帝。
「三位蔷薇学姐,要不要来这里坐?」
未曾见过面的学生拉开椅子挥着手。
蓉子也挥手回应朝那里走去,她的眼泪同时夺眶而出,放人口中的巧克力甜到几乎要将自己溶化。
蓉子觉得自己宛如置身于梦境之中。
「情人节居然碰到大考,真倒霉。」
圣笑着说道,不过,蓉子却摇摇头。
「不,太美好了。」
「咦?」
「今天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耳边传来游戏结束的广播声。
难道不是吗?
因为蓉子即使听见了广播声,仍旧没有从梦中醒来。



后记

「贵安」
「贵安。」
清爽的晨间问候回响在澄澈的青空下。
聚集于圣母玛莉亚庭园内的少女们,今天也展露出天使般的纯洁笑容穿过高耸的门扉。
嘿嘿~~~
大家好,我是今野。
这次是前后篇的后篇,因为没有以往开头的序曲而觉得有点寂寞,所以就自行加进后记里面。
如果将『情人节的礼物』比喻为三明治的话,「贵安」就变成面包,那么「惊奇巧克力」便是火腿,「黄蔷薇交错」则是小黄瓜,「第一次约会·三人行」是鸡蛋,「红色卡片」是蕃茄,「红蔷薇学姐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是莴苣。其实我原本还想加酸黄瓜进去,却因为在不知不觉中被挑食的祥子洗脑,所以这次就算了(笑)
顺带一提,祥子讨厌的食物我几乎都喜欢,现在想想,祥子似乎受不了美食和大人口味。总之,她的味蕾比较接近小孩子,不过,这没什么好大声张扬的。
反之,志摩子却喜欢大人口味,撇开银杏不谈,她是一个喜欢百合根的高中生,真是太高雅了。
至于祐巳则是喜欢甜食,我认为她最好从现在开始注意糖尿病等成人病。
由乃是温和派的;(这方面和我的胃口很合,咖啡加入大量的牛奶或奶精是最好暍的)。
对了、对了,江利子喜欢苦甜巧克力,就是令亲手做的苦甜松露巧克力。
蓉子嘛,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喜好,她是那种就算讨厌也会忍耐着吃下去的模范生类型。
令对任何食物都会心存感谢地吃进肚子里,给人一种运动过后的饭特别好吃的感觉。讲到饭,说个题外话,我认为令做的料理一定也很好吃;至于千里同学,我有点羡慕她呢,不晓得令的便当里都装些什么菜呢?要是有放炸鸡的话就好了。
最后是圣。
总之,她很没有原则,还没有搞清楚大理石蛋糕是谁的就先尝为快,毫不客气就自己伸手拿起司蛋糕吃;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她也有自己的坚持,有时她只吃自己热爱的面包
(那东西有个很厉害的名字,就是芥末鳕鱼子沙拉三明治),有时只喝蓝山咖啡、巧克力不要太甜等等,非常啰嗦。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高中时代肚子常会那么饿?基本上,我都带便当上学,偶尔(不,常常?)会买面包当点心吃,明明我就没有加入体育性社团,这大概就是年轻吧……可是,身高却没有长高。
对了,姐姐曾经说过祥子有怪癖,这回终于真相大白。
就是喜欢给他人手帕(!)
正确来说,目前在本作里真正收到礼物的受害者只有祐巳一人,然而,祥子其实在私底下曾经送礼物给很多人。
现在想想,祥子似乎购买了一系列绣有自己名字拼音字首的手帕,她说不定是一个手帕狂热者。
不过,幼稚园时期所使用的与送给祐巳的手帕是不一样的,因为材质并不相同;而手帕之所以皆为白色,原因在于白色手帕是千金小姐必备的物品,这是定律。
最后我来出个谜题。
福泽祐巳有,而鹈泽美冬没有的东西是什么?
答案是身高、发长、还有字母K。
——今后仍请您多多指教。
今野绪雪
PS:不明白的话,请试着把两人的名字转换为罗马拼音看看吧。(编注:福泽祐巳为Fukuzawa yumi,而鹈泽美冬则为Uzawa mifuyu)。
Q:很多天没发帖了,看不了资源该怎么办?
A:到泉区水楼和大家聊几贴吧,水王们会很高兴有石头可以踩的

GMT+8, 2017-12-12 05:06, Processed in 0.088960 second(s), 8 queries, Gzip enabl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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